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從老婦人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把那塊黑色奇石用布包好,塞進背包最深處,跨上摩托車,沒有回那棟房子,而是騎到瑞芳市區,在一間破舊的旅社門口停下來。
他需要一個晚上。一個不被那雙眼睛盯著的晚上。
旅社的老闆是一個禿頭的中年男人,正在櫃檯後面看電視。周明德要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老闆給他鑰匙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你臉色很差,」老闆說,「要不要叫個醫生?」
「不用。」
他走上樓梯,打開房間的門。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扇窗戶對著隔壁的鐵皮屋頂,牆壁上有水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他把背包放下,坐在床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那是老婦人給他的,名片上印著:「李金發——茅山法師。陽宅、陰宅、堪輿、制煞、收驚、驅邪。電話:XXXXXXX。」
名片的邊緣已經泛黃,上面有幾滴黑色的污漬,不知道是什麼。他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週六午後,瑞芳城隍廟。」
明天就是週六。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那雙眼睛在他腦海裡浮現——半睜半閉,似笑非笑,從神龕裡看著他,從天花板看著他,從窗戶外面看著他。他翻了一個身,把棉被拉過頭頂,但那些黑色液體的氣味還在他的鼻腔裡——鐵鏽、腐敗、還有一點點甜,像過熟的水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半夜他被一陣聲音驚醒——不是牆壁裡的聲音,是他的手機在響。他接起來,對方沒有說話,只傳來一陣沙沙的雜訊,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吸。他掛斷,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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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他騎車到瑞芳城隍廟。
城隍廟在瑞芳老街的盡頭,一棟灰撲撲的兩層樓建築,門口的石獅子被香火燻得漆黑。廟埕不大,旁邊有一棵老榕樹,氣根垂落下來,像一層灰色的簾幕。廟裡傳來鑼鼓聲,還有人在唱誦,聲音低沉而單調,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周明德把車停好,走進廟埕。他在榕樹下看到一個男人,五十多歲,身材矮胖,穿著一件灰色的汗衫和一條寬鬆的黑色功夫褲,腳踩一雙藍白拖。他坐在塑膠凳上,正在吃便當,便當盒裡是一塊排骨、一顆滷蛋和一堆高麗菜。他的頭髮稀疏,露出光亮的頭頂,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延伸到顴骨,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李師傅?」周明德走過去。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筷子沒停。「你誰?」
「我姓周,有人介紹我來的。」他把名片遞過去。
李金發放下筷子,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仔細打量周明德。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他盯著周明德的臉看了很久,目光從額頭移到下巴,從左臉移到右臉,最後停在他的眼角。
「你臉上那些黑的是什麼?」李金發問。
周明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出門前洗過臉,洗了好幾遍,但他知道那些黑色的東西是洗不掉的。它們從他的眼角滲出來,沿著鼻樑往下流,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細細的黑色痕跡,像眼淚,又不像是眼淚。
「我不知道,」他說,「最近才開始的。」
李金發沒有追問。他把便當盒放在旁邊的凳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飯粒。他走到周明德面前,伸出手,用食指抹了一下他眼角殘留的黑色液體,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煤味,」李金發說,眉頭皺了起來,「你是礦工?」
「不是。」
「那你怎麼會有這個?」他的手指搓了搓那層黑色黏液,在指尖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絲,像某種油汙。
周明德猶豫了一下,然後把事情說了。他沒有全部說,只說自己租了一棟房子,房子裡有尊神像,神像會動,會滲出黑色液體,地下室鎖著,房東說不能打開。他沒有提鐵盒,沒有提那些牙齒,沒有提前六任房客的死狀。
但李金發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看著周明德的眼睛,那雙小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芒,像是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知識突然甦醒了。
「龍門路底那棟?」他問。
周明德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李金發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進廟裡。周明德跟在他後面。
廟裡的空氣很冷,冷得像冰窖。神龕上供奉著城隍爺,黑臉長鬚,戴著官帽,眼神威嚴。兩旁站著文武判官和范謝將軍,神像的臉都被香火燻成了深褐色,在紅色的燈光下顯得陰森而肅穆。神桌前的香爐裡插滿了香,香煙裊裊上升,在天花板附近盤旋成一團灰色的雲,遲遲不散。
李金發從神桌下拿出一個布袋,打開,裡面是各種法器——七星劍、銅錢劍、令牌、符紙、朱砂、毛筆。他開始往布袋裡裝東西,動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要帶什麼。
「你等我一下,」他說,「我換個衣服。」
他走進廟旁的廂房。幾分鐘後,他出來了——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道袍,上面繡著金色的八卦圖案和龍紋,腰間繫著一條黃色的腰帶,腳上換了一雙黑色的功夫鞋。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道士帽,帽頂有一根紅色的流蘇,垂在額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的表情變了——剛才在廟埕吃便當的那個普通中年男人不見了,現在站在周明德面前的,是一個嚴肅的、甚至有些令人畏懼的法師。
「走吧,」李金發說,「去你那間房子看看。」
他們騎車到龍門路底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那棟房子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陰沉,灰白色的外牆在路燈下泛著一層病態的青光。二樓那扇裂了縫的窗戶,在燈光下像一隻半睜的眼睛。院子裡的雜草長得更高了,有些已經從圍牆的裂縫中伸出來,像無數隻蒼白的手指在風中輕輕擺動。
李金發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把機車熄火,從布袋裡拿出一個羅盤,舉在身前,慢慢繞著房子走了一圈。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他走回門口的時候,臉色比剛才更凝重了。
「這間房子,」他說,「你住多久了?」
「快三個禮拜。」
「你還沒死,算是命大。」
周明德的喉嚨縮緊了。
李金發沒有再說話。他從布袋裡拿出一疊符紙,開始在門框上貼。每一張符紙都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筆觸狂亂而有力,像某種古老的文字。他貼符的時候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楚內容,但有一種奇特的節奏感,像心跳,又像鼓聲。
「今天晚上,」李金發貼完最後一張符,轉過身來對周明德說,「我在這裡跳鍾馗。你待在外面,不要進來。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進來。」
「你要一個人進去?」
「不然你進去?」李金發看了他一眼,「你進去只會礙事。」
周明德站在門口,看著李金發走進那棟房子。他點了一根菸,靠在機車旁邊,等待。
夜色降臨。瑞芳的霧又來了,從山邊慢慢滲出來,像一層灰色的薄紗,覆蓋了整條巷子。路燈的光在霧中變得朦朧而扭曲,像一團團發黴的棉花。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他的菸抽完了,又點了一根。霧越來越濃,濃到看不清楚對面的圍牆。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遠處基隆河若有似無的水流聲。
然後他聽見了鑼鼓聲。
從那棟房子裡傳出來的,不是收音機,不是錄音帶,是真的有人在敲鑼打鼓。聲音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上來的,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鼓聲急促而有力,像心臟在狂跳,鑼聲尖銳而刺耳,像某種瀕死的尖叫。
接著是腳步聲。有人在屋裡走動,步伐沉重而整齊,一步一步,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好幾個人的腳步,節奏一致,像軍隊在行進。
周明德的手在發抖。他把菸丟在地上,用腳踩熄,煙蒂陷進潮濕的泥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嘶」。
然後他聽見了李金發的聲音——不是唸咒的聲音,是大喝的聲音。那聲音穿過門板、穿過牆壁、穿過濃霧,像一把刀,劈開夜色。
「赫!」
一聲。又一聲。
「赫!赫!」
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不是一塊玻璃,是好幾塊,從屋裡傳出來的,像是有人在裡面砸東西。緊接著是一陣陰風,從門縫裡鑽出來,冷得不像話——不是秋天的冷,是墳墓裡的冷,是凍了很久、從來沒有被陽光曬過的冷。那股風裹挾著一股氣味,煤味、血腥味,還有一股腐敗的甜,像什麼東西在牆壁裡面爛了很久。
周明德打了個寒顫。
鑼鼓聲更急了。腳步聲更快了。李金發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不再是單音節的大喝,而是整段的咒語,低沉而渾厚,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但他聽不懂那些字句——不是國語,不是台語,甚至不像任何一種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古老的、被遺忘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然後——安靜。
所有的聲音同時停止了。鑼鼓聲、腳步聲、咒語聲,全部消失。連風都停了。霧凝結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周明德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停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這種安靜持續了大概十秒鐘。但對他來說,像是十年。
然後他聽見了一種新的聲音。不是鑼鼓,不是咒語,是尖叫——人類的尖叫。李金發的尖叫。
周明德沒有猶豫。他衝向門口,推開門,跑進屋裡。
廊道的燈全滅了,只有神龕上方那盞紅色的小燈泡還亮著,像一隻充血的眼睛。神像還在原地,但祂的臉——祂的臉變了。不再是母娘慈祥的面容,而是扭曲的、猙獰的、充滿惡意的。祂的眼睛完全睜開了,瞳孔不是木頭雕的,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光線。祂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排尖銳的、不該屬於木雕的牙齒。黑色的液體從祂的七竅中噴湧而出,順著神龕往下流,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黑色的水窪。
廊道的地板上到處都是碎玻璃——天花板的日光燈管爆了,碎片散落在磨石子地板上,在紅色的燈光下像無數顆星星。牆壁上貼著的符咒大部分已經燒焦了,焦黑的紙灰緩緩飄落,像黑色的雪。
李金發站在廊道中央。
他的道袍破了,從肩膀撕裂到腰際,露出一片血紅的皮膚。他的七星劍掉在地上,劍身上佈滿了黑色的液體,正在緩緩腐蝕金屬,發出「嘶嘶」的聲音,冒出白色的煙霧。他的嘴角流著血,左邊的臉頰腫了一大塊,眼睛也腫了,幾乎睜不開。
但真正讓周明德停下腳步的,是李金發的手。
他的右手——握劍的那隻手——從手腕到指尖,全部變成了黑色。不是沾上了黑色液體的顏色,是真正的、從內而外的黑色,像被火燒焦的木頭,像被墨水浸透的布料。那隻手在微微顫抖,指甲已經脫落了兩個,露出底下血紅的甲床。
「李師傅——」周明德喊了一聲。
「不要過來!」李金發大吼,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他沒有回頭,眼睛一直盯著廊道盡頭——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門。門上的鐵鍊還在,但鐵鍊已經斷了,斷裂處的切口光滑得不像被剪斷的,像被什麼東西融掉的。
「那個東西,」李金發說,聲音在顫抖,「比我碰過的任何東西都強。祂不是鬼,不是魔——祂是這座山。整座山都是祂的身體,這棟房子只是祂的嘴巴。我們站在祂的舌頭上。」
周明德看到那扇地下室的門在微微震動。不是風吹的,是從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撞,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像心跳。
「李師傅,你的手——」
「那個東西碰了我,」李金發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在紅色的燈光下像鬼一樣,眼窩深陷,嘴唇發紫。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黑色已經蔓延到了手肘,「祂在我身上留了記號。我沒辦法處理祂了。」
他走向周明德,步伐不穩,像喝醉了一樣。每走一步,他右手上的黑色就往手臂上蔓延一點,像墨水在宣紙上暈開。走到周明德面前的時候,黑色已經到了他的肩膀。
「這個東西,」李金發說,「只能封印,不能消滅。你要找一個人,把他的神像封起來,關進那個盒子裡,貼上符咒,埋到地下。越深越好。這樣可以撐一陣子——十年、二十年。但不要以為這樣就結束了。祂會等。等符咒失效,等封印鬆動,等有人再打開那個門。」
「我該找誰?」
李金發從道袍的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周明德手裡。布包很小,只有火柴盒大小,用黃色的布縫製,上面用紅線繡著一個看不懂的符號。
「雙溪,」他說,「有個打鐵師傅,大家都叫他阿昌師,他是六壬伏英館的傳人。把這個拿給他看,他會幫你——前提是他還活著。」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oaWsIudB
李金發轉過身,朝著大門走去。他的右半身已經全部變黑了,從肩膀到手指,從頸部到右臉,皮膚像焦炭一樣龜裂,滲出黑色的膿液。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一拐一拐地走進了霧裡。
周明德站在廊道中央,手裡握著那個小布包。身後,神龕裡的神像正在緩緩轉動祂的頭,發出木頭摩擦的「喀喀」聲,朝著他的方向。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tmWKeiz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