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頓大陸 - 01

　　草藥店後門推開時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米爾頓側身把背囊擠出來，順手扶了一下掛在腰帶上的劍鞘。露水把門檻染得濕濕的，清晨的山谷還沒真正醒，空氣裡是草葉、柴煙、還有他自己鞋上新沾的泥土的氣味。

　　母親站在門邊，手裡捏著一小包油紙包的乾糧。

　　「這個——」她把包往他胸前一塞，「路上餓了記得吃。」

　　「娘，我裝了。」

　　「再多一包不會重。」母親手一揮，否決他要推回去的動作。她又替他整了整肩帶的位置，拉了拉不太會歪但她非拉不可的領口，嘴裡念念有詞：「睡覺前記得換襪子。走累了就停，別硬撐。遇到不認得的草不要亂採——」

　　「我知道。」

　　「你爹寫的你也不要全信。有些是他自己瞎湊的。」

　　米爾頓差點笑出來。他低下頭，把油紙包塞進側袋。

　　父親這時候才從店裡走出來。手裡一本皮封面的冊子，邊角磨得發白。他把冊子遞出去，不多說，只等米爾頓接過。

　　冊子比米爾頓想像的沉。他翻開第一頁。紙張舊得發黃，字跡年輕，比他現在還年輕。他忽然意識到這是父親十幾歲時自己寫的。

　　「……謝謝。」

　　父親「嗯」了一聲，把手別到背後。兩人安靜了一下。

　　「爹。」

　　「走吧。」

　　「我走了。」

　　「別太快死回來。」

　　母親沒忍住，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又馬上恢復。「去吧。去吧。」

　　米爾頓往後退了兩步，把劍鞘重新調正。

　　他回頭看了村子一眼。

　　窄窄的石子路往下坡延伸，沿路是他從小走到大的景：井邊的老槐樹、磨坊的木輪、教堂的小尖頂，再遠一點是衛兵常坐在那邊打瞌睡的矮牆。一切熟悉到他閉眼都能描下來。

　　他轉身。

　　土路一直往東，爬過一座丘陵就接上通往雷恩市的大道。山霧還沒散，他走進霧裡，背囊的帶子勒在肩上有一點疼。他沒有回頭。

　　＊　＊　＊

　　第一晚他在路邊的舊驛站借宿。驛站老闆看過他的劍，看過他的臉，只收了三枚銅幣。

　　「新人？」老闆問。

　　「……嗯。」

　　老闆沒再問，手中拿著剛洗好的碗盤走進後廚。

　　第二天是最累的一天。路從林子中間穿過，腳底板磨得生疼，他中午才想起吃早上那包娘塞的乾糧。中途他翻過冊子，停在一棵槐樹底下坐了一會兒，把背囊放在地上當靠背。

　　冊子裡寫的是草，一種接一種。父親的字歪歪斜斜，邊上還畫了圖。有幾種連米爾頓都沒見過。寫到「酸葉」的那一頁，父親用另一種顏色的墨水在旁邊補了一行：「別泡太久，苦死。」

　　米爾頓笑了一下。

　　他把冊子收好，站起來，繼續走。

　　那天晚上他沒敢進驛站，想省點錢，自己在路邊找了一塊空地紮營。石頭圍一圈，枯枝生火。他把劍放在手邊。

　　半夜他被一聲什麼吵醒。

　　林子裡有東西在動。

　　他整個人僵住，手伸向劍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他聽見自己的血在耳朵裡跑。

　　然後那聲音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不是衝著他來的。

　　可能是野豬，可能只是夜裡的風把樹葉吹成奇怪的聲音。他坐在火邊，握著劍柄，什麼也沒發生地度過剩下的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笑。

　　怕得要死，但他在笑。

　　就是這個，他想，他讀了那麼多年的冒險者故事，就是這個。

　　＊　＊　＊

　　第三天中午，他在一道丘陵頂看見了雷恩市。

　　他停住腳。

　　城牆是石頭做的。

　　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大一片石頭。遠遠的就看得見，灰白的石牆沿著平原邊緣鋪開，拐了一個角，又鋪出去，不知道到哪裡才斷。城牆上有塔，塔頂插著他分不出顏色的旗。城牆之內是密密麻麻的屋頂，瓦的、木的、石的混在一起，一層疊一層，屋頂上還有煙柱直直往上升，一支、兩支、七、八支，數不清。

　　艾絲村最高的建築是教堂的尖頂，米爾頓從小仰著頭看它。

　　雷恩市裡隨便一棟房子都比教堂高。

　　他在丘陵頂站了很久。

　　等他走到城門前，已經排了一條隊。主要是商隊：幾輛載滿布捲的馬車、一隊牽著驢子的農人、幾個穿得比米爾頓體面得多的單身旅人。他排在隊尾，忽然覺得自己腰上那把劍有點礙事，又不敢拿下來，怕看起來更可疑。

　　輪到他的時候，守城衛兵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來意？」

　　「我——」米爾頓吞了一口口水，「我來註冊冒險者。」

　　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啞了一下。

　　衛兵一點反應都沒有，不知道聽過多少次這句話。他朝米爾頓背後擺了擺手，頭也不抬地說：「公會往裡面走，第三條街右轉，看招牌。」

　　「謝謝。」

　　「下一個。」

　　米爾頓進了城門。

　　城裡的聲音一下子湧上來。

　　叫賣、馬蹄、車輪碾石板、鐵匠鋪的敲打、不知道從哪家酒館飄出來的粗笑、兩個孩子吵架、有人在巷子裡吹口哨。他的耳朵差點適應不過來。氣味比聲音更複雜：烤肉、馬糞、新出爐的麵包、某一攤他看不見的魚、香料、汗、煙、以及他說不出來的什麼。

　　他按衛兵說的走。第三條街。人擠人，他側著身子才過得去。腳下的石板被太多雙腳磨得發亮。他抬頭看招牌，一間、兩間、三間，直到看見一面鐵打的圓盾掛在門楣上，盾面上浮雕著一把劍跟一個酒杯，下面用漆寫著：

　　「冒險者公會・雷恩分部」。

　　米爾頓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　＊　＊

　　他推開門。

　　第一秒他什麼都沒看清楚。

　　然後他的眼睛適應了。

　　裡面比他想像的吵。大廳是兩層挑高，一樓擺著幾排長桌，一半位子坐著人，另一半堆著人家脫下來的東西：護甲、酒杯、地圖，一個人的整把劍就直接擺在桌上。靠左邊一整面牆是告示板，密密麻麻貼著紙條，紙條上寫著字，旁邊有人在看，指著某一張跟同伴講話。空氣裡是菸草、酒、金屬、汗，還有某種他沒聞過、帶一點腥的東西。

　　沒有人注意他進門。

　　這讓他同時鬆一口氣，跟有一點失落。

　　他想像過的冒險者公會，大概該有一個穿盔甲的老英雄在門口轉過頭來，對他說「小子，你來了？」之類的。但現實是，一個背囊沉甸甸的男人從他身邊擦過去，嘴裡罵了一句髒話，往告示板走了。

　　米爾頓的目光跟著那人的背影，掃過告示板。紙條密到看不清字，不同顏色的墨戳一張疊一張，愈往上色愈沉：靠底下是白，中段是藍，再往上是黃，最頂端是一小片紅，離他最遠，也最少。

　　他還沒登記。告示板不是他現在該走近的地方。他把視線收回來，往大廳深處走。

　　靠大廳最裡面，一張獨立的長桌，沒有跟別桌併在一起，坐著三個人。

　　一個穿著一身磨得發暗的板甲，肩上護甲邊緣有一道長長的劃痕；他坐下時把盾牌靠在桌腳，盾面中央有個被什麼砸凹了又修回去的圓痕。另一個戴兜帽，帽沿壓得低，看不清臉；桌上擺著一支黑木柄的短杖，杖頭鑲著一小塊石頭，那石頭顏色不穩，米爾頓眨一下眼，它就從藍變成了淺紫。第三個是瘦削的女人，頭髮剪得很短，手肘撐在桌上，正拿一把小刀削一顆蘋果。她削得飛快，一條皮沒斷。

　　三個人沒有在大聲說話。彼此也不怎麼看對方，偶爾一個人開一句，另一個人「嗯」一聲。

　　米爾頓知道自己在看他們。他也知道自己不該杵在這裡發呆。只是那麼一瞬間，他很想走近一點，看清楚那支杖頭的石頭到底在變什麼顏色。

　　穿板甲的那位這時抬起頭。

　　他的眼神掠過米爾頓。

　　沒有停。

　　像米爾頓是空氣。

　　不是刻意冷落。米爾頓很清楚，是對方今天大概已經看過無數個差不多樣子的少年，站在差不多的位置，用差不多的眼神偷看他們。

　　米爾頓的耳朵熱了一下。

　　他把視線收回來。穿板甲的男人重新低下頭喝酒，好像剛剛那一眼從未發生。

　　櫃檯在正對門口的位置。

　　他走過去。

　　櫃檯後面的接待員是個看起來三十上下的女人，頭髮盤起來，袖口捲到手肘。她面前疊著一堆表格，旁邊有一個小茶杯，杯緣有茶漬。她看見米爾頓，眉毛抬了一下下，是那種「今天第幾個了」的抬法。

　　「註冊？」

　　「……是。」

　　「姓名。」

　　「米爾頓。」

　　「全名。」

　　「就米爾頓。」他想了一下，「我們村沒有姓。」

　　她熟練地在表格上寫了。「年齡。」

　　「十六。」

　　「來處。」

　　「艾絲村。」

　　筆停了一下。「哪裡？」

　　「艾絲村。往西三天路的地方。山腳下。」

　　「……好。」她寫下了，「識字？」

　　「識字。」

　　「會什麼？」

　　米爾頓一時答不上來。

　　「你來註冊冒險者，」她說，語氣不算不耐煩，但也不特別熱情，「問你有什麼底子。劍？弓？魔法？治療？採集？」

　　「……劍，」米爾頓說，「還有草藥。」

　　「練了幾年劍？」

　　「兩年。」

　　「實戰經驗。」

　　「沒有。」

　　「草藥。」

　　「從小。」

　　她停筆，抬頭看他一眼。那一眼不是評價，只是確認，她可能在心裡把他歸類到某一格去了。然後她繼續寫。

　　寫完她把表格推回來，另一隻手從抽屜裡拿出一面小銅牌。

　　銅牌比他想像的小。邊緣還有新打出來的毛刺，她用拇指刮了一下才遞過去。

　　「米爾頓，」她說，「銅牌冒險者。公會規則，我只講一次，你記清楚。」

　　「好。」

　　「一，委託在左邊牆上，按難度分色。紅的你不要碰。」

　　「好。」

　　「二，接委託到這裡登記，完成回來這裡銷，抽一成手續費。」

　　「好。」

　　「三，」她停了一下，看著他，「死在任務裡，公會不負責。屍體能撿回來算你運氣好。」

　　米爾頓覺得自己脖子後面有一點涼。

　　「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歡迎加入。」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

　　米爾頓握著那塊還有毛刺的銅牌，退到一邊。

　　他沒有馬上走。

　　他想去看一眼告示板。

　　告示板貼得密密麻麻，紙條大小不一、用的紙也不一樣，有的已經泛黃捲邊，有的顯然是昨天才貼上去的。紙條左上角都用不同顏色的墨戳蓋了記號：白、藍、黃、紅，愈往上顏色愈沉。他想起接待員說的「按難度分色」。

　　他先看白的。白色紙條多半是半張手掌大，字寫得潦草：

　　「幫忙找掉在東橋一帶的銀戒指一只。三銅。」

　　「三天內送一封信到南面的橡林村。五銅。」

　　「木柴工之女遺失家中老貓一隻，灰黃色，名喚『麵包』。兩銅加一餐。」

　　米爾頓忍不住想，這些也算冒險？

　　藍色那區紙厚一些，字也寫得端正：

　　「商隊護衛，雷恩市至費爾丁來回六日。銀幣五枚。要求：銅牌以上、能揮劍。」

　　「西區下水道近來老鼠成患，清掃兩日。銀幣二枚。」

　　他心跳跳了一下。他符合「銅牌以上、能揮劍」。

　　黃色的更少，字更正式：

　　「北郊山區發現哥布林小型據點，約十隻。討伐。銀幣十五枚。要求：鐵牌以上，最少三人組隊。」

　　「近日農戶反映牲口屢遭咬死，疑似大型野獸。調查並處置。銀幣二十枚。鐵牌以上。」

　　他目光繼續往上走。

　　紅色的紙條貼在告示板最上端，不多，只有三、四張。這個位置他得踮起腳才看得清。他想起接待員說紅的不要碰。他現在大概知道為什麼要把紅的貼那麼高：不是怕人看不見，是怕人靠太近。

　　「艾諾森林深處，目擊雙頭熊，身長逾兩丈。討伐或驅離。金幣三枚，活體加成。銀牌以上。」

　　「舊東礦坑內出現不明生物，形貌未確認，已有兩隊失蹤。調查。金幣十枚。金牌以上，建議五人。」

　　米爾頓張開嘴，又閉上。

　　他認識這些字，但他讀這兩張紙的感覺，像在讀小時候書裡寫的東西。

　　他想像自己哪一天能接那樣的委託——

　　「借過。」

　　有人從他身後伸手，把他輕輕撥到一旁。

　　那人是個女的。比米爾頓高半個頭，身上穿的是皮甲，不是常見的牛皮，更薄更硬，顏色偏深。腰間掛著兩把短刀。她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走過告示板前面時幾乎不看白色跟藍色，一伸手就把最上面一張黃色的撕了下來，摺好塞進懷裡，轉身往櫃檯走。

　　米爾頓看得有點呆。

　　他很想知道她是幾牌，她接的是哪一張，她揮刀的樣子會是什麼樣。

　　但他甚至沒有在她的眼神裡出現過。

　　從頭到尾她沒有看米爾頓一眼。對她而言，告示板前站著的是一個十六歲的陌生少年，全雷恩市一天起碼有十幾個這樣的少年，她沒必要看。

　　米爾頓往後退了半步，替她讓了路，雖然她已經走遠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

　　他身後，大廳另一角忽然一陣喧鬧。幾個男人圍著一張長桌，其中一個耳上戴著鐵環的半精靈舉著杯站起來，被同伴推著笑罵。那人腰上掛的牌子米爾頓這個距離看不清楚，但絕對不是銅，也不是鐵，光澤不一樣。他旁邊另一個壯漢肩上一道舊疤一路延伸進衣領，手裡的酒杯大得不像杯子。

　　米爾頓看了他們一眼。

　　他們沒看他。

　　他對他們有太多問題：他們接過什麼樣的委託，他們去過哪裡，他們死過幾個同伴，他們的劍第一次砍進活的東西時是什麼感覺。但這些他問不出口，他們也沒理由答他。

　　他又摸了一下胸前那枚銅牌。

　　還有毛刺。

　　他走出了門。

　　街上的光比公會裡面亮，他瞇了一下眼。

　　他把銅牌翻過來。銅牌的正面刻著一個簡單的標記，下面是他的名字：「米爾頓」。他剛才沒看清楚，接待員居然連他的名字都刻上去了。大概是統一刻好留空、再當場補字的。

　　他把銅牌塞進內袋，貼著胸口。想起那個接待員說「歡迎加入」時沒抬頭的樣子，居然有一點想笑。

　　不是那種浪漫的笑。

　　是一種——

　　原來是這樣啊，的笑。

　　原來冒險者只是一份工作。原來公會只是一個仲介所。原來他讀過的那些故事裡，沒有人寫接待員遞銅牌時連頭都不抬。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前銅牌的形狀。

　　門他推開了，牌子也在胸前，沒有人會替他收回去。十六歲的米爾頓，從今天中午之後，是冒險者米爾頓。

　　十六歲的他站在雷恩市第三條街的人流裡，看自己的影子被午後的日頭拉長，突然覺得這座城市大得很好。

　　＊　＊　＊

　　旅館是公會隔壁的便宜貨，招牌叫什麼他沒記住。一枚銅幣一晚，三樓最裡面一間，窗子對著後巷，聽得見公會那一側到了夜裡還沒停的喧嘩。

　　房間一張床、一張木桌、一盞油燈。床硬，被子薄，有一股別人留下來的味道。

　　他坐在床沿，把銅牌拿出來放在桌上。

　　銅牌在桌上。

　　米爾頓看著銅牌。

　　他看了很久。

　　看著看著，他才意識到自己一整天沒好好坐下來過。腿開始發痠，肩膀也痛，背囊的帶子整天壓在同一個位置。靴子脫下來，襪子果然該換，換了。背囊裡那包母親塞的乾糧已經空了一半，捏一塊在嘴裡，慢慢嚼。

　　他把父親的草藥筆記拿出來。

　　他靠著硬邦邦的床頭，借著油燈翻。

　　翻到中間某一頁，他停住。那一頁講的是他家鄉附近溪邊的一種小草。父親寫過：「可止血，但苦，孩子用半量。」旁邊有一個極小的、用更淡的墨水加上去的字：

　　「米。」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下。

　　父親在某一天，不知哪一年，寫他小時候的劑量。

　　米爾頓把冊子闔上。

　　他沒有哭。

　　把冊子放在桌上，跟銅牌擺在一起，吹熄油燈。

　　街上，隔著一面牆跟一道巷子，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在唱一首走了調的歌，再遠一點有馬蹄聲，有一扇門被關上。

　　米爾頓躺平。

　　床是硬的。被子是薄的。整座城市隔著木窗子還在吵鬧。他累到骨頭裡，但眼睛閉不起來。

　　他想著明天要去告示板看委託。

　　他想著那個接待員說「紅的你不要碰」。

　　他想著他剛才吃的那塊乾糧。

　　他想著艾絲村現在大概是什麼樣。晚飯應該已經吃過了，父親在店裡收東西，母親在井邊洗鍋。

　　他想著銅牌。

　　他想著——

　　他在想著的時候睡著了。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gyB539g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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