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这音韵,在齿间轻轻一碰,是脆的,却又不是那爽利的脆。倒像初冬清晨,踩上溪边第一层薄冰,耳畔“喀”的一声轻响,底下却是流水暗涌,不肯就范。三分脆生里,倒有七分悬悬的试探。这词儿,天生便立在门槛上,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是箭在弦上,引而未发;是戏已开场,帘幕将启未启时,那一霎屏息的寂静。
晨起推窗,便逢着这“将将”的天色。蟹壳青,匀匀地铺着,不阴不晴,半醒半寐。光呢,是有的,却隔了一层毛玻璃,茸茸的,软软的,失了棱角。院里的老梅,疏枝上挑着几点花苞,鼓胀胀的,红意从瓣尖隐隐渗出,下一刻就要“噗”地绽开。可到底矜持着,将那满腹的香与色,严严地封在菲薄如蝉翼的褐萼里。这便是“将开未开”,是花事里的“将将”。蓄满了力,偏要引而不发,将那绽放的惊心动魄,无限地拉长,拉成一种磨人的、甜丝丝的等待。
炉上的水,也是“将将”的。小泥炉上坐着,起初沉静,只有壶底偶尔冒出个小泡,“啵”一声,碎了,算是梦呓。渐渐地,那声响密了,急了,成了连珠似的咕噜。水汽从壶嘴、从盖沿丝丝缕缕地逸出,带着被囚禁已久的欢腾,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朵朵慌张的白云。可水面,还是纹丝不动的,静到极致,内里却已是金戈铁马,沸腾在即。此刻揭盖,火候恰好,冲一点新焙的龙井,能激出那最清越的豆花香。若等白浪翻滚,便是过了,是“已然”,失了“将然”时那紧绷的、鲜活的魂魄。这“将沸未沸”,是烹茶人心照不宣的禅机,是“将将”在水火之间的妙境。
人事里的“将将”,况味更稠,也更磨人。
譬如少年时,递出那封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信,指尖触到人家微凉的手,一刹那的交接,心里是山呼海啸,面上却要装作拂过一片羽毛。那封信,便是“将将”送出的命运。结局是喜是悲,在交出的那一刻,便已与自己无关,却又全然相关。那份悬悬的、甜蜜的煎熬,日后纵是得了圆满,回想起来,也总觉得不及等待时那“将得未得”的辰光,来得心跳如鼓,来得天地清明。
又譬如送别。真到了站台,汽笛长鸣,挥手作别,那痛是钝的,是木的,是事后的余震。最是那“将别未别”时,一屋子凌乱的行李收拾妥帖了,该叮咛的话翻来覆去已成了空白,离发车还有一两个钟点。两个人对坐着,喝一杯冷了的茶。寻常的话说尽了,不寻常的话堵在喉头,化成沉默,沉甸甸地压在屋梁上。眼光偶尔碰着,又飞快地闪开,怕触到对方眼里那同样摇摇欲坠的什么。这一刻,时间是粘胶的,空间是停滞的,只有离别那庞大的黑影,在“将将来袭”的寂静里,一寸一寸地,将人浸没。这“将离未离”,是情感被拉伸到极致的一根丝弦,无声,却将心魂都绷得发痛。
古人最懂“将将”之美。《诗经》里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美人的情态,全在“将笑未笑”、“将睐未睐”之间,方有了无限的风致与余韵。若笑开了,睐实了,反倒没了那勾魂摄魄的想象。中国画也讲究“留白”,那空白处,是“将有未有”的山水,是“将现未现”的远意。观者的眼与心,自会去将那“将将”的意境,填充得饱满丰盈。京剧里,名角亮相,那眼神“将”要定住而未定住的刹那,精气神聚于一点,台下便已是炸雷般的“好!”,要的,就是那“将到未到”的劲头。
“将将”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是造物主将成未成时,那最富创造力也最脆弱的瞬间。它是花苞将绽时,花瓣与萼片最后一丝倔强的粘连;是蝶将破茧时,翅膀上鳞粉未干的那一抹娇嫩;是乐章将启时,指挥棒悬在最高点,全场的呼吸都被吊起的,绝对寂静。
天色终究沉了下来。那“将将”的晴意,化作了“已然”的霏霏细雨。我关上窗,听得雨脚沙沙,落在瓦上,是另一种“将将”,是将停未停的前奏。炉上的新茶已沏好,水汽袅袅,模糊了窗玻璃。也好——这“将将”看不真切的窗外世界,正适合用来安放一整个午后,“将成未成”的、散漫无边的遥思。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