【門下影】山城血祭：坑口凶宅（全 24 集） - 第一章霧鎖瑞芳

69317068969e32c573ce792.29834221-313897.png

不要盯著神像看，因為神像背後，有一百雙眼睛在盯著你。

1997年，深秋。

瑞芳的山區終年有霧，但這天的霧特別濃，濃得像從山裡滲出來的。

周明德把最後一只紙箱從貨車上搬下來時，天已經快黑了。他抬頭看了一眼這棟三層樓的透天厝——灰白色的外牆佈滿水漬，二樓窗戶的玻璃裂了一條縫，像一道乾涸的傷口。院子裡雜草半人高，鐵門的漆剝落得差不多，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皮。

「就是這了。」仲介把鑰匙遞給他，腳步已經往車門移動，「房租一個月三千五，押金兩個月，第一個月租金已經收了，你簽個名就行。」

周明德接過鑰匙，看著仲介急著要走的样子，問：「你不帶我進去看看？」

「不用啦，你自己看就行。」仲介乾笑兩聲，「屋主說你住進去之後自己打理，她年紀大了，不方便過來。」

「屋主是那個阿婆？」

「對啦對啦，林阿嬤，人很好。」仲介已經拉開車門，「對了，她交代說……門口那個金桶你記得用，搬家之前燒個金紙，討個吉利。」

周明德看了一眼門邊那個鏽跡斑斑的鐵金桶，桶底還有一層燒焦的灰燼。他沒多想，只當是鄉下人的習俗。

仲介的車很快消失在霧裡。引擎聲遠去之後，四周突然安靜得可怕。沒有車聲，沒有人聲，連狗叫都沒有。只有風穿過山溝的嗚嗚聲，和遠處基隆河若有似無的水流聲。

周明德點了一根菸，開始搬行李。他沒什麼東西——幾件衣服、一箱書、一台老舊的收音機、一個裝滿文件的紙箱。這些就是他離婚後剩下的全部家當。

債務壓得他喘不過氣。台北的房租他付不起，銀行的催繳單一封接一封。這棟房子在龍門路底，靠近山邊，租金便宜得不像話——三千五一個月，在台北連雅房都租不到。仲介說屋主急著租，只要有人顧房子就行。

他沒問為什麼這麼便宜。他不敢問。

搬最後一趟的時候，他注意到一樓廊道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廊道很長，盡頭是一片昏暗，但隱約可以看到牆上有一個龕位，像神龕。

他走進去。

廊道兩側的牆壁是老舊的水泥漆，腳下的磨石子地板有些地方已經碎裂。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酸腐氣息。他越往裡走，那股味道越重。

神龕不大，約莫一尺見方，木頭雕刻的邊框漆成暗紅色，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料。龕內供奉著一尊神像，約三十公分高，木雕，彩漆已經斑駁。

他湊近看。

那是一尊母娘像——瑤池金母，至少看起來是。頭戴鳳冠，手持如意，面容慈祥。但漆面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那紋理看起來不太對，像是……血管。

周明德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太累了。

神像的眼角、嘴角有乾涸的黑色痕跡，像是曾經流過什麼液體。他伸手想摸，又縮了回去。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尊神像正在看著他。不是那種木雕眼睛該有的呆滯凝視，而是真的在看他。視線從神龕裡射出來，落在他的後頸，涼颼颼的。

他退了一步。

這時他才注意到神龕下方壓著一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了幾行字，墨跡已經褪色，但還看得清楚：

「每日早晚一炷香，香不可斷。神像不可移動，不可擦拭。廊道盡頭的地下室不可進入。」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的人手在發抖。

周明德皺眉。他正想仔細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你看到了。」

他嚇了一跳，猛地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老婦人，穿著深藍色的棉襖，手裡提著一袋金紙。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眼眶凹陷，像兩口枯井。

「林……林阿嬤？」周明德認出她是簽約時見過一面的房東。

老婦人沒應他，徑直走過來，把金紙放在金桶旁邊。她看了一眼神龕，然後迅速別過頭，像是被燙了一下。

「你還沒燒金紙。」她說，聲音沙啞，「我交代過仲介，搬進來之前要燒。」

「喔……不好意思，我忙著搬東西……」

「現在燒。」老婦人打斷他，語氣不容拒絕。她從袋子裡抽出幾疊金紙，遞給他，「這是五色金，每一色都要燒，順序不能錯。先燒大百壽金，再燒金白錢，然後是福金、鳴炮、刈金。燒的時候心裡要安靜，不要亂想。」

周明德接過金紙，覺得荒謬。他從來不信這些。但看著老婦人嚴肅的表情，他還是照做了。

他在金桶前蹲下來，用打火機點燃金紙。紙張很快捲曲、發黑，火焰在暮色中跳動。煙霧升起來，嗆得他眼睛發酸。

老婦人站在旁邊，雙手合十，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念什麼。周明德聽不清楚，只隱約聽到幾個字：「……母娘……莫怪……新來的不懂事……」

金紙燒到一半，一陣風突然從山那邊吹過來，把灰燼捲上半空。周明德抬頭，看見那些灰燼在風中旋轉，像一隻隻灰色的蝴蝶，最後全部往廊道裡飛去，落在神龕前。

老婦人的臉色變了。

「怎麼了？」周明德問。

她沒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尊神像。周明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神像沒什麼變化，還是那樣半睜半閉著眼，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他突然覺得，那雙木刻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剛才沒注意到的表情。

不是慈祥。

是飢餓。

「阿嬤？」他又叫了一聲。

老婦人終於回過神。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香，遞給他三根，「每天早晚，早上一炷，晚上一炷。記住，香不能斷。」

「為什麼？」

「祂在看。」老婦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地底傳來的，「不要不信邪。」

周明德點燃香，插進神龕前的香爐裡。香煙裊裊升起，在廊道裡盤旋，久久不散。

他問：「這房子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老婦人的肩膀顫了一下。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德以為她沒聽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啞：

「……反正，別去地下室。」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別盯著神像看太久。」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伐快得不像一個老人。周明德追到門口時，她已經消失在霧裡。他只看見她的背影最後一閃，像是被濃霧吞掉了。

門口的金桶還在冒煙。灰燼落了滿地，被風吹散。

周明德站在門口，點了第二根菸。他把老婦人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不過是老人家的迷信。這棟房子便宜，他需要一個住處，就這麼簡單。

他把紙箱搬進一樓的房間——原本應該是客廳，但房東把它隔成了一間臥室。他打開燈，日光燈閃了幾下才亮，發出嗡嗡的低鳴。

窗戶外面是後院，長滿了雜草。再過去就是山壁，土石流的痕跡清晰可見，像一道巨大的傷疤。

他開始整理行李，把衣服放進衣櫃，把書堆在床頭。那箱文件他暫時不想動——裡面全是銀行的催繳單、法院的調解通知、前妻寄來的律師函。

整理到一半，他發現房間角落有一扇小門，通往廊道深處。他走過去推開門，廊道的盡頭是一道向下的樓梯，通往地下室。

樓梯口用鐵鍊繞了三圈，掛著一個生鏽的大鎖。鐵鍊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看起來很久沒有人動過。樓梯下方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想起老婦人的話：「別去地下室。」

他沒打算去。他只是好奇——什麼樣的房子會把地下室鎖起來？

他回到房間，繼續整理。收音機打開，調到中廣新聞網，主播正在報氣象：「受東北季風增強影響，瑞芳、雙溪一帶今晚至明晨有局部豪雨，山區請注意坍方及土石流……」

周明德關掉收音機。他不想聽到「土石流」三個字。

深夜，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棟房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有人住過。沒有鄰居的電視聲，沒有樓上的腳步聲，沒有水管裡的水流聲。

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

風從山那邊來，穿過廊道，從門縫底下鑽進來，發出細細的嗚咽。他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快點睡，明天還要早起找工作。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牆壁裡面用指甲抓撓。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

他睜開眼睛，豎起耳朵。

安靜。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翻個身，把棉被拉高。

然後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不是抓撓，是「咯、咯、咯」的聲音，像有人卡在喉嚨裡想咳又咳不出來，像氣泡在水底破裂。

從廊道的方向傳來的。

周明德坐起來，心跳加速。他看著臥室的門——門關著，門縫下面一片漆黑。

「咯、咯、咯。」

聲音持續了幾秒，然後停了。接著是沉默，長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下床，赤腳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什麼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轉動門把，把門推開一條縫。

廊道的燈還亮著——他睡前忘了關。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在磨石子地板上，反射出一種冷冽的質感。

他探頭出去。

廊道空無一人。神龕還在那裡，神像還在那裡。香爐裡的香已經燒完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香灰。

他正要關門，突然看見神像前方的地面上，有什麼東西。

黑色的，一小攤，像油漬。

他走過去看。

是液體。黑色的液體，從神龕的檯面滴下來的，落在地上形成一個硬幣大小的圓點。他抬頭看神龕——神像的嘴角，正在緩緩滲出一滴黑色的液體。

那液體很濃，像原油，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油膩的光澤。它沿著神像的下巴慢慢滑動，聚集成一滴，然後「答」的一聲，落在神龕的檯面上。

周明德盯著那滴液體，腦袋一片空白。

他想起老婦人說的話：「不要不信邪。」

他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後轉身跑回房間，把門鎖上。他靠在門板上，喘著氣，心臟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收音機還開著，發出沙沙的雜訊聲。他伸手想關掉，手指碰到旋鈕的瞬間，收音機突然自己播出了一段聲音——

不是電台，不是音樂。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很緩慢，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對不起……我不該吃他……」

然後是雜訊，刺耳的、尖銳的雜訊。

周明德猛地拔掉插頭。收音機安靜了。

房間裡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越來越大的風雨聲。

那一夜，他沒有再閉眼。

他不知道的是，神龕裡的母娘像，在他關上門之後，緩緩地、緩緩地，把頭轉向了地下室的方向。木頭頸部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像是骨頭在摩擦。

而那攤黑色的液體，正沿著神龕的檯面，慢慢流向廊道深處。

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pE9UBATp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