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啪!」
刺耳的膠帶撕裂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激起一陣回音,像是一道乾脆的裂痕,橫在兩人之間。
周以安半蹲在斑駁的木地板上,脊椎隨著動作微微隆起。他正熟練地摺疊著土黃色的五層瓦楞紙箱,雙手用力一壓,然後用透明膠帶在底部封了一個標準的工字型。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事務所趕製建築模型時那樣精準、毫無多餘,臉上卻冷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
林晚坐在窗邊唯一的靠背椅上,手裡握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這間位於大安區老公寓三樓的小套房,他們一起住了七年。剛搬進來時,為了省錢,牆壁是他們兩人親手漆上的粉藍色。那時他們一邊打鬧,一邊在對方的鼻尖上點上油漆,笑著約定等存夠錢買了房,一定要裝潢出一個帶有落地窗的畫室給她。
而現在,粉藍色的漆面已經因為台北潮濕的氣候而大片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牆體,像是長了霉斑的傷口,這些傷口正被一張張土黃色的紙箱切割、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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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疊是妳的詩集和藝術雜誌,我用氣泡紙包好了,放在3號箱。」周以安指了指手邊的箱子,聲音平穩得像是在交代工程進度
「我加了乾燥劑在裡面,妳搬過去後要是沒空拆,也不怕書會發霉。」
「隨便,反正新家那邊也沒地方放,可能直接丟進儲藏室。」林晚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語氣冷淡得像冰。
周以安的動作頓了一下,手指在箱面上不自覺地摩挲了兩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令人心驚的冷靜。「新家那邊是向陽面,光線好,書放著不容易受潮,還是留著吧。」
林晚看著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 T-shirt,後頸處有一道細小的紅痕。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他為了多接私案,長期熬夜伏案,後頸貼著藥布撕掉後留下的印記。這個男人總是這樣,把所有的愛、疲憊與妥協都藏進沉默的勞動裡。他以為只要把生活打理得滴水不漏,就是愛…但他忘了,女人在崩潰時,要的不是一個修好的水龍頭,而是一個能容納她眼淚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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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安,你非得表現得這麼專業嗎?」林晚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隱約的顫抖「幫自己深愛了七年的女人打包搬家,你就沒有一點點…不適感?你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就忙著幫我算紙箱的空間?」
周以安正把一只印著情侶圖案的馬克杯放進防撞袋。那是三年前他們去日本旅遊時,在京都的小店裡選的。當時他看著杯子上的圖案,難得浪漫地說,以後老了也要像杯子上那對老夫妻一樣。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在林晚看清之前,他已經快速將杯子緊緊裹住,塞進了緩衝材裡。
「既然妳決定了,我就把事情做完。」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妳後天就要搬走,今天不打包完,妳一個人弄不來。妳的腰不好,搬不動重物。」
他站起身,走到櫥櫃旁,開始清理那些零碎的餐具。那成熟男人該有的肩膀,此時卻顯得有些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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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對杯,妳要哪一個?」他舉起那只印著小男孩圖案的杯子,轉過身看她。另一個印著小女孩圖案的,還冷清地留在桌面上。
林晚看著那對曾經形影不離的杯子,此刻卻要像他們的人一樣天各一方。心底深處那股被壓抑許久的酸澀瞬間湧上鼻腔,她猛地站起來,用力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發出「砰」的一聲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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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丟了吧。」她別過臉,看著窗外灰濛濛、下著細雨的街道
「碎掉的東西,拿去哪裡都一樣。你既然這麼愛整理,就把我們這七年也整理掉,丟進垃圾車算了。」
周以安沉默地看著杯子,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半晌,他輕聲應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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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林晚眼睜睜看著他,親手將那只印著小男孩的對杯,扔進了標記著「捨棄」的垃圾袋裡。陶瓷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殘酷,膠帶撕裂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林晚覺得那聲音不是在封箱,而是在生生撕開她胸口結痂已久的傷口,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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