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乔迁,邀我去看新居。电梯在二十七层停稳,门开,是一条铺着静音地毯的长廊,两侧房门紧闭,一排列队的缄默。我站在那扇深灰色的、厚重如典籍封面的入户门前,竟无端有些踌躇,感觉要叩开的,是某个记忆仓库的闸门。
指节落下,门应声而开。还未及见人,先有光涌出,是经过精心计算、被柔光射灯洗过数遍的、均匀而体面的暖黄。然后,他出现了,舞台上主角踩着追光登场,张开双臂,在玄关那块波光粼粼的意大利灰大理石地面上,摆出一个拥抱全世界的姿势。他身后,是整个被收纳、被分类、被照亮的“生活”。
“看,”他声音里满是涨潮般的喜悦,每个字都被那昂贵的地板托举着,带着轻微的回响,“应有尽有!”
确实“有”。这“有”是具象的,触目惊心的,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丰腴。客厅三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柜子,哑光的白色,线条利落如手术刀痕。那柜子划分出七十二个格子,大小不一,却都遵循着某种隐秘的几何美学,像蜂巢,也像中药铺里那些盛放百草的抽屉。只是此刻,每个格子都满得几乎要涨破,关不严的缝隙里,溢出不同质地的、沉默的喧嚣。奈良的志野烧茶碗,釉色枯寂如冬日的茶田,却紧挨着景德镇一只明艳繁复的斗彩鸡缸杯,明清两代的审美在此面面相觑,隔着一层玻璃,进行一场永无结论的对峙。北欧的极简玻璃皿,线条冷静得像一道数学公式,折射着毫无温度的虹光;而旁边,一尊刚果河流域的木雕神像,眉眼被刻意夸张,黑洞洞的眼眶仿佛正凝视着对面那些过于干净的、没有故事的曲线,困惑于自己为何从炽热的雨林,流落到这恒温恒湿的囚笼。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被切割成一道道齐整的、栅栏似的光条,缓缓扫过这“有”的阵列。光斑落在器物上,给它们打上编号般清晰的标签,一切都纤毫毕现,却也一切都失去了阴影——失去阴影的物件,就像失去年龄的脸,有种精致的虚无。他如数家珍,指尖悬空拂过那些玻璃,如同拂过琴键,却并不真的触碰,声音里带着种博物馆解说员式的、庄重的献宝意味:“这只江户时代的酒盅,你看这开片,是时间走过的冰裂纹……”“这块矿标,是去年在赞比亚的旧矿坑里……”他的话语是另一重精密的收纳,将漂泊万里的物件,再次编码进“年份”、“产地”、“珍稀度”的目录。
我的目光却滑向那面唯一的、没有柜子的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色块奔涌,价格不菲。可我看着看着,那纵横的油彩忽然坍缩、变形,在我眼底的毛玻璃上,映出另一个房间的倒影。
是二十岁。一间老式公房的顶楼,西晒。夏天像个不肯走的赖皮客人,把热浪囤积在每一块起鼓的墙皮里。整个“家”的家当,塞不满一辆二手金杯车的后备箱。最值钱的,是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A壳有道倔强的裂痕,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像一道闪电的标本。他用透明胶从两面粘了,说这样结实,又说这裂痕妙得很,看电影时,正好把字幕栏隔在下面,“自带分屏,别人想有还没有”。冬天,墙壁薄似饼干,风能找到每一条缝隙钻进来。我们只有一条军绿色的、多处开绽、露出灰败棉絮的毯子,裹着它,似共享一件过于宽大的、褴褛的战袍。一个橡胶热水袋,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边缘有些融化变形,注满开水,用旧毛巾厚厚包着,在两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下传递。脚心那一点有限的、逐渐冷却的暖意,是寒夜里唯一的、流动的契约。
有一次,是深冬,电路老化,整片街区猝然跌入黑暗。寒冷和黑暗同时攥紧了那间小屋。他在窸窣声里摸索,竟从某个角落翻出半截生日蛋糕上剩下的、螺旋纹的红蜡烛。火柴“嚓”地一亮,旋即稳住,一朵颤巍巍的、桔红的蓓蕾,在粘满油烟的白墙上,陡然绽放出一团毛茸茸的光晕。那光太弱,照不清彼此的脸,只把我们的影子巨大地、摇摇晃晃地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变形,拉长,纠缠,又分开。我们啃着楼下小卖部买的、冷透了的馒头,就着白开水。他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墙上那团混沌的影子,说:“你看,像不像梵高的《吃土豆的人》?”
我愣住,看向墙壁。那因烛火跳跃而活过来的、沉默的巨影,那捧着无形之碗的、虔诚的姿态,那一小团照亮贫穷也抚慰贫穷的、温暖的光……馒头噎在喉咙里,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热流冲上眼眶。我们对着那面映出千年前佛兰德农人,也映出此刻两个中国青年狼狈相的墙壁,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嗽连连,笑出了眼泪。窗外是沉甸甸的、毫无星光的天鹅绒黑,可我们抬头,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处湿痕晕开的、地图形状的霉斑,而在那“地图”的边缘,有一道因为楼板变形而产生的、极细的裂缝。从那个角度望出去,能瞥见一线被城市光害染成暗橙色的、不那么干净的夜空。可在那晚的狂笑与寂静之后,我们竟都觉得,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的,是整条银河过于慷慨的馈赠,多到让人心慌,让人必须用大笑来抵消那种几乎承受不住的、璀璨的贫瘠。
“嘿,发什么呆?”朋友的声音把我扯回二十七层的此刻。他递来一只杯子,器形优雅,薄如蝉翼,是著名的“有田烧”。“小心点拿,这可是‘孤品’。”
我接过,指尖传来瓷器特有的、温良的凉意。杯壁在射灯下,流转着珠贝般含蓄的光泽,无可挑剔。我忽然无比怀念那道闪电般的裂痕,怀念需要用透明胶去粘合的、充满缺憾的完整,怀念那床漏絮的毯子粗糙的质感,甚至怀念那晚噎人的冷馒头,和那半截廉价蜡烛燃烧时,散发出的、略带呛人的石蜡气味。
那时我们“有”得那么少,少到每一样东西都必须身兼数职,充满被使用的褶皱与光泽。一台电脑是影院,是图书馆,是通往整个虚妄世界的舷窗;一条破毯子是堡垒,是盟约,是分享体温的孤岛;一道天花板的裂缝,是瞭望孔,是星空馈赠的、隐秘的通道。我们的“有”,是动词,是此刻正在发生的关系,是拥抱,是传递,是共享一道天光或一阵寒风。而此刻眼前的“有”,是名词的盛大集合,是完成式的、被玻璃隔绝的静物,是无数个遥远故事终结于此的标点。
他仍在介绍,声音饱满,带着主人应有的自豪。我的目光却再次游移,落在他张开双臂拥抱这个“世界”的背影上。那姿态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我仿佛看见,二十岁的他,在烛光里,也用同样的姿态,指向墙上那片混沌而温暖的、属于我们的“吃土豆的人”。那时的拥抱,拥抱的是一片虚无的热闹,一种创造意义的可能;而此刻的拥抱,拥抱的是一片实有的辉煌,一种展示意义的完成。
临别时,他送至电梯口,说:“常来,这儿什么都有。”
我笑着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般的厢壁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下降的失重感如期而至。我知道,我刚刚离开的,是一个被“有”精心填满的海。而我的心里,却从此泊着一艘小小的、二十岁的漏水的船。它那么空,空得能装下整片呼啸的风,和那道裂缝里,曾经廉价而汹涌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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