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序　章－深淵呢喃

最初，便是地獄般的景色。

……

森紫羽，也是現在的川上瀾，自有記憶以來，她所看見的，是「非人」的世界。

眨眼——

彷彿克蘇魯神話才會出現的光景，人類身上長出裂縫，互相交纏、蔓延、連結，且不斷變動。

大地爬滿黑色荊棘，竄上天空。空氣瀰漫晦暗的霧氣，有時夾雜刺鼻或奇特的氣味……或腐霉、或焦灼。以及——

忽高忽低的震顫，彷彿貼著耳膜摩擦。

那些振動源自裂縫匯聚而成的黑色裂洞，振動——像心跳，帶著意識的碎語沿著裂縫傳遞。一如訊號模糊、無法調整音量的收音機，掩蓋平凡的生活，也掩蓋她的聲音。

據說，她出生時完全不哭泣。

肌肉還記得眼眶睜大的力道，人的輪廓和五官被黑縫覆蓋，切得支離破碎。發出的音聲層層堆疊，像有數千萬人同時和她說話，壓得她腦袋發脹。

她曾以為這是常態。

直到她發現意識有分層，才明白自身的殊異，獨自學著區分表層與真心。

也因此，她到六歲才開始說話，一開口竟像大人般流利。學起各國語言又快又準，像與生俱來。邏輯清晰、思維通透到看穿人心。異能甚至無須引導，一點就會。

全氏族的人才意識到——她不只非比尋常，她早就看懂這個世界的規則，無論檯面上還是檯面下。

她的靈魂，是神格。

從此，她成了白祀候選之一。

她隱約知道自己是帶著目的投生為人，只是，這副軀體終究是肉身凡胎、肉做的心。

——有誰能看見期望以外的我？聽見我的聲音？

無語自問，這份苦悶曾幾度令她難以呼吸。

她總是先看見他人的恐懼、牽起迷惘的靈魂。她能接住每個願意被她接住的人，卻沒有人能接住她。或者說——

沒有人能陪她看見自己的深淵。

再眨眼——

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自然氣候、生活街景、人際互動。

她花了好些時間，才終於學會控制非人之境的視角，得以自由切換，稍作喘息。在那之前，她已經多次身陷裂縫的交錯之中，在黑白之間遊走、摸索。

人們做著不甘願的事、說著違背內心的話。在明白原因之前，她的心幾乎無法靠近任何人，只能保持距離，直到理解。

就算理解他人，她所在的位置也不被理解。給人的第一印象總是若即若離，像站在一個常人無法踏入的領域。

在無數的觀察與接觸下，她看見裂縫的底層不只是無盡的黑暗，更是每個人來到世上苦於追求的、最宏大、最純粹的能量——

愛。

『源於靈魂，反而難以覺察。』她自省，自己是否也因此難以觸及內在深淵的底層？

對裂縫的領悟，讓她得以抵達更高的境界，洞澈人心，卻無比孤獨。

本是尚未成熟的年紀，卻已經深刻體驗世界的光明與黑暗。透澈令她難以融入，清明是不得不前往的邊境。

她遊走人與人之間，保持距離。不輕易觸碰他人的脆弱，卻盡可能接住對她伸手求助的人。

來到她身邊的人，總能尋回安定的力量。她也總是直面每一道裂縫，帶著迷惘的靈魂與深淵交鋒。

她總能溫柔安撫人心，卻沒有人能進入她那無聲的宇宙。就算不曾以面具示人，她依舊不被理解，也害怕自己終究會期待被理解。

彷彿站在世界之外，對自身存在抱持極大疑問，直到一場意外——

這輩子，第一次距離死亡這麼近。源於靈魂本源的力量，也在那一刻甦醒。

＊

十歲那年，她隨母親第一次前往台灣，那是母親的故鄉。

宜居方便的城市，車水馬龍、熱鬧滾滾。人們親切和善，就像她的母親。

本是愉快的出國旅遊，她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又夾著無法忽視的期待。

不只期待旅遊本身，也期待有所相遇。

一如預期，這趟旅程已然牽動靈魂之間的緣分，也開啟輪迴的糾纏。

台灣，淡水。

牽著母親的手，走在假日人潮來往的淡水街頭，她們站在捷運站左側廣場旁的路口，等著紅綠燈。

靜——聲音如浪退遠。

一片有如濾鏡的灰幕降下，世界頓時籠罩一片濁灰。

時空停滯，人們被固定。懸空的腳和手、凝結的眼瞳，有如瞬間被澆鑄的雕像，一動也不動。

空氣跟著停止流動，彷彿不需要呼吸，也感受不到溫度。四周有如真空般安靜，卻使她耳鳴。

眨眼——前方斑馬線邊緣竟有一對母子走來，身影有如投影，又像雜訊般晃動。似連著訊號微弱的網路，動作帶有殘影。

餘光有什麼進入視野，轉頭一看也是投影。一台高速急駛的車輛，下秒迎面撞上母子——

血色猛地炸開，腥氣鑽進鼻腔，連靈魂都像被那一幕狠狠撞一下。

灰幕淡去，景色回歸。時空流轉，眼前人潮活動。

她怔著，還來不及對剛才的異象反應，綠燈亮起，對面斑馬線湧上過馬路的人潮。

那對母子映入眼瞳——

「だめ！（不行）」她驚慌大喊，朝母子伸出手。喊聲落下的霎那，與眼前男孩目光交錯。

急駛的車輛從右方筆直的大馬路衝出——

伸出的手、男孩錯愕的表情，以及從她靈魂發出的顫抖和恐懼。措手不及的同時，一股從胸口深處猛然揚升的能量襲上全身。

一念間，她將伸出的掌心轉向那台即將衝撞人潮的車輛——

『如果出手，必須承擔相應的果。』

心裡的聲音清晰無比，卻無從阻攔那顆已然起了波瀾的心。

掌心燃起銀焱，空無嗓音自靈魂深處脫口——

「因果転換。（轉果為因）」

即將衝撞的能量在一瞬間凝止、消失，連帶帶走車輛的動能。

劃過天際的尖叫嘎然而止，斑馬線上一張張驚恐的臉轉為疑惑，紛紛看向停在一旁的車輛，伸手可及。

原本足以撞散人群的速度，下秒硬生生停在眼前。就連駕駛都愣在座上，腦袋與那些斑馬線上的人一樣空白。

凝望眼前，男孩同樣看著她，卻忽地睜大眼——瞳孔劇震。有股強烈的情感從他體內深處竄起，聚集到掌心，感覺在燃燒。

他朝她伸手——

她突感一陣失力，胸腔像被無形的鉤爪撕開，瞬間的劇痛抽走所有知覺，只留下凝視那雙眼眸的意識。

畫面傾斜，視線模糊。四肢沉重，心跳彷彿耳邊，隆隆作響。她感覺這個肉體就要喪失所有機能。

「しう——！（紫羽）」

母親的尖叫鑽入耳底，意識沉落。

＊

那一天，她發動了神格。那也是她第一次感覺自己終於敲開自身深淵的大門。

車輛衝撞的所有能量轉換到她的身上，也承受發動神格的反作用力。瀕死體驗讓她看見了自身靈魂破碎的真貌——

怒相黑天、慈相白夜、無相黎輝。

理當感到恐懼，卻是無邊平靜，更多的是對自身處境與責任的覺察，像是靈魂早已安排。

她同時領會——自身靈魂同樣是宇宙中渾沌意識的集合體。只是，她所匯聚的是極其龐大的能量與經驗，神格之外更足以創世，也就是——

第一個三相。

也許因為靈魂的殊異，她身上並沒有裂縫，僅胸口的黑洞。

那黑洞有如無盡深淵，難以探明延伸至哪個宇宙，也不知道底層究竟是什麼。

每當剝開自己，是靈魂累世的經驗與記憶，痛最深刻。但刻劃至此的傷，理應是源自深切的愛。

但，是對什麼的愛？

她在人類身上看見的深淵底層，是對親人、好友、伴侶的愛，是渴望被愛與愛人的愛。

在她光年難以計數的靈魂旅途中，她同樣體驗過，也因此能夠理解。

那，此刻的她呢？

是為了什麼總是選擇拉住伸出的手？又是為了什麼，她當時迫切想要救下那個男孩？

轉果為因，她承受了果，種下什麼因？

每當沉潛深淵，總有道闇影撩撥她對底層的好奇，卻又令她顫慄到難以接近。

那道闇影如影隨形，待在愛的旁邊，卻不是恨。

仍是痛。

總在她睡夢的夜裡灼燒她的意識、啃咬她的靈魂。

最初還會滿身汗地驚醒，多年後已然接受，學著與之共處。

她既渴望明白，也對其膽寒。

胸口那不著邊際的深淵之中……

究竟是什麼？

／／／／／

『喀噠』，一聲聽起來像繫上安全帶的聲響。

小瀾因著聲音從沉痛的睡夢中醒來，她正坐在飛機商務艙的躺椅上，與高建的座位相鄰。

她看向聲音來源，是務的座位，拉起的隔板遮住他的上半身。他翹起腳，也許是從洗手間回來。

看看時間，距離起飛才過一小時，卻覺得骨頭深處漫上一股長途飛行般的疲憊。

她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高建，是百看不厭的俊俏臉龐，睡得安靜。凝視半晌，嘴角不自覺彎起一抹弧度。

心頭正悶，她瞥見高建那厚實又令她感到安心的手，正擱在兩人座位間的桌面上。她忍不住伸手——

溫度捉上手背。

高建率先握了她，像是早已共振她的不安。

「怎麼了？」

小瀾轉頭一看，視線被高建那雙眼底淺金鎖了過去。

淺淺笑眼凝望片刻，她眨眼低眉，看著高建握著自己的手，心中那份忐忑被安放，她接著握緊。

「只是想你。」她抬眼，笑靨依然。

高建感覺得到，小瀾此刻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像無法釐清思緒，難以說出口。

「我在。」

他稍稍轉身，伸出另一隻手，輕撥小瀾臉頰旁的長髮。

「妳在害怕？」

「嗯，但我不知道原因。」小瀾仍是淺笑，眼神卻流露悲傷，另手撫上胸口。

高建心底跑過直覺。

「是渾古說的，妳的深淵？」

小瀾再次低眉，是默認。

「就算看過無數的裂縫與黑洞，我對自身的深淵仍有一部分摸不清楚，只能片段形容……每當我想看清楚、想拼湊時，一切就會變得模糊。」

高建略為意外，在小瀾那幾乎無所不察的細膩之下，竟也有無法觸及的自我。那是不是代表——

那是比他們累世的顛簸，還要更深層、更令她難以承受的東西？

「不管那是什麼……」

高建憐惜地撫上小瀾的臉頰。

「就算是痛，也讓我陪妳承擔。」

小瀾抬起頭，是高建那雙溫柔中帶著剛健的眼眸。看著這樣的他，是否……

現在的自己，至少在他的面前……已經不用再粉飾對這個世界所感受到的一切了呢？

是否，不用再假裝自己不痛了呢？

「謝謝你，阿建。」

她欣然一笑，卻壓下心頭浮出的徬徨。

『如果有一天，你我都看見了我的深淵，你還會像現在這樣陪著我嗎？』

她伸手撫上高建撫著她臉頰的手，轉頭輕吻他的掌心，捨不得對方移開。

「乖，回到老家前先放輕鬆吧。」高建微笑。

「嗯。」小瀾明白高建的意思，畢竟這趟回國，兩人的關係將面臨極大的壓力與阻礙，也正因此更該把握此刻難得的小憩。但……

她看向高建，心中那股來自深淵的碎動，隨著愈接近返家，也愈發令她感到躊躇。

「前方是整個氏族的業，你接下來要斬的——不能是人。」

高建明白小瀾此刻的擔憂，但他早就沒有回頭的打算。

「總會有辦法的。」他揚起一抹淡然的笑。

『喀』一旁隔板被拉開，務正看著小瀾，神色柔和。

「大小姐之前不也這麼對我說過。」

看到務的神情，小瀾深感欣慰。過去總是他最反對她和高建的關係，如今倒是反過來了。略沉的心稍稍振奮——

「謝謝你們，說得沒錯。」她掛上微笑。

兩人微笑，接著高建抽出夾在座椅旁邊的菜單。

「要吃點什麼嗎？或是看電影？」

「好呀。」小瀾湊去，與高建一同看向放到桌上的菜單。

務沒有拉起隔板，帶著淺笑轉頭看向窗外。

菜單翻在手裡，小瀾的思緒仍是無法著地。

距離下飛機約莫還有三小時。在那之後，擋在面前的不只是古老氏族的體制，更是整個氏族的裂縫。

在繼承白祀之位後，她為了將高建和務留在身邊，以及鋪陳重整氏族的計畫，對元老派的保守勢力做了一系列推翻，更透過他們的裂縫掌握其恐懼。

對於處理那些不願意改變的人來說，這是穩固權位最有效率的辦法，反作用力也最大。

可若不這麼做，不僅裂縫等不了，這個宇宙也等不了。

那——她，或說祂，又是為了什麼想要促成這個宇宙的升維呢？

在那次被渾古隔絕意識的對談之中，已然覺察蛛絲馬跡。

思索至此，她沉下眼色，放在菜單上的手不自覺捏緊桌面。泛白的指腹，熱度沿著指掌傳到心口。

——許是贖罪吧。

祂曾經毀滅過這個宇宙一次，就因為祂的憤怒。

她卻無法想起那股憤怒是為了什麼。

每當意識潛入深淵，試圖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會像斷訊的通話，無聲迴盪。徒留烙印靈魂的悲痛，擠壓她的胸腔。

深淵呢喃，細說未解的意志與未了的祈願——那是神格靈魂追尋揚升留下的回音。伴隨其間的，是扎心的痛感，以及恍如幽影、令她懼怕的毀滅渴望。

一股從胸口深處悄然升起的心緒波動，像低語著尚未被觸及的實相，她感覺自己正與靈魂共振。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此刻正身處輪迴的轉折點。

不再是宿命，或該說至今為止的一切都是選擇而來。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她所秉持的心念，會將這個世界帶往何方？

一切解答——

就在靈魂的深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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