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挾帶著水氣,山邊的烏雲一層壓過一層,越堆越沉。城外的小酒鋪前旗子飄著,上頭零落地寫著「三碗不過崗」。酒鋪的掌櫃將門半掩,喃喃道:「這鬼天氣,只怕狗也不出門。」
說書的縮在灶口旁哼聲:「幸虧你的酒不是賣給狗。人來啦!」
男子身披青布斗蓬,腳步很輕,輕得像是要擦去自己的痕跡。他跨進酒鋪,在角落的桌子坐下後,將一柄細長的劍斜倚在桌旁。劍柄朝外,離身有些距離。彷彿那不是他的劍,而是他不敢再碰的東西。
掌櫃的認出了那雙銳利的眼角,陪著笑湊上前去。
「沈大俠啊!好些年不見,尊夫人近來……可好?」
「她去了清靜得多的地方。」沈棠沒有多說,掌櫃也不敢多問。他一連乾了三壺最烈的酒,招待的小菜卻絲毫未動。風雨侵襲,店裡三三兩兩地來了些躲雨的客人。說書的見客上門,立刻扯開嗓,口沫橫飛地說起故事。
故事說的是十年前的某處山道上,一對年輕夫婦遭到盜匪劫殺。
「……那紅鏽崗的飛沙血一般紅,鐵羅山大寨的賊人殺人丟屍,多半往那路去。」說書人突然壓低了嗓子道:「男的腦門上吃了一刀,血流得像翻了鍋的紅湯。那女的長得標緻,幾個賊人眼都紅了,狠不得當場就撕了她的衣裳!」
第四壺酒被重重一放。
陶壺底撞得木頭桌面一響,說書人像是骨頭被打折了一樣吃了一驚,愣愣地望向放下酒壺的沈棠。沈棠依舊沉默,眾人見說書的故事停了,在旁鼓譟著要他繼續說下去。
「這……這女的衣裳都被扯開了,哭成了淚人兒。剎那間,拽著她手臂的大漢脖子不知怎地開了條口,血嘩啦啦地灑了她滿臉。事情發生得突然,賊人們還摸不著腦袋,一條白衣人影竟已立在道旁。那俠士手持一柄細身白鋼劍,上頭滴血未沾。賊人們這才開始慌,扯著女人衣服的賊人伸出手……」說書人說得起勁,腳下一踩便站上了長凳,顫著手指向沈棠方向:「『你……你怎麼……?』賊人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指唰一聲飛上了天!上頭還戴著一枚黑鐵戒。晚霞映在俠客的劍上,那紅是夕陽的紅。」
說書人說著,好似真相信那劍上的紅不是血。
「……女人暈了過去!俠客將她送到城裡來,手上掛了一串叮叮噹噹的黑鐵戒指。賊寇們以此戒為信,官府後來派人上山搜了一遍,三十一具屍骸,三十一枚戒。待到他們搜完回城,那白衣俠客已失了音訊。女人在城中休養了一陣,一天夜裡,也這樣杳無聲息地走了。有人說她丈夫一死,她也瘋了,不知跌進了哪條山溝裡;也有人說她後來找到了俠客,與他一同淡出江湖,再沒現身過。哪一個是真的?誰說得準呢?」
「救命的,可不一定是好人。」沈棠冷笑,從牙縫中迸出這段話。
「說不準是那俠客為了奪人而設的局……」掌櫃本想多說些什麼,但沈棠的眼神冷得像冰,他連忙改口:「唉……天晴啦,怎麼有這種怪事?」
「誰知道呢?」沈棠喝完第五壺酒,在桌上扔了酒錢,提起劍朝外頭走了出去。掌櫃看了那劍一眼,只覺哪裡見過,卻又不敢細想。沈棠摸了摸縫在襯衣內的那枚黑鐵戒,兄弟們的三十一枚,當年為了梨兒從他們身上取得匆忙,自己的第三十二枚,卻是留得最久。
他頭也不回地走入雨後未乾的天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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