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种过一株仙人掌,养了三年,它始终沉默如一块绿色的石头。邻居来看,总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养的,刺刺拉拉的,一年到头也不见个变化。我只是笑笑。我知道它在等。今年夏天,它终于要开花了。夜里九点多,那花苞缓缓地、迟疑地,用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一点一点地张开。是白色的,大朵大朵的白,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空气中飘着一场无声的雪。那香气极淡,淡到你几乎要贴上去才闻得到,可又极远,远到感觉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整个过程不过两个时辰,它便萎了,谢了,重又合拢成那副沉默的、戒备的样子。我站在它面前,久久无言。这便是它的全盛了。
三年沉默,换一夜的吐露。
这便是生命最残忍,也最慷慨的地方——它给每个生命的全盛时刻,都是不一样的。我后来去江南,见过朋友老宅里的昙花。那又是另一番气象了。一株老昙花,靠在墙角,灰扑扑的,实在不起眼。可主人算准了花开的夜晚,邀了三五好友,在院子里摆下茶席。那天晚上,十几朵花次第开放,一朵接一朵,是约好了要赶一场盛大的集会。满院子都是香气,浓得化不开,粘在衣襟上,浮在茶汤里。朋友们都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我忽然明白了,这昙花的全盛,不在于它自己,而在于这分享的欢喜。独看与共赏,终究是不同的。
想起祖母养的白兰花。那又是另一种全盛了。她总是在清晨,露水还没干的时候,拿一把小剪子,踮着脚,一朵一朵地剪下来。剪下来的花,她用细铁丝穿了,两朵一对,放在青花瓷盘里,盖上湿毛巾,让我提去菜场卖。五毛钱一对。买花的大多是中年妇人,她们接了花,并不急着走,总要低头嗅一嗅,然后别在襟前,或是挂在手提包的拉链上。她们的脸上,便有了些少女的神气。祖母的花,就这样开在菜场的腥气里,开在讨价还价的嘈杂里,开在妇人微微泛红的颊边。这也是一种全盛——不是高洁的,不是孤傲的,而是入世的,带着烟火气的。它盛开在日子里,盛开在人心里。
看过一部老电影,讲一个弹古琴的。他一生潦倒,在乡下教几个蒙童糊口。唯一的财产,是一张唐代的古琴。战乱来了,他什么都带不走,只背着那张琴逃难。夜里在山神庙歇脚,他对着满壁的神像,忽然弹起一曲。那琴声怎样呢?枯瘦,沙哑,似风吹过干透的芦苇。可他就那样弹着,弹着,庙外的月亮升起来,山里的狼嚎停下来。弹完了,他抚着琴,对神像说:“老伙计,这一辈子,值了。”镜头拉远,群山肃穆,万籁俱寂。这便是全盛了,不是盛在别人的耳朵里,而是盛在自己的心里。
我常在公园里看见练书法的人,拿一枝巨大的笔,蘸了清水,在地砖上写字。写的多是《兰亭序》《醉翁亭记》一类的。写完一个字,便退后两步,端详一番。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那些水写的字,亮晶晶的,刻在石头上似的。可不过几分钟,字迹就淡了,干了,消失了。他便又蘸水,写下一个。我站了很久,看他写了又干,干了又写。旁边有人说,这有什么意思,一下子就没了。我却觉得,这没了,恰恰是意思所在。它不要永恒,不要不朽,它只要这一刻的、全然的、不计后果的盛开。水干了,字没了,可那一刻的欢喜,是真的。
不同的生命,有不同的全盛。大仲马写基督山伯爵,三十四卷,洋洋洒洒,那是一种全盛。汪曾祺写《受戒》,短短一万两千字,明海和小英子的爱情,干干净净,那也是一种全盛。牡丹的全盛是“唯有牡丹真国色”,是铺天盖地的富贵。兰花的全盛是“寻得幽兰报知己”,是藏在深谷里的清芬。鹰的全盛是在万米高空,俯瞰大地,一动不动地滑翔。鱼的七秒全盛是在水中,一个摆尾,便是一生。
所有的花,都以为自己是春天。所有的春天,都以为自己是花。其实不是的。每一种盛开,都只能盛开在自己的时间里。你无法要求仙人掌开成昙花,也无法要求白兰开成牡丹。你只能等,等它自己的时间到来。那时间或许很短,或许很长;或许在万众瞩目之下,或许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或许盛大如交响乐,或许清浅如一泓溪水。但只要是它自己的,便是全盛的。
天快亮了。我的仙人掌早已合拢了花瓣,重新变回那块沉默的、带刺的石头。可我知道,它盛开过。
就在今夜,就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它完成了自己的全盛。
这便够了。
这便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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