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培仲未抹乾淨眼淚，令牌就震。

新任務彈出嚟，金色細字一閃一閃：

客戶：陸永姿

地點：廣華醫院，婦產科大樓

狀態：分娩中，難產，生命危殆

備註：緊急。你盡快去。

阿培即刻出發。

廣華醫院喺旺角，阿培用靈體嘅速度穿過大街小巷，幾分鐘就到。婦產科大樓喺新翼，電梯上七樓，一出走廊就聞到一陣消毒藥水嘅氣味，混雜著血嘅腥味——阿培做咗幾個月引路人，開始分辨到唔同嘅氣味。血腥味，代表死亡就快降臨。

產房區嘅走廊好光，白燈照到成條走廊好似白天。有幾對夫婦坐喺長椅度等，手牽手，面露緊張。但阿培嘅視線，被其中一間產房門口嘅兩個人吸引住。

一個男人，三十幾歲，著住風褸，背住背囊，喺產房門口行來行去。佢行得好急，好似熱鍋上嘅蟻，行到走廊盡頭又擰轉頭，行返轉頭，又擰轉頭。

另一個係小男孩。

大約五六歲，著住一套藍色嘅睡衣，企喺走廊角落，靠住牆，靜靜望住男人。

小男孩嘅身體半透明——同阿培一樣，係靈體。但佢嘅半透明，唔係啱啱死嗰種模糊，而係一種穩定嘅、淡淡嘅透明，好似已經習慣咗呢種狀態好耐。

阿培行近啲。小男孩發現咗佢，抬起頭，望住阿培。一對眼好大，好黑，冇喊，冇驚，只有一種奇怪嘅平靜——仲有少少好奇。

「你係邊個？」小男孩問。把聲好細，但好清晰。

「我叫阿培。」阿培踎低，同小男孩平視，「你呢？」

「我叫樂樂。」

「樂樂，你喺度做咩？」

樂樂望一望產房門口嗰個男人。

「等妹妹出世。」

阿培望一望樂樂嘅身體——半透明，穩定，唔似啱啱離開身體。佢輕輕問：「樂樂，你喺度……幾耐了？」

樂樂側頭諗咗一陣。

「好耐。」佢講，「我唔記得幾耐。我喺呢間醫院好耐好耐。」

「你點解會喺度？」

「我喺度住過。」樂樂嘅語氣仲係好平靜，「醫生話我心臟有問題。我喺度住咗好耐，後嚟……我瞓著之後就冇醒返。」

「你爸爸知唔知？」

樂樂望住產房門口嗰個男人——佢爸爸。

「爸爸知。佢喊咗好耐。」樂樂講，「但佢後嚟好返啲。佢成日嚟醫院陪我，雖然我已經死咗。佢唔知我喺度，但我睇到佢。」

「你一直喺醫院？」

樂樂點頭。

「我等妹妹。」樂樂講，「爸爸同我講過，媽媽肚入面有妹妹。我等咗好耐，好耐好耐。」

阿培望住樂樂平靜嘅臉，心入面好似俾人揻住。一個五歲嘅細路，死咗幾年，一直留喺醫院，就係為咗等妹妹出世。

「你見到妹妹未？」阿培問。

樂樂搖頭：「未。媽媽仲未生。」

產房入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嘅聲響——儀器嘅警報聲、護士嘅跑步聲、醫生嘅大聲指令。男人即刻衝到門口，貼住門，成個人震晒。

「咩事？咩事呀？」男人大聲問，但冇人應佢。

樂樂都企直咗身體，望住產房嘅門，眼入面第一次出現驚恐。

「媽媽……」樂樂細細聲叫。

阿培嘅令牌震動。金色細字浮現：

客戶狀態更新：陸永姿，難產，大量出血，生命跡象減弱。預計五分鐘內斷氣。

阿培望住樂樂，望住產房門口驚到面青嘅男人。

「樂樂，」阿培輕聲講，「媽媽可能……會同你一樣。」

樂樂望住阿培，眼淚終於流落嚟。

「媽媽會死？」

阿培點一點頭。

「咁妹妹呢？」

阿培答唔出。佢唔知。

產房入面傳來一聲微弱嘅喊聲——嬰兒嘅喊聲。好細，好短，好似用盡咗全身力氣。

男人聽到嗰聲喊，眼淚即刻流落嚟。

「BB……BB出咗世……」男人喃喃。

但產房入面嘅警報聲仲未停。

護士衝出嚟，對住男人講：「王先生，太太產後大量出血，我哋需要緊急輸血——」

男人想衝入去，護士攔住佢：「你喺度等！我哋會盡力！」

門又關上。

男人企喺門口，成個人軟晒，靠住牆慢慢滑落，坐咗喺地下。

樂樂行到爸爸身邊，企喺佢面前。

「爸爸。」樂樂輕輕叫，「我喺度。」

男人梗係聽唔到。佢只係雙手掩面，全身震。

產房入面，儀器嘅警報聲越來越急促，然後——突然停咗。

阿培知道，停咗代表咩。

令牌震動：

客戶：陸永姿，確認死亡。引路人阿培，請準備引渡。

阿培望住產房嘅門，準備穿牆而入。

但佢停低，望住樂樂。

「樂樂，你要唔要入去見媽媽最後一面？」

樂樂點頭。

阿培拖住樂樂嘅手——樂樂嘅手好凍，好輕，但係實實在在掂到。因為樂樂都係靈體，兩個靈體可以觸碰。

佢哋穿過產房嘅門。

入面好亂。醫生同護士仲喺度搶救，但佢哋嘅動作開始慢落嚟——因為已經冇必要。血壓機嘅顯示屏係一條直線，心跳機嘅聲係長響。

床上，一個女人瞓喺度，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冇血色，雙眼合埋。佢嘅頭髮濕透，黏喺額頭上面。旁邊有一個保溫箱，入面有一個好細好細嘅嬰兒，紅噹噹，皺晒皮，喊緊。

樂樂望住床上嘅女人——佢媽媽。

「媽媽。」樂樂輕輕叫，眼淚一滴一滴流落嚟。

床上嘅女人，靈魂開始離開身體。一個半透明嘅身影慢慢坐起身，望住自己嘅遺體，一臉茫然。

然後佢見到樂樂。

「樂樂？」女人嘅聲好輕，好驚，「你……你點解喺度？」

「媽媽，我喺度好耐了。」樂樂講，「我等妹妹出世。」

女人嘅眼淚流落嚟。佢伸出手，樂樂即刻行上前，攬住媽媽。兩個靈體終於可以真係攬住對方——一個等咗幾年嘅擁抱。

「媽媽，你見到妹妹未？」樂樂問。

女人望住保溫箱入面嘅BB。

「見到。」女人喊住笑，「佢好細，好靚。」

「佢叫咩名？」

女人諗一諗，望住樂樂。

「你幫佢改，好唔好？」

樂樂望住妹妹，望咗好耐。

「叫……樂晴。」樂樂講，「晴天個晴。希望佢一世都晴天。」

女人點頭，攬實樂樂。

但佢嘅視線，穿過樂樂嘅肩頭，望住產房門口——嗰度有佢老公。佢仲未入得嚟，仲坐喺地下，抱住頭。女人嘅眼神軟咗，流住淚輕輕開口。

「阿傑……」女人細細聲講，叫住老公嘅名，「我哋嘅女叫樂晴。你湊大佢。唔好成日掛住喊。」

佢停一停，聲更輕。

「多謝你……陪咗我咁多年。」

男人梗係聽唔到。但佢忽然抬起頭，四圍望，然後摸一摸自己嘅心口。佢唔知點解，突然喊得更大聲，但同時嘴角微微向上——好似聽到一啲嘢。

阿培望住呢一幕，冇打斷。

過咗一陣，女人抹乾眼淚，望住阿培。

「你係……引路人？」

阿培點頭。

「我哋要去邊？」

「過橋。」阿培講，「你同樂樂一齊。」

女人望住樂樂。樂樂望住媽媽。

「媽媽，我唔會再離開你了。」樂樂講。

「媽媽都唔會離開你。」女人輕輕錫一錫樂樂嘅額頭。

佢哋轉身，準備跟阿培離開。

但樂樂忽然停低，望住爸爸。爸爸仲喺產房外面，坐喺地下，抱住頭。佢唔知太太已經走咗，唔知大仔一直喺度等佢，唔知保溫箱入面個女仔叫樂晴。

「爸爸……」樂樂輕輕叫。

「佢聽唔到你。」阿培講。

「我知道。」樂樂講，「但你可唔可以幫我同爸爸講，我會照顧媽媽？同埋妹妹叫樂晴？」

阿培點一點頭。

樂樂笑一笑，然後拖住媽媽嘅手，跟阿培行出產房。

行過走廊嗰陣，樂樂回頭望一望保溫箱入面嘅妹妹。

「妹妹，再見。」樂樂輕輕講，「我會喺天堂睇住你大。」

然後佢擰返頭，同媽媽一齊，跟住阿培，行向渡口。

身後，產房嘅門打開，護士行出嚟，對住男人講：「王先生，太太……」

男人抬起頭，望住護士嘅表情，已經知道答案。

佢冇喊出聲，只係眼淚無聲咁流，一滴一滴，滴喺醫院嘅地板上面。

阿培帶住陸永姿同樂樂離開醫院嘅時候，令牌震動。

客戶編號：10,000,035 & 10,000,036

客戶姓名：陸永姿（34歲）、王樂天（5歲）

引路人：阿培（編號W）

客戶評價（陸永姿）：

「多謝你帶我見到樂樂。我幾年冇見佢，我好掛住佢。你幫我同阿傑講，我愛佢，多謝佢。你係一個好温柔嘅人。希望你都可以同你嘅屋企人團聚。」

綜合評分：10分

客戶評價（王樂天）：

「哥哥，多謝你陪我。我終於等到媽媽了。你成日眼紅紅，係咪掛住你屋企人？你快啲去見佢哋啦。」

綜合評分：10分

阿培望住樂樂最後嗰句「你快啲去見佢哋啦」，輕輕笑一下，然後收好令牌。

佢行出醫院，見到W企喺門口，靠住牆。

「又兩個一齊？」W問。

「母子。」阿培講。

W點一點頭，冇再問。但佢望住阿培，灰白嘅眼入面有一絲波動。

「個細路，喺醫院等咗幾年？」

阿培點頭。

「佢係逃靈。」W輕輕講。

「逃靈？」

「留戀人間，唔肯過橋嘅靈體。佢唔係啱啱死，而係死咗幾年，一直匿埋喺醫院。」

「佢冇匿埋。佢企喺走廊，光明正大。」

W望住阿培。

「因為佢等嘅嘢，喺嗰度。佢唔使匿。」

阿培望住W，望住佢木無表情嘅臉。

「你見過逃靈？」

「見過。有啲等幾年，有啲等幾十年。有啲等到自己嘅執念消散，有啲……永遠等唔到。」

「樂樂等到咗。」

W望住阿培，輕輕點一下頭。

「佢好彩。」

阿培沉默。佢望住醫院嘅窗口，保溫箱入面，女嬰樂晴仲喺度喊。佢爸爸坐喺走廊，抱住頭，仲未識接受現實。但阿培知道，有一日，佢會好返。因為佢仲有一個女——樂晴。

「W。」

「嗯。」

「樂樂算唔算逃靈？」

W望住走廊盡頭嘅黑暗。

「算。但佢唔係逃避。佢係等。」

阿培輕輕笑一下。

「同你一樣。」

W望住阿培，冇答。佢轉身，消失喺夜色之中。

阿培望住W嘅背影，然後低頭望住令牌。

第三十五、三十六個客戶。

一對母子，分離幾年，終於喺死亡之後團聚。

佢抬頭望住醫院嘅窗口，保溫箱入面，女嬰樂晴仲喺度喊。

佢爸爸坐喺走廊，抱住頭，仲未識接受現實。

但阿培知道，有一日，佢會好返。

因為佢仲有一個女——樂晴。

阿培轉身，離開醫院。

第三十七個客戶，聽日見。

（第二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