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31日，清晨六點。天色是鉛灰與靛藍的漸層，像一塊被雨浸透的棉布，沉甸甸地壓在台北城上空。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gatQAfis
我發動了那輛跟了我十二年的深灰色休旅車。引擎低鳴，像一頭溫順的老獸。車內瀰漫著皮革與咖啡混合的氣味——那是獨居中年男子的標準配備。儀表板的冷光在昏暗的車廂裡浮起，數字跳動，里程歸零。我將保溫杯放進杯架，杯底與塑膠座輕碰，發出「叩」的一聲清脆。這聲音讓我莫名安心。有條理的事物總能讓我安心。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8kLK8lg7
導航設定了三重區的一個地址。螢幕顯示：車程約四十分鐘。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WDaDObMR
我調整後視鏡，瞥見鏡中的自己。五十歲的林志遠，大學宿舍管理員——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是即將退休的宿舍管理員。頭髮花白得均勻，像冬晨的霜；眼角皺紋細密，那是歲月用最溫柔的刀法刻下的賬本。我穿著熨燙平整的卡其色長褲，深藍色毛衣，外套一件防風夾克。穿著整齊是對他人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交代。這是我三十年來不曾改變的準則。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dcRNDbK7
車子滑出地下室，雨水立刻在擋風玻璃上織成細網。雨刷規律擺動，左，右，左。那聲音單調卻療癒，像某種儀式的前奏。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wsvKN6K7
四天前，我在那個名叫「緣來」的交友軟體上，匹配到了一位名叫愛麗絲的女子。頭像是張側臉照：長髮如瀑，睫毛翹得像蝴蝶觸鬚，背景是某間咖啡廳的暖光，她捧著馬克杯，指尖纖細，笑容帶著恰到好處的神秘。自我介紹欄寫著：「32歲，自由業，喜歡旅行、美食，尋找能一起看世界的人。」語氣輕鬆，帶點文青式的俏皮。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Vzn95CKf
她先傳來了訊息。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RhYRI7gM
「你的照片看起來很溫柔。」她說。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JZMYKJUm
我回：「謝謝。妳的頭像很藝術。」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cobVHp0p
「那是濾鏡的功勞啦。」她附加了一個眨眼的表情符號。「跨年夜有計畫嗎？」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x4Y31mCY
我坦白：「沒有。應該在宿舍看電視轉播吧。」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KLcpnr70
「那多無聊！」她幾乎是秒回。「我剛好也一個人。要不要一起去南部看日出？我知道一間超美的民宿，面海，第一道曙光會直接灑進房間喔。」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ON3VZVqJ
我遲疑了。跨年，南部，民宿。這些詞彙對我而言，遙遠得像上輩子的記憶。我上一次與人共度跨年，已是十年前，前妻還在的時候。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PEupY0em
「我只是個普通的宿舍管理員。」我謹慎地打字。「可能跟妳想像的『看世界』不太一樣。」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orxo0npa
「管理員很好啊，代表你很有耐心，會照顧人。」她回得很快。「而且我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菁英分子。平凡才是真，你說對不對？」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51b57y5y
平凡才是真。這句話打動了我。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cYvSu1oB
接下來的對話順暢得像預先排練過的雙人舞。她提議行程，我附和；她說喜歡古典樂，我恰好收藏了整套卡拉揚指揮的貝多芬；她說南部那間民宿很難訂，但「如果願意，我可以試試看」。二十分鐘後，她傳來訂房成功的截圖：一間海景雙人房，兩晚，總價四千八百元。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g9sv2kNG
「房間我訂好了喔！」她說。「不過……最近手頭有點緊，房費可以請你幫忙嗎？就當作是你送我的跨年禮物？」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cYXxyWbf
我盯著那行字。四千八，不是小數目。但轉念一想：跨年夜，有人相伴，海邊日出。這些無形價值，或許能抵銷有形支出。更何況，她主動規劃了行程，這本身就是一種誠意。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DxgXZAJE
「好。」我回。「我來負責房費。其他費用再平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h8MhEyzo
「謝謝你！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溫柔！」她傳來一個擁抱的貼圖。「那約好了喔，三十一號早上七點，你來接我。地址我等等給你。」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dactfr6m
對話結束後，我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宿舍中庭那棵老榕樹。樹影搖曳，沙沙作響。我忽然想起學生時代讀過的《風險管理概論》，教授在第一堂課上說：「任何投資，在決定進場前，都要先設定好止損點。知道最壞能接受虧多少，你才不會在情緒中迷失。」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rQMaoR46
當時我以為他只是在講股票。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nj3sS8y1
現在想來，人生處處是投資。情感、時間、金錢，全是一筆筆流動的資產。而我，林志遠，一個五十歲的男人，正準備將四千八百元——以及更多無形的成本——投入一場名為「跨年之約」的陌生標的。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LLYcg2NB
止損點該設在哪裡？我當時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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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下了重陽橋，進入三重區。街道狹窄，兩旁是密集的公寓大廈，陽台掛著晾曬的衣物，在雨中垂頭喪氣。導航機械的女聲說：「目的地即將抵達，本次導航結束。」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RfTHNxdZ
七點整。我準時停在指定地址——棟八層樓的舊公寓前。鐵窗鏽蝕，牆面磁磚剝落，樓梯間堆滿雜物。這與愛麗絲照片中那個文青咖啡廳的背景，形成某種無聲的諷刺。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czMoQceCF
雨變大了。豆大的雨珠砸在車頂，砰砰作響。我關掉引擎，車內瞬間寂靜，只剩雨聲環繞。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DOrwbU2O
七點十分。公寓大門毫無動靜。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Fd09CrV2
我傳訊息：「我到了，在樓下黑色休旅車。」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Rskwn0rg
已讀。沒有回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uL19huS1
七點二十分。雨刷繼續擺動，像兩隻不知疲倦的鐘擺。我打開收音機，新聞主播正在報導跨年交通管制：「國道一號南下路段已出現車潮，預估中午前將達到高峰……」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VD8Zz9Cl
七點三十分。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記錯地址，或她記錯時間。正準備打電話時，公寓大門「咿呀」一聲推開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al6atenh
走出來的女人，讓我花了整整三秒鐘才確認身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Butje1jC
那不是照片中二十五歲的精靈系女子。這是一位目測至少三十五歲，或許更年長的女性。她穿著一套過於鮮豔的桃粉色運動服，上衣緊繃，勒出腰間一圈明顯的贅肉；褲管短了一截，露出腳踝，腳上踩著一雙鑲滿水鑽的厚底拖鞋。臉上的妝容厚重得像戴了面具：眉毛畫得太高太細，像兩道驚嘆號；眼影是閃亮的藍紫色，讓眼皮看起來浮腫；口紅是螢光粉，溢出唇線。頭髮染成金銅色，但髮根處已露出大片灰黑，紮成一個鬆垮的高馬尾。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DWxvjqxZ
她提著一個小型行李箱——那是名牌仿品，logo字母歪斜——快步朝車子走來，沒打傘，任由雨水打濕肩頭。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0mCbTuOeu
我按下車窗。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a3Ae2f0l
「愛麗絲？」我試探地問。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EcnTiyJp
「對啦對啦，快點開門，冷死了！」她嗓音尖銳，與聊天時那種輕柔語氣判若兩人。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2vxGpDSf
我解鎖車門。她一把拉開副駕駛座，將行李箱往後座一扔——沒輕沒重，箱子撞上我的保溫杯，杯子滾落，咖啡灑了出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jQrAA7Y3
「哎呀，你杯子沒放好欸！」她率先指責，然後一屁股坐進來，帶進一股濃烈的廉價香水味，混合著雨水的濕氣。「這什麼鬼天氣，跨年還下雨，衰死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hBtQC13n
我默默抽了幾張衛生紙，擦拭灑出的咖啡。棕色液體滲入椅墊纖維，留下深色污漬。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zCCV2tJY
「鬧鐘沒響嗎？」我盡量讓語氣平和。「我等了快一小時。」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HyIihTMG
「響了啊！」她正從名牌小包裡翻找口紅，頭也不抬。「想睡就按掉了嘛。跨年夜欸，昨天跟姐妹唱K到三點，累死了。你幹嘛計較這個？男生等女生不是天經地義嗎？」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3NhDKtGz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天經地義。這詞彙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某處舊傷。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7QcGq42k
「安全帶。」我說。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cA1fnl1z
「喔。」她拉過安全帶，扣上，然後做了一個讓我瞳孔微縮的動作——她將雙腳抬起，直接跨在前方置物箱上。那雙鑲鑽拖鞋的鞋底沾著泥污，在灰色的塑膠面上印出幾個清晰的痕跡。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fHF6Y6MV
「這樣比較舒服。」她注意到我的視線，理所當然地說。「開車吧，我睏死了，路上別吵我。」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0k8MvE0l
說完，她從包裡掏出 AirPods 戴上，開始滑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盈盈的，讓她厚重的妝容看起來更像某種戲劇面具。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if7BLy0Y
我重新發動引擎。雨刷再次擺動，左，右，左。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WIitHMyO
車子駛離公寓，轉入主幹道。車內只有三種聲音：雨聲、引擎聲、她偶爾發出的輕笑——大概是看到什麼有趣的影片。我瞥了一眼導航：原本四十分鐘的車程，因為等她，現在已經七點四十。南下國道必然塞車，抵達民宿的時間恐怕要拖延到下午。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XwXe3Tel
「我們可能得開比較久。」我嘗試對話。「國道可能會塞車。」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0NRprwIG
「嗯。」她鼻音回應，眼睛沒離開手機。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L6i7xjHJ
「妳吃過早餐了嗎？前面有間便利商店，要不要——」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OJC8t0zU
「不用，我不吃早餐，會胖。」她打斷我，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摘下右耳耳機。「對了，你有帶充電線嗎？我手機快沒電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KH4QIOkz
「有。在後座袋子裡。」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IOBaQ8ab5
「幫我拿一下。」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OsQYD2h5
我正在開車，右手正準備換檔。但她的語氣如此自然，彷彿我只是個隨傳隨到的服務生。我吸了口氣，伸手到後座摸索，指尖碰到充電線，拉過來遞給她。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CUCpS9zi
「謝啦。」她接過，插上手機，耳機戴回去。對話結束。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WRGgBzay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街景逐漸轉為高速公路的護欄與標誌。雨勢稍歇，天空依舊灰濛。我打開收音機，調到古典樂台。德布西的《月光》流瀉而出，鋼琴音色如水滴，試圖洗淨車內某種無形的黏膩。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Bf3xw6LM
但她立刻皺眉。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jnBgaVgm
「這什麼音樂？好想睡，換掉換掉。」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IHaHdoYk
我關掉收音機。車內再度陷入沉默，只剩她手機影片的細微人聲。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NOroKDv6
我看著前方無盡的車流，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緩緩向南流淌。腦中忽然浮現一個不相干的畫面：多年前，我陪當時還是女友的前妻逛百貨公司。她在珠寶櫃前駐足，看中一條項鍊，價格是我一個月的薪水。我說太貴了，她沒吵沒鬧，只是輕聲說：「沒關係，我們去看別的吧。」那天晚上，她用打工的錢買了一對便宜的耳環，笑著戴給我看：「你看，一樣閃亮亮的。」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2Fncsgi4G
那是種相互體諒的溫柔。是「我們」而不是「你該給我」。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q73HSjq6
而現在，副駕駛座上的這個女人，將雙腳擱在我的置物箱上，鞋底的泥污正慢慢乾涸，結成細碎的土塊。她自顧自地沉浸在手機世界裡，對窗外的雨、前方的路、駕駛座上的人，毫無興趣。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ZRGeUbQIh
濾鏡碎裂的聲音，原來不是「啪嚓」一聲巨響。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9ck8CC98
而是這樣細細碎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剝離聲，像牆面粉漆因潮濕而一片片捲起、掉落。你看著它發生，知道某種虛假的美好正在崩塌，卻還心存僥倖：也許只是角度問題？也許修補一下就好？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D7v0Y1bu
但碎裂就是碎裂。破鏡從來難圓。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uJSQQVx9
車子緩緩駛入高速公路閘道。收費站上方的電子看板顯示：「南下車多，請耐心駕駛。」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AJiFX16r
我握緊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KwFrL5L2
耐心。這是我最擅長的事。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9nVhlE6R
但耐心不該是無限的。就像投資，你可以等待反彈，但若基本面已爛透，等待只是延長痛苦。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mALNTf7C
「愛麗絲。」我再次嘗試。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9fPZvbC6
「嗯？」她沒抬眼。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juTKxaZW
「民宿的地址，妳確認過嗎？我怕導航有誤差。」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BEy4dI8X
「安啦，我朋友去過，說很美。」她終於抬起頭，看了眼前方車流，打了個誇張的哈欠。「還要開多久啊？我腰好痠。」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CuPgtuNE
「大概……三四個小時吧。如果塞車可能更久。」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BcKyfFqx
「那麼久！」她提高音量。「你幹嘛不早點來接我？這樣我們中午就能到了啊！」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vp2AWbd4
我閉上嘴。徹底放棄對話。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9xh4w6xY
雨又開始下了。這次是綿密的細雨，像一層灰紗籠罩世界。雨刷規律擺動，左，右，左。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Bhe9iSy4B
我看著儀表板上的時鐘：八點十五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KYgEWhvs
旅程才剛開始。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98QU5wxI
而我的止損點，依舊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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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以時速四十公里在南下車陣中蠕行。愛麗絲不知何時睡著了，頭歪向車窗，發出輕微的鼾聲。她的手機滑落在大腿上，螢幕還亮著，是某個購物網站的頁面，顯示著一款標價八千九百元的羽毛外套。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ilSPt3yg
我關掉她的手機螢幕，輕輕拾起，放在置物盒裡。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42dEJUt5
這個動作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管家。或者更糟，像個僕人。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L1SgpCgH
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單調重複：護欄、廣告看板、遠處模糊的山影。我打開收音機，將音量調到最低，古典樂台正在播放韋瓦第的《四季》。小提琴弦顫動，像雨水敲打玻璃，規律中藏著某種掙扎的力度。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QQDsWys0
我想起前妻離開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她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說：「志遠，你很好，真的很好。但你的好，像一堵牆，把我該面對的風雨都擋在外面。我累了，想自己走走。」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BXGZEx1T
我不懂。我以為保護就是愛。我以為承擔所有責任就是溫柔。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0uen7wqEY
她走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關係不是單方面的庇護所，而是雙方的合夥事業。投入資本，承擔風險，共享盈虧。而我，一直錯誤地將自己當成無限責任的股東，不斷增資，不斷攤平，直到對方破產離場，我還握著一堆毫無價值的殘股。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jEA4tlne
止損。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KnrH71yj
那堂風險管理課上，教授還說了一句話：「多數人不是不會設止損，而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看錯方向。承認錯誤，比虧錢更需要勇氣。」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26PN4RpL
看錯方向。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oFmBlo3z
我看著身旁熟睡的女人。她睡姿放鬆，嘴角甚至流下一絲晶瑩口水。毫無防備，卻也毫無顧忌。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XdFtqYWQ
也許我錯的不是她。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zO4yOhF3
而是我仍對「有人相伴」這件事，存有某種過時而天真的幻想。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pgVtR28w
車陣突然開始移動。前方事故排除，車流速度提升到八十公里。引擎轉速拉高，車身平穩前進。我換了車道，超越幾輛慢車，動作流暢如本能。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ZAgubTSW
開車是我少數能完全掌控的事。方向盤在手，油門剎車由我決定，路線可以規劃，意外可以預防。這種控制感讓我安心。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lfOdIP0J
但人生不是開車。你不能規劃所有彎道，不能預測所有天氣，更不能控制副駕駛座上的乘客，何時上車、何時下車、何時將腳擱在你的置物箱上。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EV7ElpMZ
手機震動。是宿舍值班室打來的。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BpxmJsoJ
「林大哥，跨年快樂啊！」年輕工讀生的聲音充滿活力。「沒事啦，只是想跟你說，你養在辦公室的那盆金錢樹，我幫忙澆水了。它長了新芽欸！」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i4sN96l5
「謝謝你。」我真心地說。「祝你跨年愉快。」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AMPhzoZ3
「你也是！要開心喔！」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pIOSEGel
通話結束。短短二十秒，卻像一道微光，照進這個灰暗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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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養的金錢樹。那是三年前某個搬離宿舍的學生留下的，當時葉子枯黃，奄奄一息。我帶回辦公室，定期澆水，換土，施肥。它慢慢活過來，如今枝葉繁茂，新芽嫩綠。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42079UB2
植物比人簡單。你給它陽光、水、適當的養分，它就會回報你生長與綠意。沒有算計，沒有CP值，沒有「你該給我」。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mzE3ujV5
愛麗絲動了一下，醒了。她揉揉眼睛，看了眼窗外。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zfRHuekd
「到哪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vM7meops
「剛過新竹。」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ITZ3zjpU
「這麼慢！」她抱怨，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我餓了。下個休息站停一下。」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hV7NGztiu
「好。」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h2LYPs0k
「我要吃關東煮，還要喝熱拿鐵。你要請我喔，因為你害我這麼早起床。」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OcuHCspK
我沒回答。只是打了方向燈，緩緩駛向休息站。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e02RuF4A
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像鎔金般灑落，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pTGjl3N6
濾鏡碎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6dfBH60F
但真實的世界，反而因此清晰起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8zInpJWT
我看著那道光，心中某個數字開始浮現。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B7g4oHwE
那是止損點的雛形。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IlXn2yg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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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止損點》。
第一章的林志遠，開著十二年的老車，赴一場充滿未知（或算計）的跨年約會。
如果是你，遇到初次見面就把腳翹在儀表板上的網友，你會怎麼做？
是隱忍，還是直接請她下車？
歡迎在留言區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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