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二十四章－藏識之主

時間拉回稍早，意識深淵。

小夏睜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指掌傳來草皮觸感，眼前蔚藍晴空。她一聲不吭坐起，被眼前的奇幻景緻深深吸引。

呆坐良久，像是捨不得回神。

「真不可思議……」她喃喃自語，坐起來後到現在都沒眨過眼。「為什麼會有既視感？」她深呼吸，開始分析現況。

——這裡是小瀾的意識深淵，所以這裡應該是上一個宇宙，也就是上個地球。難道她的靈魂也曾在這落地過？

『真是太好玩了！』她抿出興奮的笑容，接著起身張望四周。

風拂草原、遠近樹林，後方爬坡似往山頭。她正處於一處坡地，左側不遠有一條石砌道路，風格與中古歐洲的感覺很像。

沿著道路方向望去，通往一米灰色巨城，左右兩側城牆開展，不見盡頭，也擋住城中景色。推測是石造，表面與邊緣反光金色紋路——是鑲嵌？還是某種能量覆蓋？

巨城後方是高聳入雲的山脈，頂峰不見白雪，流雲環繞蒼翠，這令她感到驚奇。

視線往下，愈靠近石城，道路兩側與城周也開始有一些建築物。

「哼哼，照我這個作家的直覺，那座城就是主要舞台！」她一臉期待，嘴角揚起雀躍，決定直接沿路往巨城方向走。

——雖然務他們應該希望她原地待命，但怎麼可能？不過她確實也不想遇到渾古或天照，她根本沒有應付的手段。只是……

『和務會合後，如果又遇到那些神，也很為難啊……』她略鎖眉頭，舉手撫額仰天，想要想辦法，卻又感到束手無策。畢竟——

此刻她的恐懼與慾望，完全是綁在一起的。平常她不在意，唯獨——還是得想想辦法。

她走上石路，兩側石砌圍籬每隔一段就有透明盒狀物。摸不到實體，接近時散出的光網視覺充滿科技感，卻又感覺相當古老。以中間的光球來看，推測應該是照明用。

天空的神祕飛行器、周圍樹林中竄過某些不明生物的影子、看過的植物與沒看過的花、天空飛過拖著長長尾巴的彩色鳥。一切新鮮、陌生，卻又莫名熟悉，彷彿曾在夢裡見過。

「真是莫名其妙。」她笑著自語。「回去都可以寫長篇小說了。」

無法確定走了多久，這裡的時間像不存在。她已經走到巨城外圍，周圍開始出現建築物和人。

城外石屋錯落，石塊切割平整得像一體成形，粗糙石面鑿著細密幾何紋。她想起祕魯遺跡，只是這裡更古老，也更像某種高度文明留下的夢。

人們來往行走，看起來相當和善。一些人乘著類似天上飛的小型飛行器，外觀質地像木頭，卻又感覺有石頭硬，尾端噴出的白色氣體不知道是什麼動力。

經過幾幢石屋，一路下來左顧右盼，她發現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她。

這些路人看起來是人沒錯，但總覺得氣質分明。有的神情沉靜似水、安然祥和；有的表情自帶壓迫、眼底冷酷。像兩者是不同族群。

——不過，看起來比較兇的沒那麼常見，目前走下來只看到兩三個。

「好像在看別人的夢。」她才說，下秒就被一旁巨獸驚呆了眼。

——龍！？

深藍色的鱗片、灰腹、琥珀眼、犄角和翅膀，蜷趴屋邊，與旁邊單層石屋同大。鼻息溫馴，眼底壓著銳氣，一旁孩童在牠身上爬上爬下地玩耍。

她才驚訝……一瞬間，那雙琥珀色眼睛像是短暫掠過她。下秒兩道飛影掠過頭頂——甫一抬頭，視線被拉去，飛在半空的人影振翅，一雙灰白一雙雪白，背上浮動一圈金光。

——天使！？

「神話和聖經還都是真的啊……」她實在沒有別句話了。

接著轉身正想繼續走，卻瞥見一球白光朝她飄來。明明是光，卻像被什麼籠罩，光線發散不出來，她對此非常困惑。

大腦會下意識補完不合理的畫面，這也是為什麼不用勾勒出完整的蘋果輪廓，人們也會看得出那是一顆蘋果。

——可它應該是光，卻完全不覺得亮，甚至覺得暗。

白光靠近，她後退兩步——這東西怎麼感覺看得到她？

再靠近，再後退，一進一退，像意圖穿透。她決定快跑。

——好好奇那是什麼？但要是貿然接觸，被捲進什麼麻煩事，搞得大家雞飛狗跳就不好了。

雖說大家或許見怪不怪，但她還沒有白目到在這種危機四伏的時刻還故意拖後腿。

她沿路跑向城門——總之先進城再說。她也不管那光球有沒有跟上，跑就對了！

高聳城門就在眼前，她心底暗嘆恢宏，忽然一股力道捉住她往後擺的左手，掌心被握住，回頭對上一雙黑眸，眼底深邃——是務。

「妳要去哪？」他拉住她，口吻一如既往的平靜。

小夏愣在原地，感覺想說什麼，卻懸著口。

『好怪。』兩字飄過腦海。

「我一直在找妳。」務輕輕鬆手，若無其事的口吻讓小夏感到彆扭。

「啊哈哈……」小夏乾笑，心底覺得笑得莫名。「我怎麼可能待在原地呢？」

務瞥向一旁，對空伸出掌心。

小夏望過去，剛才的光球朝他手心飄來，被一把收起。

「那是來找我的喔？」小夏推敲，卻還是感覺哪裡不對。

「嗯。」務放下手，邁步走向城門。「走吧。」

「啊、喔。」小夏跟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爬升——到底是因為那股她心底暗藏的壓力？還是現況有什麼怪異？眼前的務看起來就是務，撲克臉、講話平。他確實有說會負責來找她，可是——為什麼她會動搖？

掌心傳來方才的觸感……她應該會開心才對，為什麼反而想後退？看到他應該要鬆一口氣才對……難道她真的對於與他同行的潛在風險這麼抗拒？

明明是最信任的臉，此刻卻成了她最想拉開距離的東西。

可是都遇上了，想走也很難，只能看著辦——

「現在要去哪？」小夏望著走在前面的務。

「自然是去找大小姐了。」務沒有轉頭。

小夏一陣不快，瞇起眼睛——這回答怎麼感覺很笨？

「小瀾她們在城裡吧？」

「嗯。」

「沒有更快的方法可以到嗎？」小夏決定連番發問。

「我得帶著妳。」

「帶著我就沒辦法？」

「嗯。」

「我還以為你神通廣大，跟小瀾和高建一樣，沒想到你連想都沒想就回答我。」

小夏故意刺激，也愈發覺得可疑——她決定火力再催。

「你不是很聰明？還過目不忘。看過的東西就沒給你靈感？」

務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小夏停下腳步——這真的不對。

務覺察，也停下腳步，卻沒轉身。

「你——」小夏沉下眼，臉色覆上敵意，「不是務吧。」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PMhEM3k1
她認識的務，可不是這種會逃避問題的人。就算那些問題是她刻意刺激他的無聊提問，他也有辦法回答。而且——

會回得超聰明、超帥。

＊

「呵呵呵。」

笑聲如鈴，不是務那平靜又冷酷的嗓音。眼前背影跟著抽動，回身轉頭，魅笑不已。

小夏暗暗咬牙，心頭冒火——

「可以不要用務的臉做出那種表情嗎？」

「哎啊，這回倒是給了本宮可愛的臉色。」女尊嗓音撩耳，手中化出一面鏡，身形跟著變化。腳一跨，踩出紅白雲裳，背上光圈漫目，金燦閃耀。

長髮細眼，白皙面色，頰邊淡紅，朱脣赤得反光，勾出紅弧。

「妳是用了什麼妖術？」小夏凝視那面鏡子——在天照手上應該是本體沒錯，真沒想到她能親眼看到，還不是伊勢神宮的。

鏡面折射的弧光與天照笑脣相映，漂亮，卻沒有溫度。

「照見之鏡映出慾望，也幻化慾望。妳可真是動了真心。」天照指尖滑過鏡面，晃影幽幽，周圍雲霓浮動。

「妳不是附著薰嗎？還追著小瀾跑，特別跑來找我不是為了繼續上次的挖角吧？」小夏扼著惱火拖時間——現在是找時機想辦法擺脫？還是該跟祂耍嘴皮耗到務來？這兩個都不是好選擇……

有什麼辦法可以弄掉祂嗎？

「本宮神格，自當能分神——」天照一個輕晃，閃現小夏面前，提起纖手托起她的下巴。「再來誘妳這廝小可人兒，妳當慶幸。」

「我對祢實在沒興趣。」小夏不屑一笑，撥開天照兩手一攤。

——現在不是挑釁的時機，可是！實在很不爽。

「我就已經夠自戀的，哪有辦法忍受上司比我自戀？」她揚起一抹鄙夷的笑容。

天照壓眉，瞇眼成縫。

小夏轉身跨步就跑，不忘留心後方。一道雲霓朝她甩去，才閃過，碰地如鞭，鞭出一凹洞。

「靠！那是石頭欸！」小夏爆了粗口，心涼半截——看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最好找掩護。

她心一橫，跑離道路，衝向一旁屋宅，蜿蜒竄逃。

背後傳來敲擊碰撞聲響，她忍不住回頭，那些路人絲毫不被影響，還以為是投影。

——很好，省得她多費心。

她轉頭，發現剛才經過的龍仍在原處，琥珀黃的眼珠映入眼簾，脖頸隨她奔馳轉動——牠這是看見她？

才納悶，腳下傳來一拽！

「哇啊！」

雲霓纏上右腳踝，將她整個扯去，頭下腳上懸吊半空。天照顛倒眼前，紅脣刺眼。

「在調教妳這小可人兒的嘴皮前，不如與我說說，妳何時發現的？」祂稍稍拉高小夏，兩雙眼視線平行。

「祢這傢伙一定沒體驗過心動。」小夏鼻息一哼，不改蔑笑。「自以為鏡中慾望就是一切，反而窄了心眼。」

天照揚起怒眉，勾笑嘴角收成一道寒意，彷彿想把眼前那雙熾熱凍成霜。

祂發力一甩，雲霓連人甩上半空，小夏頓感右腳踝一鬆，身體像被扔出世界。失重感猛地掏空胃部，耳膜嗡鳴，連舌根都泛出酸意。她幾乎要暈過去，卻硬是咬住牙，不讓驚叫從喉嚨裡竄出。

怕，但更多的是生氣——什麼都做不到……就和海惠死時一樣，所有話都來不及說出口，所有力氣都找不到地方用。世界沒有敵人站在她面前，卻硬生生奪走了一個人！明明沒本事對抗，卻還是不願服弱，這也算一種愚蠢吧。

『真想毀了那面鏡。』

——那面鏡？之前用手機自拍反照那傢伙，那鏡畢竟是替代品。

『那真貨反照會怎樣？』她不禁惱火——可惡，真想知道。可是現在……

絕望正要攀上，下秒忽感一陣緩衝，不知何時捲起的風盤繞身周，背後一勾拉力像被叼起。

一股有如鼻息的熱風抹過脖頸，轉頭一看，竟是剛才對上眼的藍龍——她正被藍龍叼著衣領飛在天上！

「欸？這是怎樣？太讚了吧！」小夏又驚又喜，同時鬆了口氣。

藍龍扭頭將小夏放到背上，微壓眼皮。小夏直覺抓緊鱗片邊緣，下一瞬龍翼大展，風壓像一堵透明牆拍上她的臉。巨城的金色城牆在腳下急速偏移，屋頂、街道與飛行器縮成流動的圖案，整座城像被牠一個轉身拋到身後。

她轉頭，天照捲雲綻光緊追在後，面目邪門得像妖。她回身俯下，凝視琥珀龍眼。

「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我想——」她說到一半，想起方才的自省，又吞了回去。

藍龍側眼望著小夏一會兒，眨眼看回前方，傾角拍翅，滑衝而下。

底下一片蓊鬱森林，適合藏身。小夏思緒才接著轉——

『磅！』

巨響震耳，也震意識。腦波劃過細長嗡鳴，知覺一抽，意識黑了不知幾秒，睜眼就感覺自己正急速下墜。

『碰！』感覺著地卻不痛，只是震。

暈暈晃晃，藍龍一尾捲著她裹在腹前，頭垂一旁眼皮緊閉。

「等、等等！」小夏慌忙趴上藍龍臉邊。「你還好吧？醒醒！不會死吧？拜託別死！」

「一次遇到兩個寶，還真是賺到。」

邪魅嗓音自右前方傳來，小夏轉頭就見陌生臉孔、歡快神情，一雙銀瞳像能穿透意識，挖開深層本能——恐懼。

她渾身不自主顫抖，是與醫院那天同樣的噁心，直面更甚。眼前癲狂魔影，無疑渾古化身。她抱緊藍龍，心跳、血流、呼吸全都加速，眼前卻慢得像被定格——她完全不知道對方下一步會做什麼。指尖發麻，全身上下使不上力氣，跟著意識抖個不停。

『這下真的慘了。』她僅存的理智暗忖——情況實在惡劣。

＊

「這不是黑天手下敗將嗎？甚巧。」

如鈴女音自小夏背後傳來，帶著波動震出漣漪、掠過心尖。

「彼此彼此。」渾古止步小夏幾公尺外，一手攤開，一手撫胸對著天照鞠躬。

「哼。」天照不滿哼聲——反覆被嗆實在夠氣。

「要不這局祢先退出吧？我玩完再和祢說好不好玩。」渾古捉著後腦杓，刷了幾下亂髮。

「區區魔道要我神尊退出？笑話。不如祢受本宮日輪一照，給軀體嚐嚐灼感何如？」天照背後日輪揚光，燦目非常。

「咱們現在都是分身，不夠勁。」渾古擺手，興致缺缺。

小夏恐慌稍緩，卻還是發不了力。眼看兩造口舌正酣——這是個逃跑的機會吧？可是……她低頭看著藍龍，素未謀面卻救了她，如果這種時候顧著逃跑……

她忽然鼻酸，眼眶發熱，有什麼悶上胸腔。

——感覺、好討厭。

不只什麼都做不了，逃跑大概也不會成功，還會讓她……更討厭自己。

『啪擦。』

感覺深處有什麼裂開，胸口緊得疼。

——沒錯，這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會比她更討厭自己了。

幾滴晶瑩斷續從小夏臉頰落下，滑過藍龍側臉，滲入鱗片縫隙。

她感覺牙根緊得繃起，眉心鎖著憤怒，低頭的五官皺到像被繩子圈緊，淚流滿面。

無論是她的堅強還是不擇手段、倔強還是衝動，其實都是為了自保。保護她心底的那一塊柔軟不被踐踏、保護她重視的人不被欺負。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可是現在為什麼？真的好希望……

有人來救她。

＊

小夏對自身此刻的脆弱極度厭惡。

自從海惠死後，她就深知自己是這副德行。所以她不斷追求強悍和智慧，卻沒想到會在這一刻全部崩解。

——在神和魔的面前，人究竟能做什麼？

……

「不如這樣吧，祢我合作，拿這人類來實驗？」渾古舉臂朝前指了指蜷縮藍龍旁的小夏。

小夏頓感心跳漏拍，尖鳴拉過一雙耳底，恐懼被放大，彷彿一隻手擰上心臟。

「哦？怎麼個實驗法？」天照這回倒是感興趣。

「我們各自秀一下絕活，如何？」渾古裂嘴一笑。

天照瞇眼，再次歡顏，手托八咫神鏡，鏡光掠過前方藍龍軀體。

小夏驚恐轉頭，才望天照立刻驚覺不對，卻來不及。鏡射光面貼入眼底——黑暗驟降，視線硬被扯去鏡中，出現務的身影。

「哦——」

細如蟲絲的魔音落入耳孔，潮濕呢喃——

「妳竟然……愛上那傢伙啦。」

小夏瞬間眼眶瞪大，滿臉淚痕卻是氣到猙獰。

「閉嘴——！」她抱頭大吼。

「妳現在最害怕的，就是被那傢伙知道妳對他的感情，嘻嘻嘻！」

「不是——！」小夏立刻否定，嘶啞到心驚。

「至此仍是擺脫不了人類習氣，否定於慾望跟前毫無意義。」天照細語入耳，冷得刺骨、寒得刮心。

「妳害怕那傢伙得知後，關係就此改變。」渾古氣音往復，入耳如蛆蟲鑽縫，細癢刺痛。「所謂關係，不值得信賴——對吧？」

小夏仍是抱頭，指節出力泛白，肌肉繃緊，眼眶像硬生生被扯開。

『不、不是，才不是這樣！』

方才心驚時，她發現自己除了恐懼，同樣也在生氣。

——那股憤怒一直沒斷過，為什麼？

疑問浮現，代表她還沒被恐懼吞噬。

『予夏，妳是真怕？』她捫心自問。

「對！我怕！我怕一旦說出口，他就會離開！」她自個喊聲。

『為什麼妳認為他一定會離開？』

「他是屬於世界的樹，而我是一把會燒人的火——」她喊得尾音像被撕破。

『那又能代表什麼？妳真認為他會被妳灼傷？』

這句反問令她顫抖驟停，雙手微鬆。

「我……不認為。」

——務遠比她強大。

『既然如此，那又為什麼生氣？』

「因為……」她放下手，神情緩過，心神領會。轉頭瞥一眼藍龍——真的很感謝牠。

一股不甘卻又明白的感受湧上心頭，不甘自己的弱小，現況卻逼得她接受，也同時明白了什麼。她握拳、起身——

「無論結果，這份心情……」

牙一咬，憤然抬頭。

「都該由我自己親口說出來啊——！」她怒吼，喊聲乘載意念，風起奔向四周。

眼前依舊奇幻光景，卻有一道青藍從盡頭竄來。

＊

如雷、如光，也如風。

轉瞬藍龍為陣眼，開展偌大幾何陣法，古語浮現，一筆一畫。青藍光壁開展，圈入神魔——實為控識之招！

兩造才驚愕，風襲中央，一道人影忽現雷光之間，站在小夏面前。

——是務，是真的務！

小夏目瞪口呆，眼前的務幾乎是喊聲就出現。那……他不就聽到了？

一顆心慌亂勾起，她才開口——溫熱的指觸抵上脣際。

「等下再說。」務食指輕觸小夏脣前，是一貫的冷靜，綻放藍輝的眼眸，有如森林裡的深藍幽湖。他轉身背對小夏，左右各瞥一眼渾古和天照。

兩造模樣驚人——各纏一條青藍鎖鍊，冷光凜冽，纏繞圈緊，肢體被擠得不成人形，幾乎要扭斷。

「祢們既然都知道我是藏識之主，動作還敢這麼大。」他瞥向天照，那張面孔被擠壓得猙獰，亂髮披散。

「你……什麼時候？」天照震驚不已，祂居然無法撼動底下陣法分毫。

「尤其是祢，天照。」務冷瞪，藍眸如雷光，刺得天照瞇眼。「燈祭那晚是我分神，讓祢誤以為惹得上我。別忘了——」

天照忽感久違的膽寒。

「藏識立於五族之外。而我這次，站在無相這邊。」務的口吻淡得沒有任何情緒，卻更顯壓迫。

「嘻、呵！」渾古一張臉扭成麻花，卻笑出興奮。「沒想到才一年，你竟覺醒至此。」

「廢話省了，我直接說答案。」務轉頭壓眼，藍光雙瞳冷出一道鋒利掃向渾古，嘴角勾起淺笑。「這裡是無相的深淵，我早讀過千萬次。踏入這裡——就是踏入我和無相的連結領域。」

他朝左右神魔舉起雙臂，往前合攏！兩造憑空拉向前方。會合的雙手，左右手拇指與四指合成倒三角型——

「識域、校正！」

雙手上轉，回正三角，兩造映入中心。青藍光壁衝天，鎖鍊剎那扯緊——

『噹擦！』響聲清脆，纏碎神魔，分身意識如星沙爆散！

排除一切外識，是無心之招。

務一口呼吸收束，陣法縮回，藍光淡去。

小夏仍是反應不過來，卻很安心。

務轉身正想開口，小夏直接癱下，他一把扶住，陪她緩緩坐下——得先穩住能量場。

「念守。」他隨即在小夏身上佈下守護結界。「現在感覺如何？」他一雙目光嚴謹，迅速掃過她全身，確認能量狀態。

「……啊哈、啊哈哈。」小夏乾笑幾聲，眼角泛淚。「抱歉，我真的、說不上話了。」

務抽出手帕遞給小夏，她接過擦起臉頰。呼吸漸穩、心跳恢復安定，能量頻率終於歸於平穩。

「抱歉，讓妳犯險。」務低頭皺眉，鎖住的眼透出幾分歉疚。

「啊？你不也跑來救我了？」小夏無奈一笑，心有餘悸。

「我早發現妳碰上危機。但為了一網打盡，只能等祂們最沒有防備的時機。」務坦承，神色依舊。

小夏嘴角泛起淺淺弧光，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務一會兒。接著，她將手帕塞回務手中，轉頭看藍龍，眉頭壓出不捨。

「牠、死了嗎？又為什麼牠會跑來救我呢？」

「沒死，只是意識離開。」務抬手撫上心口，對著藍龍欠身。「多虧牠，才有辦法趕來。」

「什麼意思？還有，藏識之主又是什麼？祢的靈魂也是神？」小夏看回務，思緒終於轉起來。

「龍族的意識天生容易連結，大小姐此刻又是敞開狀態，牠們能自由進出。我透過連結到此的龍來鎖定每個人的位置——也請牠先護妳。」

天邊忽響劇烈悶聲，兩人望去，巨城後方天際變色，暗幕浮起有如海嘯。天空雲外出現不明巨大物體，橘光點出輪廓，竟是數十艘飛行船壓境而來。

風壓驟落，嘯過呼聲。

兩人不約而同站起，凝望天空威脅。

「我不是神格，藏識是所有意識保存之處，不屬於各族，我是管理者。」

「阿卡西圖書館館長？」小夏瞥向務，神情和口吻意外平靜。

「嗯。」

「……噗！」小夏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她舉手摀著嘴。「還真的是世界樹。」

務看向小夏，因她的笑容安下一顆心。

「妳剛才還想說什麼？」他轉向小夏。

小夏抬頭望向務，又低下眉眼，眼角漾起笑意——他究竟有沒有聽到呢？但他真的是一棵樹，就算聽到，也不會有反應吧。

她不禁微笑，接著轉正面向務，看著他那雙無意間把她的心捧起的黑眸——

「還有一件事，不過我要你閉眼聽我說完。」

「……」務稍愣，卻也不疑有它，闔上雙眼。

小夏凝望務那張連閉眼都酷的臉，神情是不曾在他人面前展露的溫柔。她雙手往後互攢，踮起腳尖——

輕輕一吻，像海風掠過。

務愣了下，仍是閉眼，心頭浮出疑問。

「好啦我說完了。」

務睜眼，就看小夏若無其事地看著旁邊，雙手往後伸展。

「……」他完全沒聽到小夏有說話，只覺脣尖溫熱。

一股陌生的感受浮起，胸熾，像燒心——是什麼？

「剛才你嘴巴上有東西幫你拿掉。」小夏瞥眼看務又立刻別過臉，耳尖泛紅。「接下來要去哪？」

她邊說邊轉身，一面拉回正題。卻沒想到——

手腕傳來拉力，熟悉，脈搏卻瞬間連上心頭，心跳衝出。

之所以一開始就懷疑對方不是務，是因為她知道，務從來不會沒經過別人同意就握別人的手。只有那次她要求，他才那麼做。但——

小夏整個人被拉得轉回身，下意識抬手想退卻碰上務的胸膛，下秒溫度繞上腰間，鼻息湊近。

務錯愕頓止，愣得一動也不動。眼前一雙玲瓏精明的眼眸，在鏡片下眨出驚訝。

大腦跟不上動作，他從未這樣判斷失序。不是戰鬥本能、不是保護小瀾時的決斷，也不是面對敵人的冷靜推演。

是她要退開，他卻不想讓她退開——這個念頭太陌生，陌生到近乎危險。

他思緒還來不及釐清，一掌溫度滑上側臉，雙雙闔眼——小夏再次吻上。他完全被感覺牽著走……是前所未有的衝動。

——他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動了情。

＊

時間流過，卻不知多長。

霎那即永恆的概念，居然能夠具體。

小夏緩緩退後，臉頰紅成一片。

務輕輕睜眼，熱到要冒汗——他到底在幹嘛？

「我——」才開口，就看到小夏一臉難為瞥向他。「抱……」

小夏連忙摀上務的嘴——

「等等等！」她激動起來，眼神飄移，有些不知所措。「不准為這件事道歉！」

小夏深知務是怕自己的越界冒犯她，但這是她的選擇，不該變成他的罪。

務仍是愣，腦袋終於稍微冷卻，原本擔憂的心被安放。

小夏深吸一口氣，鼻息長嘆，接著抽手。

「抱歉，騙了你。」她凝向務，理智要自己壓下彆扭。「其實我想說的是——」

心意浮上喉頭，拉長尾音——予夏，說出來，是妳說過該由自己說的。

「我實在，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啊！」

笑靨綻放，彷若盛夏陽光。她鼻尖微紅，雙頰滾燙，心卻鬆了。

而心跳仍響。

務完全吭不了聲，像個被抽掉一切指令的機器人一樣呆站原地——他從來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現在的感覺。

……

「噗哈哈！」小夏被務當機的模樣逗樂，笑得爽朗。「明明是藏識之主耶？還是你這棵樹哪裡被砍過，神經接不上？」

務張口，又頓了頓——

「或許、吧。」他不得不承認。「抱歉，我不知道要做什麼反應。」他先是低頭看一眼地面，又看回小夏，是如常冷靜無波的表情。

眼神卻多了新的溫度。

小夏微微瞇眼，表情是決定偷吻務時同樣的溫柔。

「就算你一直都這樣，我還是會喜歡你。」

務怔住，心底那座深藍心湖彷彿綻開漣漪——小夏是知道的。

關於他的過去、流過他手中的血和背在他身上的業。她卻還是這樣對他說，只因為他是他。

有什麼滑過頰邊，燙臉，卻融入心。

錯愕、驚訝、手足無措，複雜心緒一併湧上——最後收於一股喜悅。

小夏舉手，輕輕擦去務的淚痕。

「什麼都沒說也很好，順其自然吧。」她微笑，接著拍了下務的肩。

「……」務往旁邊傾了下，這才回神眨了眨眼。

「這回結束再說，該去找小瀾了。」小夏單手插腰，恢復以往精神。

「務、小夏——」天際忽傳喊聲。

兩人抬頭一看，是吳棋、姬蝶和岡，正乘龍飛來，在上面朝他們揮手。

「他們也觸發隱藏 NPC 了啊。」小夏不禁打趣，也朝他們揮手。

「妳不也一樣？」務鼻息一笑。

小夏略感驚喜，轉頭看務。

「走吧。」務安放感受，走到小夏一旁——就像她說的，這回結束再說。

他得、好好說。嘴角無意間輕揚，無人發覺。

小夏率先邁步，兩人朝降落的巨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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