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呼作響,帶着砭骨的寒冷來到大地。
寒風白雪覆蓋的大地下,兩個鐵塔般的漢子對立着。迎着寒風的那個漢子,手上拿着一柄單刀,刀上明顯有了幾個切口,似是新近與重器相斫所造成。
站在他對面的那個,一身全是半是獸皮半是布帛的衣服,看起來與中原大異。但最顯眼的莫過於他手中的一對銅瓜大錘,畢竟無論南方北方,使大錘這種重兵刃的絕對是少數。
從二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中,可知他們是剛剛有過激烈的搏鬥。那使大錘的漢子先出聲道:「一別兩年,關兄弟的刀法果然又精進了。」那個使刀的「關兄弟」說道:「兩年前的一戰,教我獲益良多,說起來,完顏兄你也有一份功勞。」這句說話如果語氣不對,很容易會被視為挑釁,但那位「關兄弟」說話時神情懇切,顯然那是由衷之言。
「完顏兄」又道:「咱們兩年前未分勝負,今日看來都是一樣。」「關兄弟」道:「關某再接你幾招『鴛鴦錘』。」話聲剛落,刀光已伴着風聲急砍而來。
這個「關兄弟」,乃是河北快刀門上任掌門彭憲的弟子關遠飛。關遠飛從小跟隨彭憲習武,一路「疾風刀法」練得本好,他自己又天資聰穎,又悟出不少精妙變化,刀法上從廿五歲起就青出於藍。彭憲本來屬意關遠飛接任掌門,但關遠飛熱衷武道,又愛浪跡江湖,不願負起經營統領一個門派的責任。而且彭憲的師弟個個健在,武功雖不如關遠飛,但人情處事,可比關遠飛老到多了。
而關遠飛的對手,則是金朝將門之後完顏睿。完顏睿家的鴛鴦錘是家傳武學,他的祖先在金朝累代為將。但自完顏睿的祖父在黃天盪之戰中戰死,家道由此中落,如今的完顏睿,早就沒有將門之後的威風,只是家傳的鴛鴦錘功夫,卻半點都沒擱下,十多年的苦練也練得得心應手。
關遠飛與完顏睿二人無仇無怨,但快刀門跟完顏氏卻不然。快刀門自北宋末年開始,一直在與金朝對抗。宋室南渡後,又積極組織義軍,一度成為金朝的威脅。完顏睿的祖先也多年來奉命鎮壓,雙方互有勝負。自黃天盪一戰,完顏睿的祖父被調往南征軍中戰死,他們一家從此離開軍伍,成為庶民。
黃天盪一戰後十一年,金宋兩國簽下和約,史稱「紹興和議」,兩個自此再無戰事,在中原的義軍有的南奔宋國,有的歸隱田園,總之昔日聲勢浩大的抗金義軍,早已分崩離析。儘管如此,快刀門與當日金朝主力的完顏家族的深仇,卻一直延續到完顏睿與關遠飛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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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遠飛單刀急砍,完顏睿喝道:「來得好!」掄錘反朝刀鋒砸去。他是要恃錘重刀輕,以力量壓制關遠飛的刀。關遠飛單刀翻轉,避過砸擊,順勢改掃完顏睿的下盤。完顏睿微退兩步,右錘疾掃關遠飛面門。
二人交手過招極快,雙錘力量強悍,單刀有長度優勢,一時之間鬥了個旗鼓相當。
刀錘又是鬥了幾招,關遠飛心中暗道:「對手臂力雄強,一對銅瓜錘能使這麼久,勁道居然不減,簡直當世罕見,且看他還能支撐多久!」刀隨意傳,「刷刷」連砍兩刀,逼出空間,再後退一步,迥刀守住中線,凝神瞧完顏睿的應對。
完顏睿雙錘舞開,見關遠飛後退,更是咄咄逼人。身形緊追關遠飛,只一瞬間,關遠飛身形又被裹在錘影之中。
關遠飛毫不慌亂,使出快刀門的一路「風不漏」刀法,緊緊護住全身要害。「風不漏」是快刀門一路專門防守的刀法,使刀者把用刀舞成刀圈,只有在以弱敵強或自己受傷時保命才用。關遠飛和完顏睿武功本在伯仲之間,又沒受傷,這路刀法一出,完顏睿頓時空有攻勢,但總是沒能攻進刀圈之中。
完顏睿也是身經百戰的高手,幾個回合後已瞧出關遠飛的用意,不禁心中一喜:「與我對敵過的人之中,跟你一樣想法的多了去了!」他在家傳這套鴛鴦錘功夫下過苦功,自信沒有如此剛猛凌厲的雙錘砸不穿的防守,一路鴛鴦錘愈使愈急,揚起勁風,猶如狂風爆雨的攻向敵手。
幾聲清脆密集的金屬觸碰聲,激出零星而奪目的火花,短短一瞬間,雙錘單刀又已連續對撞了幾下。驀地一聲悶哼,只見灰影一晃,關遠飛疾向後退,完顏睿也停住了手。
關遠飛手中的單刀,已經斷開了兩截。
關遠飛開口道:「完顏兄的『鴛鴦錘』功夫果然了得,是小弟敗了。」完顏睿搖頭道:「你只是敗在兵刃之上,單論招數和內力,咱們還是勝敗未分。」
完顏睿瞧了瞧關遠飛手上的斷刀,道:「可惜了這把刀,早知如此,我也找一對輕點的錘了。」關遠飛哈哈笑道:「完顏兄不必介懷。這把刀也不是小弟常用的那把,小弟常用的那把刀乃先師所賜。今日來與完顏兄相鬥,深知完顏兄這對銅瓜錘的厲害,那把刀若是有甚麼毀損,他日九泉之下,還有何面目見恩師?」
完顏睿道:「原來如此……」一句話還想未說完,一個婦人抱着一個孩子走了過來。那婦人道:「孩子醒啦。」
完顏睿大喜道:「醒了啦?」轉頭又向關遠飛道:「關兄弟,我給你介紹位好漢!」說罷拉着關遠飛,到了那婦人身旁,接過孩子,然後側過身來,讓孩子的臉朝着關遠飛,笑道:「這位是完顏家的後起之秀完顏騫……騫兒,這一位是江南宋國的豪傑,快刀門的『絕影刀』關遠飛,一路疾風刀法連你爹爹也奈何不了他!」說罷哈哈大笑。
關遠飛被他鬧得哭笑不得,他先跟那婦人行禮道:「關遠飛見過嫂子。」那婦人是完顏睿的妻子,她還了一禮,道:「關大俠不必客氣。」
再瞧那孩子,似是只剛滿週歲,他當然不明白完顏睿說的是甚麼,只瞪着一雙骨溜溜的大眼,瞧瞧完顏睿,又瞧瞧關遠飛。忽然張開了嘴,「呀」的一聲,輕輕叫了出來。完顏大嫂輕聲責怪道:「你小心點!別嚇壞了他。」
關遠飛瞧着他們一家三口,心中莫名感到一陣溫暖。過了半响,才道:「完顏兄,兩年不見,沒想到你如今已有妻有子。不如快刀門和完顏家的仇,就在今日作結罷。」
完顏睿一怔,道:「你這是甚麼意思?」關遠飛道:「快刀門與完顏家的仇,只怕總得有一方被趕盡殺絕才得罷休。就算是我和你,說不定也非得死一個才行。無論是誰勝誰敗,這場深仇恐怕都沒有盡頭。阿騫才剛剛一歲,甚麼快刀門、鴛鴦錘,他壓根兒就不知道,幾十年來的舊仇,何必牽扯到他這一代去?」
完顏睿默然無語。其實他完顏睿跟關遠飛,哪有甚麼不死不休的大仇?只是上代的仇怨,自小就被各自的長輩們潛移默化,教他們互相仇視,把不屬於他們的仇恨強壓在他們的頭上,最終來到彼此的面前兵刃相向。
完顏睿道:「你打算怎麼樣?就這麼回去?快刀門和宋國那邊的人,難道會放過你?」關遠飛道:「如今我單刀已斷,我就說你我彼此佩服,大家難分勝負,再打下去,只會鬧過兩敗俱傷,因此協定以和作結,完顏家不再步入江南,快刀門也決不到大散關以外,你我再不相見。」完顏睿嘆了口氣,道:「只怕沒那麼簡單。宋人大多固執,以我所見,他們定必不會善罷甘休。」
關遠飛道:「那也不難,誰要是不滿意,誰就自己過來找你呀。」其時快刀門高手凋零,除關遠飛外,已沒有人能打得過完顏睿,即使是現任的掌門人陳柯也不例外。因此關遠飛料定,快刀門從上到下,都沒人敢來找完顏睿。
完顏睿道:「但願真能如關兄弟你所說。」關遠飛不再接話,轉身就去逗弄完顏騫。想不到關遠飛單刀在手時悍勇無匹,和小孩玩鬧時竟也如個大孩子一般。完顏夫婦看在眼裡,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而,縱使他關遠飛和克顏睿二人的仇怨可解,但快刀門和完顏家、宋國與金國之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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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冬未過,但在興元府境內,比起在金國還是和暖得多。
興元府在南宋境內,鄰近金國邊境。關遠飛踏進宋境,已是與完顏氏一家分別個多月之後了。
關遠飛走進興元府城郊的小酒館。走了半天,才終於到了有酒菜的地方,關遠飛毫不客氣,要了一盤鹵豬手,一碟紅油肉丸子,可惜鄉郊地方沒有好酒,只有普通的燒酒。
又酒又菜的吃了個飽,關遠飛才打了個飽嗝。忽地一人走上前來,手上拿着杯子,道:「朋友,我這裡有城裡的女兒紅,換你幾顆肉丸子吃,你看怎樣?」
關遠飛打量來人,只見是在二十出頭的青年人,白淨臉皮,身材高大。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桌上的兩根用布包着槍頭的短槍。
「雙槍門」!江湖上使雙槍的,就只有山東雙槍門。相傳是梁山好漢中以使雙槍著名的董平後人所創,靖康之變前後,雙槍門門人有的投身義軍,有的參與了當時的京師保衛戰,真的可說得上是英雄輩出的門派。關遠飛心中一凜,舉杯應道:「小兄弟不必客氣,兄弟我正愁着沒好酒呢。」
關遠飛待那青年斟滿了酒,問道:「小兄弟,瞧你桌上的傢伙,敢問是雙槍門的朋友麼?」那青年大拇指一豎,哈哈笑道:「朋友好眼力,小弟雙槍門董茂。」關遠飛心道:「果然不錯!」當即長身站起,抱拳道:「素聞雙槍門中人英雄俠義,忠君愛國,只恨一直無緣結識,難得今日得見,一定得交個朋友了。」頓了一頓,續道:「在下快刀門關遠飛。」
董茂「啊」的一聲,訝道:「莫非朋友就是『絕影刀』關大俠?小弟早就久仰大名了。」關遠飛道:「那是江湖朋友抬舉小弟,當不得真。」董茂道:「快刀門彭老掌門昔年在抗金義軍的英勇事蹟,小弟也是慕名已久了。」關遠飛道:「彭老掌門正是恩師,可惜他老人家五年前就已仙遊了。」
二人一邊喝酒吃菜,一邊互相寒暄着。幾杯酒下肚,董茂忽地朝關遠飛走近身去,低聲道:「大哥,不暪你說,這酒舖我盯了半個月了,這裡的老板娘有古怪!」
關遠飛聽得心中一凜,低聲道:「甚麼古怪?」
董茂右肘朝掌櫃處的一個青年少婦虛指一下,意思就是:「就是她!」又道:「她認得韃子文字,又會說他們的女真話。依我看,十有八九是韃子派來的奸細!」
關遠飛細細打量那個少婦。這少婦年紀也只廿六七歲,背上還孭着一個小孩,身材上果然比一般中原婦女略為高大,但半分武功也不會。關遠飛道:「我看不像吧,這婦人看得出來沒練過武,豈能單憑她會一點女真話女真文字,就斷定她是個奸細?」董茂搖頭道:「誰說奸細非得要武藝高強?倘若韃子真派個會武的女真人,肯定這頭人剛到,那頭就被人識穿了。」關遠飛又皺眉道:「可是她帶着孩子,誰會把孩子也帶去敵國去當細作?」
董茂道:「就是愈看起來不像,才愈不惹人懷疑。」關遠飛道:「那你待怎樣?要報官嗎?」董茂恨恨的道:「朝廷無能,空有強將無數,竟然還與韃子議和。如今即使報官又有何用?」「紹興和議」後,金宋兩國已十年無戰事,因此董茂認為官府也不會嚴辦女真奸細。
經過這幾句對話,關遠飛只覺與對方想法南轅北轍,於是「嗯」了一聲,不再答話。
這時他們右邊一位客人,大聲招呼店家。那少婦答應了一聲,就到了那客人身旁。董茂又道:「關大俠,你仔細聽聽!」只聽得那少婦與客人對話,雖句句均是漢語,但語氣生硬,聲調也甚是別扭,直如跟初學漢語一般。董茂道:「那裡還有假?這奸細自以為學咱們說話學到了家,哪知一開口就露了底啦。」
關遠飛道:「你如此捕風捉影,小心錯殺無辜。」董茂冷笑一聲,道:「無辜?韃子哪裡有無辜?想想汴京城破那天,就沒有一個韃子無辜。更何況,咱們死在他們手上的,難道就不無辜嗎?」關遠飛嘆了口氣,不欲再與他爭論,就想起身辭別。正要說句場面話,董茂卻站起身來,道:「且瞧我給她一點教訓!」說罷起身朝那少婦走去。
關遠飛不願理他,自顧自的伸手入懷,正要摸錢,忽聽得一聲慘呼,又有幾聲尖叫聲,猶如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響起一道驚雷。有人驚叫:「殺……殺人啊!」頃刻之間,店內人有的驚叫、有的呼救、有的吆喝,夾雜着檯凳翻到的聲響,小小的酒館已變得一片混亂。
關遠飛心知不妙,朝董茂望去,只見他右手緊握槍杆,槍頭赫然連穿那少婦和在少婦背上的小孩後心,鮮血流成一地。董茂眼中精光暴射,嘴角含笑,似是樂在其中。
關遠飛先是瞧得呆了,轉念間,一股怒氣從心底直冒上頭頂。他暴喝一聲:「混你媽的帳,不過是婦孺,竟能下此毒手!」話聲一落,人影已陡然飛起,瞬間來到董茂身旁。董茂短槍還未從少婦身上抽出,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關遠飛右掌已出,結結實實的打了他一記耳光。
這一掌關遠飛絲毫沒收力,直打得董茂眼前金星直冒,往旁直跌出去,左邊面頰高高腫起。
關遠飛看那少婦,母子二人都被董茂一槍穿心,自是神仙難救。他心情激盪,朝董茂怒吼道:「這小孩何罪,要受此難?」董茂撫着左頰冷笑道:「好一個絕影刀,枉你是個人人稱道的英雄好漢,竟然不知生為韃子,就是該殺?」關遠飛怒道:「放屁!」
董茂正想反脣相稽,卻見關遠飛眼中猶如冒出火來,雙瞳狠狠的死瞪着他。知道他怒火正熾,一句反駁的話剛要吐出來,竟硬生生的吞回肚子裡。他「哼」了一聲,順手抽出插在那對母子身上的短槍,轉身就要逃出酒館。
關遠飛怒喝道:「殺人填命,哪裡走!」執起隨身的包袱,就追了出去。
董茂本就騎馬而來,他飛身跨上馬背,雙腿一夾,快馬立即邁開四蹄。關遠飛卻只是隻身來此,單憑雙腳又如何追趕得上?只見他隨手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塊,運勁一擲,石塊乘着勁風,直向董茂後心飛去。
董茂想着憑快馬甩開關遠飛,沒想到關遠飛擲石來打,待得驚覺,已感勁風而抵。正待閃身讓過飛石,但關遠飛擲石的手勁大得異常,董茂閃身只閃了一半,飛石只打在他肩腋之間的位置,總算避開了後心要害。饒是如此,董茂還是被飛石打得身體歪倒一邊。好在他雙手握緊了韁繩,沒有摔下馬來。
關遠飛眼看董茂逃脫,心下又怒又恨。他一個箭步回到酒館,那裡的閒人酒客早就跑光了,那對母子穿腸破肚的躺在地上。關遠飛雖與他們非親非故,但親眼看着兩條活生生的人命,轉瞬間就成了兩具無人過問的屍體,不由得既悲且怒。他暗暗立誓:「就算這董茂逃到天庭龍宮,我也要為你們討個公道!」
草草埋葬了那對母子的屍體,關遠飛重新收拾行裝,朝潼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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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槍門在北宋時以山東東平府為根據地。靖康之亂後,東平府已成了金朝之地,雙槍門門人於是南遷。經過幾代人的傳承,現時在潼川府梓潼紮根。關遠飛要追董茂,第一步先向雙槍門的所在打聽。
進了梓潼城,關遠飛也不急於打聽雙槍門和董茂。他先看似漫不經心的走遍梓潼城,這一走就是三天。這三天之中,他發現城裡早就住了不少武林人士,也不知是在城裡定居已久的,還是新近從外地搬來。同時他也發現雙槍門在城郊不遠處,坐落在一個既清靜又寬大的大院子裡。瞧那院子的氣派和門人的數量,雙槍門在梓潼城裡,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派了。
最令關遠飛意外的,是他快刀門的掌門人,「快刀陳」陳柯,也帶了門人來到了梓潼城。
關遠飛也不急於與掌門人和同門會面。畢竟他奉了師門之命殺完顏睿復仇,最終卻沒有順利完成,在未了結董茂之事之前,實在沒必要與同門先見面。可惜的是,無論是快刀門中的同門,還是別家門派的門人弟子,都沒能讓他探聽出,各家門派齊聚梓潼,到底所為何事。
就在第三天的中午,他又在那條從雙槍門進城必經之路上轉悠。才剛到了不久,就見一青年漢子緩步朝雙槍門走去,卻不是董茂是誰?
董茂當日在興元府時逃命時狼狽不堪,現在早已換成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關遠飛看在眼裡,不由得怒火大熾。待得董茂走近,他一個箭步衝出,擋住了董茂的去路,冷冷的道:「姓董的,你還認得我麼?」
關遠飛的突然出現,確實嚇了董茂一跳。但董茂旋即冷靜下來,他「哼」了一聲,道:「關大俠,我當然認得你。怎麼了?前面就是我雙槍門,你想在我的師兄弟面前殺了我麼?嘿嘿,不瞞你說,你們快刀門陳掌門也在城裡,你敢殺我?」
關遠飛冷笑一聲,道:「我既親眼見你戕害無辜,不管前面是甚麼,也不管誰在城裡,你也是死定了。」說着雙手一抓,就朝董茂面門抓去。
董茂萬料不到關遠飛說動手就動手,待得驚覺,關遠飛右抓已經到了面前。他知道自己武藝遠不如關遠飛,只嚇得大叫一聲「哎呀」,轉身就要跑。
關遠飛這一抓志在必得,就算董茂負隅頑抗,也未必躲得過這一抓,更何況此時被嚇得只敢逃跑?關遠飛抓起董茂,腳下使絆,再運勁一甩,結結實實的就摔了董茂一跤。關遠飛森然道:「當日在興元府逃得了,今日豈再容你脫身?」
眼看董茂在劫難逃,忽地一把低沉之聲傳來:「關大俠手下容情!」
一聽此聲,董茂臉上立現喜色,大聲叫道:「大伯救我!」關遠飛朝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的中年漢子,不知何時已站在離二人十步之處。
從他背上負着的兩杆短槍來看,此人不但是董茂的大伯,更是雙槍門中人。關遠飛聽他認出了自己,也就抱拳道:「在下快刀門關遠飛,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那中年漢子道:「在下雙槍門董剛,『絕影刀』關大俠的威名遠播,今日得見,果然身手了得,名不虛傳。」頓了一頓,指着董茂又道:「這小子是董某侄兒,未知這小子哪裡開罪了關大俠?」
關遠飛道:「原來是董掌門,失敬失敬。說到開罪我,倒也說不上,只是在興元府,關某親眼見他殺害兩人,那兩人還是不諳武功的婦孺……」董茂大聲插嘴道:「甚麼婦孺?那是該死的韃子!」關遠飛怒道:「就算是外族韃子,那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其中還有一個只是小孩!」
董剛瞪視着董茂,道:「此話當真?」董茂漲紅了臉,卻不敢回答。
關遠飛道:「素聞雙槍門多年來行俠仗義,幾位前輩更是為國捐軀,立下轟轟烈烈的英雄事跡。想不到今時今日,雙槍門的後人竟是殘殺無辜的兇徒!」一聽此話,董剛臉色驟變,正欲發作,瞥見此地還有路人經過,於是強壓怒氣,道:「關大俠,此地不是說話之所,敝派就在前面,何不到裡面去再詳說?」
關遠飛也不願在人前廝殺,他點了點頭,冷然道:「我倒要看看,雙槍門到底有門規沒有!」兩宋時代,都是重文輕武,武人地位向來被人輕視。正因如此,學武之人大多重視門派和個人聲名,要是殺傷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之事被流傳開去,董茂聲名掃地固然不在話下,雙槍門中人在武林上也抬不起頭。關遠飛這一句,暗示了只要董剛以門規重罰董茂,也就對此事絕口不提,雙槍門的聲名自是無礙。
董剛也是老江湖了,自然聽出關遠飛的深意。他請了關遠飛到雙槍門中,先是客客氣氣的道:「關大俠,董茂是本門後輩弟子,欠缺江湖經驗,做事難免不夠圓滑周全。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氣得關大俠你要取他性命?」
雙槍門的弟子擺好桌椅,又奉了茶。關遠飛於是把興元府酒館的事說了一遍。董茂聽他說完,突然叫道:「大伯!那對母子,可是十惡不赦的金狗韃子!」
關遠飛怒道:「那又怎樣?你要是英雄好漢,你去殺個金兵,我倒佩服你是條漢子,殺兩個婦孺,也算是報國仇家恨嗎?」董茂道:「總之我殺的是金狗,對金狗何必講仁義道德?」
關遠飛還未答話,董剛這時卻道:「關大俠,我倒想請教你一個問題,韃子的婦孺不該殺,難道我國的婦孺就該殺嗎?」關遠飛嘿嘿冷笑,道:「又是這一套。」董剛道:「靖康恥,猶未雪,汴京城破那一年,我國的婦孺,死在金狗韃子手中的,更是不計其數吧?難道我說錯了?」關遠飛道:「金狗韃子官兵來殺我們同胞,那我們殺他們的官兵自是天經地義,可是殺幾個婦人小孩,那也能算是雪恥嗎?岳少保岳王爺的詞,由閣下口中說出來,真成笑話了!」
董剛聽他出言譏刺,怒氣漸增,也冷笑道:「殺兩個韃子也婆婆媽媽,沒想到彭老掌門英雄一世,竟有你這麼一個膿包徒弟!」
關遠飛聽他辱及先師,更是怒極反笑,冷笑道:「恩師寶刀之下,誅殺了不少韃子走狗、漢奸惡霸,可從來不枉殺一個小孩、一個婦人!」他刻意強調「小孩、婦人」,當然是存心譏刺董茂。
董剛沉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看來今日是爭論不出甚麼的了。阿茂,送客!」
董茂正要起身,關遠飛卻雙手一擺,道:「且慢!關某前來,是專程要令侄對那對母子血債血償。本來董掌門要是以門規嚴懲,關某也就算了。如今董掌門公然護短,那就別怪關某不講情面了。」聽了此言,董茂臉色變得蒼白,他心知自己武功不濟,決計逃不出關遠飛手掌之中。他眼看董剛,只盼伯父為他擋禍擋到底。
董剛道:「好大的口氣。既然如此,董某領教領教關大俠的高招。」說罷雙足一點,人影晃動,已從兵器架上取出平時常用的一雙短槍。
關遠飛雙眉一軒,道:「好輕功!雙槍門的『二字連環槍』聞名已久,今日正好見識見識。」
董剛拉開架式,道:「閣下遠來是客,你先請。」關遠飛道:「好!」隔着董剛近五步之遙使了一招「和風拂面」。二人隔了五步開外,這一刀招本不能傷敵,關遠飛此舉是以客向主人施禮之意。
董剛一招讓過,禮數已足,也就再不客氣,掄槍猱身而上,左槍掃撃關遠飛下路,右槍蓄勁待發。關遠飛單刀一立,封住了董剛左槍來勢,正欲反擊,董剛右槍已乘隙朝關遠飛胸膛戮來。這一套「二字連環槍」的妙處,就是左右雙槍既能同攻同守,也能一快一慢、一虛一實等配合,可以因應不同的對手,打出不同的變化。關遠飛不敢怠慢,側身一讓,避開右槍,單刀使了一招「疾風勁草」,閃電般斜劈董剛右腕。
董剛見來刀勢急,也不貪攻,迴過右槍,連同左槍合力一架,總算擋住了來刀。只是關遠飛力道雄渾,震得他雙手微微顫抖。
董剛心中暗道:「這廝年紀不大,竟有此等真力!」但外表絲毫不露怯色,雙槍就要再度搶攻。卻聽關遠飛道:「董掌門,小心了!」話聲剛落,只見刀光急舞,董剛頓覺似有五六人同時持刀向他攻來。董剛大驚,不假思索就捨棄攻勢,雙槍盡取守招,緊緊護着全身要害。原來關遠飛一心要速戰速決,施展「疾風刀法」中的快刀絕招「狂風勢」。董剛雖是老江湖了,但面對關遠飛這種功力的快刀還是第一次,只得先求穩守,再伺機反擊。
刀槍交擊,二人又酣戰了幾個回合。關遠飛打得興起,一刀緊似一刀,董剛竭力招架,雙方攻守之勢已然明朗。關遠飛瞥見董剛滿頭大汗,臉色漸漸蒼白,呼吸聲已然甚是沉重,知他敗象已呈,心道:「我與他本無冤仇,這裡又是雙槍門的地方,有諸多門人後輩在場,要是他敗得狼狽,這如何過意得去?」習武之人甚重名聲,加上董剛是一派之長,自是比一般武人更甚。想到此處, 手中的快刀已稍稍慢了下來。
戰至酣處,二人刀槍相交,各自後退數步。
董剛喘着粗氣,握着雙槍的雙手均在發抖;反觀關遠飛面色平和,似是仍有餘力。
忽聽得一聲大喝,一人粗聲說道:「阿飛!夠了!」眾人一怔,均朝聲音來處看去。只見兩人並肩從門外走進,左邊一個年近六旬的漢子,和一個年紀更大的僧人一起進來。
董剛心中暗喜:「來得好!再打下去,怕得死在這小子刀下了。」
關遠飛見兩人走進,臉色微微沉了下來。這兩人他都認得,左邊的那個漢子,正是他的師叔,現任的快刀門掌門人陳柯;和他同行的那僧人,比他師叔來頭更大,乃少林派羅漢堂首座長老普智禪師。普智禪師出家前已是有名劍客,靖康之難後,於少林寺出家,從此深居簡出,再沒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淺。
如今普智禪師竟然下山到雙槍門來,還與他師叔同來,關遠飛眉頭緊皺,腦海急轉,沉思應對之策,手中單刀卻已還入刀鞘。
董剛見他收刀,心頭大喜,忙招呼董茂和眾門人道:「這位是少林寺的普智禪師,這位是快刀門的掌門人陳大俠,大家快跟兩位前輩行禮!」陳柯也道:「阿飛,普智禪師你不認識麼?剛嘛還不行禮?」
關遠飛擺正衣冠,抱拳打揖道:「晚輩關遠飛見過普智大師。」普智禪師待雙槍門的人都行禮了,才一併道:「諸位別多禮,老衲遠來是客,應跟董掌門行禮才是。」董剛忙道:「不敢當!不敢當!」
陳柯首先開口道:「阿飛,你怎麼跟董掌門交起手來?董掌門是你長輩,就是有甚麼恩怨失和,也不能動刀槍啊。」
關遠飛道:「師叔你不知道。董掌門跟小侄也是初次見面,哪有甚麼恩怨?事情的緣由,得由董掌門的侄兒說起……董茂這小子呢?」他一邊說,一邊遊目四顧,要把董茂揪出來。但董茂此時縮在他雙槍門的師兄弟人叢之中,關遠飛一時之間,倒也找他不出來。
董剛搶上道:「半個月之前,舍侄在興元府城郊打死了一對男女,這對男女是金狗韃子……」一句話未說完,關遠飛怒道:「放屁!甚麼一對男女?那女的是個婦人,那男的只是個小孩!」董剛被他搶白,一張臉變得忽紅忽紫,但不敢隨便胡編反駁,只得沉默不言。
陳柯卻道:「阿飛,董掌門是前輩,你得規矩些!」關遠飛氣得雙眉倒豎,道:「董掌門既是前輩,那就是有身份的名手了,這裡又有普智大師在,大家不妨把事情明明白白的說清楚。董掌門,那對男女,一個是尚未會行的小孩子,一個是在酒館謀生的婦人,這兩人跟董掌門的侄兒不但無仇無怨,更是半點武功也不會。董掌門的侄兒就因為那個婦人認得女真文字、會說女真話……」普智禪師突然插嘴道:「甚麼女真?是狗韃子!」
關遠飛臉色大變,仍沉着氣道:「總之,董茂這小賊,就憑這麼一點,就一槍把這對母子戮死……」普智禪師又插嘴道:「狗男女就狗男女,甚麼母子?」關遠飛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嘿嘿,堂堂少林寺羅漢堂長老,平白無端的就張口罵人,不怕造口業麼?」陳柯道:「混帳!阿飛,普智大師是武林耆宿,豈能如此大不敬?」
關遠飛道:「普智禪師的名頭,關某出師前就有所聽聞。先師說過,普智禪師既是武林高人,又是得道高僧,可說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人物。今日一見,要是先師復生,只怕他比關某還要失望了。」這句說話雖沒疾言厲色,但話中不屑譏嘲之意甚是明顯。
普智禪師不理他,轉頭對陳柯道:「貴派彭老掌門當年何等了得,他自己手下殺的韃子就不計其數,怎的教了個胡漢不分的東西出來?」陳柯躬身道:「大師教訓得是。彭師兄一直獻身於義軍事業,未免有點疏於教導。晚輩日後必定會好好導他重回正軌。」普智禪師點頭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更何況是狗韃子?這位小輩有陳掌門管教,老衲可放心了。」
關遠飛忍無可忍,道:「掌門師叔,本門既以俠義道自居,有人殘害手無縛雞之力的孤兒寡婦,豈能袖手旁觀?那還配自稱俠義道嗎?」陳柯怒道:「本門有三規五戒,三規是甚麼?」關遠飛道:「首規忠君愛國,次規尊師重道,三規扶善懲惡。」陳柯面色稍緩,道:「這就是了,忠君愛國是首規。就算對方是孤兒寡婦,你也得好好掂量。如果是我國同胞,自然應該拔刀相助,但如果對方跟我們有國仇家恨,你這就是婦人之仁!」
關遠飛一呆,他渾沒想到,師叔竟輕易地就站在了董茂那邊。其實當時金宋兩國停戰已十年,平頭百姓早已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只有經歷過靖康之難、投身過義軍參與過戰爭的人,才把兩國之間的仇恨念念不忘。
普智禪師見他不語,道:「陳掌門,令師姪和董掌門叔姪之間的事,還沒甚麼要緊,天下英雄最近齊聚梓潼,為的可是件大事,可不能為此耽誤了。」陳柯連忙點頭,道:「大師說得是。董掌門,在下跟普智大師冒昧來訪,實是為了一件要事而來。」他轉頭又對關遠飛道:「這件事於你也有關連,你也留下來聽聽。」
關遠飛一怔,想起連日來在梓潼城中所見的各門各派人仕,心道:「有甚麼與我有關的大事,驚動這諸多的武林人物?」
董剛道:「難怪晚輩近日在城中,遇到了平日難以碰面的好朋友,原來大家都是奉了大師和陳掌門的召令?」普智禪師道:「召令甚麼的,倒是言重了。董掌門,雙槍門久享俠名,在梓潼城中,就數雙槍門的聲威第一。如果可以,現在就請各派的朋友,過來一聚如何?」董剛道:「這是敝派的光榮,晚輩馬上命人去請。」轉身吩咐門人。轉眼間,一眾雙槍門弟子接令而去。
這時,董剛早命人執拾好地方,為普智禪師和陳柯奉上了茶。
待眾人安坐,董剛開口問道:「大師和陳掌門都是前輩高人,難得來一趟梓潼,還說是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到底是件怎麼樣的大事?」
普智禪師嘆了口氣,道:「這件事得從十年前說起。當年岳王爺含冤風波亭,朝廷在大好形勢下竟然向韃子講和,真是丟臉之極。說起來,皇帝自己不要臉,那還罷了,想當年靖康之戰,從皇親國戚,到平民百姓,哪個不是受盡苦難?皇帝跟韃子講和,居然又割地又殺忠臣。」
陳柯、董剛等人聽到此處,都是搖頭嘆氣。
普智禪師續道:「少林寺說來慚愧,靖康之戰後,坐落在韃子境內。但一直以來都暗中幫助民間義軍和朝廷軍隊作戰,沒半分含糊。只是那道和議一立,兩國從此休兵。朝廷固然不會再派軍北伐,民間的義軍也存身不易,慢慢也就風流雲散了。」
這時一人朗聲說道:「普智禪師是前輩高人,晚輩何長青拜見!」
眾人齊向說話者看去。只是大門外一條大漢,身形高大魁梧,話聲洪亮,說話之際氣勢迫人。這人由董茂領着,一見眾人目光聚落在他們身上,於是介紹道:「這位是『無常劍』掌門人何長青何掌門。」原來是剛才董剛邀請的武林人士應邀來了。
陳柯、董剛等人馬上行禮。何長青又跟普智禪師行禮,彼此客套一番,自不待言。
何長青道:「晚輩來得不是時候,斷了大師的話頭,請大師繼續。」普智禪師喝了口茶,續道:「兩國休兵,讓蒼生天下可以休養生息,乍聽之下是不是件美事?其實金狗韃子兇狠殘暴,他們哪裡會守甚麼和約?金狗朝廷近年內鬥不斷,最近那個甚麼海陵王完顏亮,不但政變奪權,還大殺宗室功臣。嘿嘿,這樣的一個畜生,居然也稱王稱侯了。」
陳柯這時接道:「金狗內鬥,朝野均是人心惶惶。這本是北伐復國的絕佳良機,但和約既立,即使我國軍民一心復國,也是出師無名了。」
普智禪師嘆道:「無法復國,此為其一。《紹興和議》訂立十年以來,唐州、鄧州等地割給了韃子,連同和議之前的失地,大半中原淪為蠻夷之地。和議還不許這些失地之上的漢人歸宋,這才是最要命的事。」
何長青、董剛等人問道:「此話怎講?」
普智禪師道:「這些漢人有國歸不得,法理上就成了金人。他們很多都有經過亡國之痛,自是不甘於在金狗治下苟活,可是他們的後代呢?」頓了一頓,又道:「這十年間,許多倖存的漢人,早就成家生子。這些新一代的漢人孩子沒被戰火摧殘,本是幸事,卻沒了恥於與金狗韃子共存的血性。這幾年,我在河南見到的六七歲的孩子,漢語也說不利索,女真語言反倒說得頭頭是道。久而久之,縱使他們是漢人後代,也沒有岳王爺『收拾舊山河』的大志,徹底成了金狗韃子的順民。」眾人恍然大悟,都道:「韃子用心險惡,這和約真是害人不淺!」又有的道:「格老子的,到底是哪個龜兒子,想去跟韃子講和的?」一時人聲嘈雜,議論聲喝罵聲不絕。
關遠飛聽到這裡,隱隱覺得普智禪師要說的事,會跟他與完顏睿之間的交情有關,心頭不禁忐忑不安起來。
這時又有兩個武林俠客進門,是一個年老道士、一個矮瘦漢子,各自也帶來了若干門人。但見眾人議論紛紛,陳柯如何給他們引見介紹,一時之間也聽不清楚。忽地普智禪師誦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聲色似乎不大,卻壓過了喧鬧的人聲,同時又不霸道凌厲,叫人聽得平和舒服之餘,又帶着幾分威嚴。關遠飛心知,這等境界如無深厚內力決難做到,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普智大師享有盛名,果然有其不凡之處。」
待得人聲稍靜,普智禪師道:「咱們中原地大物博,讓金狗韃子多坐一日江山,他日要復國的難度就會再高一分。唯今之計,只有破壞這勞什子和約,教兩國談和不成,驅虜復宋才有希望。」
這幾句說話一出,群雄瞼色各異。董剛跟剛進來的老道士交頭接耳,不知道所說何事;陳柯神色自若,不問可知他早就知道普智禪師會說此話;何長青則是一陣訝異,道:「兩國已十年無戰事,要是戰火一起,勝負之數殊難預料……。」那個跟老道士一塊進來的矮瘦漢子卻道:「大師所言極是!」
關遠飛大聲道:「大師,晚輩有一事不明。」普智禪師還未答話,陳柯就搶道:「阿飛別胡鬧……」普智禪師卻擺了擺手,道:「關少俠請說。」
關遠飛道:「大師,少林寺是佛教名門,寺中多是慈悲為懷的得道高僧。從來只聽說過少林高僧說法證道,可沒聽說過他們會挑起戰事。戰爭若起,多少生靈得遭屠戮?多少人家得家破人亡?大師,就是三歲孩兒也知道,兩國交兵,最苦的從來都是百姓,除了生靈塗炭,決不會有別個後果,你……你於心何忍?」
普智禪師道:「關少俠說得不錯。像少俠般想法的人,肯定不在少數。」他清了清喉嚨,續道:「但你想想,金國佔據了大半中原。論資源,中原地大物博,有甚麼沒有?論人口,中原不乏富饒之地,只要休養生息下去,再有一兩位名將,大宋朝廷哪有還手之力?到時候,江南的生靈難道不會塗炭?」陳柯也道:「有靖康國難先例在前,咱們若不先下手為強,只會落得跟當年一樣的結果。」
普智禪師又道:「老衲之議,會令很多軍民死亡,老衲自是深知。但老衲敢說,若是坐失韃子朝廷內亂的良機,日後在江南,百姓必會流更多的血,有更大的傷亡。」
這番說話,還真說動在場群雄,只聽得議論聲漸少,更有不少點頭同意。關遠飛聽得此話,一時之間也無話可說,只得默不作聲。
這時到達雙槍門的人愈來愈多,先來的都跟後來的說明普智禪師的用意,十居其九的武林人士,都對普智禪師的說法連連稱是。
普智禪師道:「老衲此番潛跡南來,是收到消息,今年韃子朝廷變天,本來每年春季在泗州交納的貢銀延至一個月後在扶風城交納,由完顏完宜交接,南宋朝廷這邊,則是蔡弼出使……」何長青道:「此話當真?是那個在秦檜那廝麾下多年的那個蔡弼?」陳柯道:「千真萬確,陳某探得清清楚楚了。」
普智禪師道:「無論是完顏完宜,還是蔡弼,都是死不足惜的畜牲。以完顏亮的殘暴,決不會容忍貢銀交納出任何差錯,因為老衲與陳掌門合議,認為推選十位武藝高強、聰明機變的好漢,在貢銀交納時殺掉完顏完宜和蔡弼!」
群雄聞言都是一驚。陳柯道:「各位朋友稍安毋躁。其實能殺掉這兩人固然最好,即使殺不掉也無妨,因為這麼一攪,只要完顏完宜上報,《紹興和議》也一樣要完,那咱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董剛問道:「但只選十位就足夠了麼?」
普智禪師道:「真要殺掉那兩人,當然是不夠的。但目標只是去攪局,只要在合適的時機出手造成混亂,讓完顏完宜以為趙家朝廷想反悔就足夠了。而且攪局為次,這十人必須要有能全身而退的本事才是最重要。」
陳柯看了關遠飛一眼,道:「本來嘛,我這個師侄,理應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我才說這事跟你大有相關……」關遠飛道:「掌門師叔,小侄無能,還是另找他人罷。」
普智禪師突然道:「關少俠,今日閣下屢次出言頂撞令師叔,對董掌門也冷嘲熱諷好一陣,看來即使是老衲,閣下也是不以為然了。對吧?」關遠飛聽出他的語氣不對,也不客氣的說道:「大師、師叔和眾位英雄來雙槍門的本意,晚輩自問不敢苟同。晚輩來此,是要跟雙槍門一位叫董茂的弟子算一筆血債。」
除了雙槍門的弟子和普智禪師、陳柯等人外,其他人都未知道董茂在興元府刺死一對金國母子的事。何長青就出言問道:「甚麼血債?」關遠飛聽了普智禪師滔滔不絕地挑動了眾人對金人的敵意後,知道在場諸人中沒幾個會支持自己,於是也懶得再把董茂的所作所為說一遍,只拱手道:「此事不足掛齒,不勞何掌門費心。」說罷轉過頭來,朝雙槍門的弟子說了一句道:「董茂!就算你活過了今日,那一老一少的血債,終究是要還的。」
關遠飛意興索然,又拱手對普智禪師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大師,師叔,晚輩先走一步了。」說完轉身就走。
普智禪師道:「且慢!」關遠飛愕然轉身,道:「大師還有事吩咐?」普智禪師道:「關少俠,老衲想跟你打個賭。」關遠飛道:「打甚麼賭?」普智禪師道:「老衲也多年未與人較量了,想用這副老骨頭,接接關少俠『疾風刀法』的高招。」
群雄聞言都是一驚。普智禪師又道:「要是關少俠技高一籌,老衲保證,不再干涉少俠和雙槍門之間的恩怨。你今日要殺任何人,自老衲以下,誰也不會多說一句。」董剛伯侄臉色一變,心中暗叫不妙。
普智禪師續道:「要是關少俠承讓半招,那扶風城刺殺之事,就請關少俠當仁不讓,如何?」
關遠飛道:「大師劍術精湛,在武林上大大有名,晚輩能跟大師交手,真是再好也不過了。」陳柯斥道:「阿飛!你今日言行多有不敬,當師叔的本不想跟你多計較;但你真跟普智大師動手,就算是彭師兄復生,也決不容你了!」
關遠飛道:「師叔,你難道沒聽到,是大師要跟我打賭嗎?」普智禪師也道:「陳掌門稍安毋躁,咱們今日本是商量應付蔡弼之事,現在又多了令師侄跟雙槍門之間的恩怨,能用一場比武就解決,其實也不是壞事。要是再糾纏下去,正事就得丟下了。」
陳柯聽普智禪師這麼說,道:「大師所言甚是,只是我這師侄行事莽撞,就怕他出手沒分寸,要是……要是對這裡有甚麼破壞,那就真對不起董掌門了。」
董剛適才和關遠飛交戰,雖未算落敗,但明顯落於下風,幸好當時只有雙槍門中人在場,以致他自己及雙槍門的聲名無礙。聽得普智禪師出言求戰,心中正求之不得,普智禪師聲名素著,正好借他之手,重重教訓關遠飛,出一出這口惡氣。於是道:「陳掌門多慮了,兩位都是武林大大有名的人物,能在咱雙槍門的地方較量獻技,是敝派的榮幸才對,請兩位不必顧忌。」
聽得董剛這麼說,陳柯也無言可對,只得說道:「阿飛,普智大師是前輩高人,能得他賜教指點,乃是幾輩子修來的緣份,你可得心存敬意,莫失了禮數,丟了快刀門的臉面。」
雙槍門的弟子領着普智禪師跟關遠飛向練武廳走去,其餘群雄也緊跟而去,畢竟高手對戰甚是難得,其中一人還是隱跡多年的普智禪師。一時之間,大廳中只餘兩三名雙槍門的弟子,以接待後到的武林豪客。
普智禪師道:「老衲此行沒帶劍在身,有哪位英雄,願借寶劍一用?」何長青大聲道:「如蒙大師不棄,這把『青虹劍』,晚輩願贈與大師。」普智禪師笑道:「何掌門太客氣了,君子不奪人所好,老衲無功不受祿,怎好意思據為己有?何況老衲已經不太與人動武,就算是,也不會再用劍了。但何掌門盛意拳拳,能借用青虹寶劍一次,老衲也是感恩之極了。」說罷從何長青手中接過青虹劍。
普智禪師「刷」的一聲拔出寶劍。但見一股森寒之氣撲面而來,劍身隱含精光,群雄均想:「果然是一把好劍!」又有人想:「這何長青真是英雄!如此一把寶劍,說送給人就送,莫非無常劍門中,還有比這青虹劍還好的劍?」
關遠飛心中也暗嘆青虹劍的稀異,但念頭一轉,集中精神,也拔刀出鞘,隔空使了一招「和風拂面」,算是以後輩向前輩行禮之意。
普智禪師忽道:「關大俠,這一套是老衲五年前所創,今天還是第一次運使,不論勝負,還請你評點評點。」關遠飛一呆,隨即道:「大師太客氣了,晚輩豈配?請!」
禮數已足,普智禪師輕叱一聲,縱身欺近關遠飛,青虹劍劍尖直指手腕而來。關遠飛見其勢甚急,也不敢怠慢,右腕圈轉,要以刀身砸開劍鋒。普智禪師應變極快,不待刀劍相交,寶劍已從鋼刀刀下鑽過,再順勢朝關遠飛右手五指削去。
關遠飛砸劍不成,又遇反擊,危急間沒有多想,右手鬆開刀柄,掌心掌力一吐,鋼刀脫手拋起,青虹劍貼着他手心掠過,森寒的劍氣擦手而過,甚是驚險。
關遠飛右手拋刀,左手閃電般搶上,已把鋼刀抓在手裡,順手舞了個刀花,緊緊護住手腕。但聽錚錚連響,這一着自然反應的舞刀護腕,竟真的擋住了普智禪師的後着進攻。
這幾招兔起鶻落,攻守的變換和相持都在彈指之間發生,旁觀的群雄看得甚是佩服,連陳柯心中也暗道:「關遠飛這小子,刀法造詣竟到了此等地步!」
這一路「大慈大悲劍」,是普智禪師在少林寺多年所悟。他盛年出家,出家之前本來是個名滿天下的劍客,在少林寺中又練就了達摩劍法等等寺中高超劍術,再結合自身武功底子,成功創出一路新劍法。他在寺中多年來潛移默化,加上年齡漸長,也褪去了不少殺意與狠勁,於是這路劍法也少了攻擊致命要害的殺招,每招每式都是朝四肢招呼,志在「制敵」而非「殺敵」,因此取名「大慈大悲」。而自創出這路劍法以來,除了自己練劍,從未對人使過,更未真正的用來對敵。他之所以主動邀戰關遠飛,也有部分原因是想借與他交手,印證一下自己所創的這路劍法。
二人又交換了幾招,都是互有攻守,旁人議論不斷,卻誰也看不出誰佔了上風。
關遠飛心中微感焦躁,暗道:「這老僧年齡比我大一倍有餘,居然和他相持了這麼久,要是再打下去,即使以長力勝他,也沒甚麼光彩可言了。」念頭既定,腦海中已打定主意,要打得更主動更具侵略性。只見刀光閃閃,他的鋼刀忽已反守為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鋪天蓋地向普智禪師攻來。
這一著的攻勢正是關遠飛最拿手、也是快刀門最負盛名的「疾風刀法」中的「狂風勢」,刀刃似是同時向幾個地方砍去。陳柯驚道:「阿飛休得……」一句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刀劍交鳴。驀地聽得「啊」的一聲輕呼,似是關遠飛的聲音,又聽到「噹啷」聲響,該是某件兵器落地。
群雄回過神來,普智禪師與關遠飛已然分開。仔細再看,地上赫然躺着一把鋼刀,正是關遠飛所使的單刀!
只見關遠飛臉色忽紅忽白,左手緊緊按着右腕,右腕上卻已鮮血淋漓。
勝負已分!關遠飛如何中劍,群雄之中無人可以看清,但看這情形,誰勝誰負還不明瞭?群雄頓時一陣喝采。董剛心中更是暗暗歡喜,口中連聲叫道:「大師好武功!好劍法!」
普智禪師卻靜靜的道:「阿彌陀佛!關大俠刀法超群,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老衲佩服佩服!」陳柯素來不喜這個師侄,見他受傷落敗,心中的歡喜,實不亞於董剛,但他口中卻道:「大師劍法精妙,晚輩真是大開眼界。阿飛,能敗在普智大師劍下,也是一種榮譽。男子漢大丈夫,敗了就是敗了……」
話音未落,普智禪師忽道:「關大俠,不瞞你說,是老衲勝之不武。如果施主要再打,老衲願意捨命陪君子。」
此言一出,群雄都呆住了,一時間竟無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關遠飛身上。
關遠飛一言不發,群雄無法得知他是喜是怒。只聽得普智禪師緩步走到關遠飛落下的鋼刀旁,道:「快刀門的疾風刀法天下知名,關大俠更是箇中好手,要勝得施主,豈是易事?」說着,手中青虹劍劍尖垂下,似是輕輕一拄地,驀地地上鋼刀如有生命般「活」了過來,從地上彈起來。
普智禪師伸手接住了刀,一切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展示了一手深湛內功。看得群雄臉露驚詫,關遠飛臉上也是微微變色。
普智禪師把刀遞還了關遠飛,續道:「早在令師彭老英雄在世時,老衲就曾領教過這路疾風刀法。當時彭老英雄與老衲情如兄弟,彼此佩服,亦經常切磋武功。實不相瞞,關大俠的疾風刀法,可說是已經青出於藍了。」關遠飛苦笑道:「大師過獎了。」
普智禪師又道:「彭老英雄曾仔細講解這路刀法的強弱,又邀老衲共同深研,因此老衲雖非快刀門中人,但對疾風刀法也有一定了解。而且,在進來前,老衲親睹關施主施展疾風刀法,其中的這招『狂風勢』,更是深有印象。」
關遠飛一驚,心道:「原來之前跟那董剛交手被他瞧見了。」
普智禪師道:「彭老英雄說過,這一招『狂風勢』,是疾風刀法中最凌厲的殺招之一,除了對『快』的講究外,還蘊含了一招殺着。你使出來時,是接着『淒風冷雨』這招上撩那一刀,剛好是在『淒風冷雨』招式剛老之時……」陳柯聽到此處,低聲愕然道:「『淒風冷雨』?這一招右刀上撩,可是『狂風勢』起手時不是左手先動嗎?」
普智禪師微笑道:「這就是關大俠獨到之處了。他這招狂風勢,是故意左手完全不動的,他左手不動,整個左側都是空門,那是他刻意露出的破綻。只要我的劍攻他左側,不論是上三路還是下三路,我都要移身到右側,只要他把『狂風勢』放慢,這就形同我自己把我自己的左臂送往刀口了。萬一他再使『無風起浪』這招,恐怕就得被攔腰斬成兩截了。」
陳柯聽得恍惚出神,嘀咕道:「把『狂風勢』放慢……」他從小練刀,這路「疾風刀法」使了幾十年,只知道「疾風刀法」是以迅捷狠辣為上,出招都是講求愈快愈好,從未想過放慢來使也有威力,不由得聽得呆了。
關遠飛也是聽得臉色大變,這幾招刀法別出心裁,是他醉心深研刀法多年的心得之作。不料這個初次見面的老和尚,居然三言兩語就看穿了。
普智禪師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關大俠不必介懷。適才關大俠跟董掌門交手之時,就曾露出了這麼一手,只是施主慈悲為懷,『狂風勢』之後,沒使『無風起浪』,只使了半招『風聲鶴唳』,這也不錯,佔住了上風之餘,又照顧了董掌門的面子。說實話,老衲是看到了施主使了『淒風冷雨』後,就猜想你接着的就是『狂風勢』,這才佔了先機。老衲自承勝之不武,就是為此。」
董剛臉色一紅,心道:「你這老禿臚,這不是明着說我一敗塗地麼?」嘴上卻一個字也不敢說,只是一臉不滿神色說甚麼也掩蓋不住。
這時關遠飛已包紮好手腕傷勢,說道:「佩服佩服,大師劍法高強,識見膽色更是名不虛傳。」陳柯這時道:「既是如此,扶風城行刺之事,阿飛,你就不可推辭了。」
關遠飛心中千萬個不願,但這個打賭言猶在耳,豈能反悔?不由得甚是躊躇。
普智禪師道:「陳掌門,不必迫他了。說到底,是老衲勝之不武在先。要不是剛才旁觀了令師侄跟董掌門那一戰,我也看不出破解之法。況且他志不在此,去了也只會壞事。」
關遠飛道:「多謝大師。只是董茂的血債,晚輩是決不能丟下……」群雄聽得此話,都是臉色大變。陳柯立馬叱道:「混賬……」關遠飛續道:「既然大師技高一籌,又得允不必去辦違心之事。晚輩只好從此退出武林,從今以後,再不言武了。」他敗在普智禪師之手,既然普智禪師不迫他去扶風城行刺,他自然也不能再就那對金國母子的事對董茂報復了。
關遠飛朗聲道:「諸位英雄聽了,快刀門關遠飛今日在此立誓,從今日起退出江湖,以後不論是江湖恩怨,或是武林同道間的人情利害,一概與關某無關。若違此誓,有如此刀!」說罷運勁一甩,鋼刀斷成兩截。
聽他立誓退出武林,陳柯、董剛、董茂都是心中一樂,尤其是躲避多月的董茂,更是喜形於色。
關遠飛道:「關某已非武林中人,這裡就沒關某的事了。掌門師……嗯,陳掌門,大師,各位英雄,告辭了。」說罷轉身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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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把天空映照得一片金黃。
兩條人影在夕陽下如飛般掠過,黃昏時分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這兩道影子的迅捷飛快,任誰一看都知是兩個一流的武功高手,正以極高的輕功趕往某處。
二人之中身材較高的那人忽地說道:「半年前咱們當眾把他逼得罰下退出武林的重誓,如今又要他重新出山,這……」他說話時,腳步絲毫也沒減慢,顯得甚是游刃有餘。
與他同行的人道:「何掌門不必過慮,他退不退出武林,都是我彭師兄的弟子。只要我多提彭師兄和師門之義,他必定不會推卻。」
這說話之人,不問而知就是快刀門掌門陳柯了。與陳柯同行的人,就算認不得他的人,但肯定能認得他的劍—青虹劍!正是那柄在少林高僧普智禪師手上大發神威,挫敗名動江湖的「絕影刀」關遠飛的青虹劍。
雖然認得青虹劍的人更多,但他的主人「無常劍」掌門人何長青,也是一派掌門、一代名手的身份,自也非泛泛之輩。他和陳柯二人在這醉人的黃昏下趕路,卻又是為了甚麼?
再走半里,陳柯驀地停住了腳步,沉吟半响,才道:「如非必要,我也不想找他出來!誰教那狗雜種指明要他?何掌門,待會碰上了面,董茂那邊的事,記緊半個字也別提起!只說那狗雜種要約戰他,那就是了。」何長青點點頭,道:「半年前在梓潼,我也看到他對雙槍門的人確實充滿敵意,尤其是那個少掌門董茂。」
二人邊說邊走,只見一座村莊近在眼前。何長青問道:「是這裡了?」陳柯指了指不遠處寫着「三山村」的牌坊,點頭道:「嗯,錯不了。」何長青道:「要從哪裡找起?」陳柯道:「阿飛在三山村有家祖屋,他的父母均葬在村裡,他十有八九會在此地。」
他和何長青要打聽的人,自然就是關遠飛了。
二人在村前村後一陣尋找,直找至天色快黑,才看到正在一間老舊的石屋前收拾的關遠飛。
陳柯心中一喜,口中叫道:「師侄!阿飛師侄!」又朝何長青打打眼色,示意那人正是關遠飛。
關遠飛聽他叫喚,轉頭行禮道:「掌門師叔怎麼來這裡了?這位是……嗯,是無常劍的何掌門吧?」
何長青道:「關大俠有禮了。」陳柯道:「咱們專程來找你的。」關遠飛一怔,道:「找我?師……師……,嗯,晚輩已當眾立誓,洗手江湖,任何恩怨是非皆與我無干,又有甚麼能用得着晚輩的事?」
陳柯道:「好師侄,這裡是你的家嗎?咱們能否進去再談呢?」關遠飛道:「當然可以,兩位前輩請別客氣。」三人隨即走進石屋。
各自坐定後,何長青先開口道:「關大俠,實不相暪,咱們今次冒昧來訪,實有不得已的苦衷。」陳柯道:「其實是有件要事相求。」
關遠飛也早料出,二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必是有所求而來。於是道:「前輩請說。」陳何二人突然臉色一變,露出尷尬的神色,頓了一頓,陳柯才道:「咱們想請你重出江湖。」關遠飛愕然道:「重出江湖?」陳柯道:「有個非常扎手的貨色,指名道姓要會你。」
關遠飛訝道:「要與我比武較量?」何長青這時插口道:「恐怕不是比武較量這麼簡單……」陳柯道:「那人武藝甚高,連敗了中原和江南多位豪傑,知道你的快刀凌厲迅捷,當世罕見,因此點名要跟你交手。」
關遠飛被這幾句燃起胸中豪情,雙眉一軒,道:「此人是誰?」何長青道:「此人正是……」名字還未說出,陳柯卻打斷了他,說道:「你既有興,那我當你是答應了。」
關遠飛頓時疑雲大起,又見陳何二人一人臉現狡色,另一人又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琢磨道:「他們想搗甚麼鬼?」
關遠飛久經江湖,早已練就了鑑貌辨色的能耐,知道他們有意把話說得不盡不實,想騙他先把比武答應下來,於是沉聲道:「兩位前輩既然無意透露對手的底細,那晚輩也無謂相迫了,反正武林高手如雲,勝過晚輩者不在少數,更別說晚輩早非武林中人,這種事哪輪得到我管?天色已黑,兩位前輩請回罷!」
何長青按捺不住,道:「關世侄別急,這個指明要鬥你的人,就是那個使雙錘的韃……金人,複姓完顏,單名一個睿字。」
聽到完顏睿的名字,關遠飛先是一驚,轉瞬間卻是疑惑大於驚訝。他訝然問道:「完顏大哥?我早已跟他說明,彼此不再見面,任何仇怨都已一筆勾銷,他怎麼還要跟我鬥?」他與完顏睿幾次相鬥,但二人均對彼此互相欽佩,也不願再為多年前的國仇家恨拼命,關遠飛更不相信以完顏睿的為人,會無故打破二人當初不再往來的約定來跟他比武較量。
陳柯道:「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師侄,你錯信人了!」
關遠飛沉吟半响,瞧見陳何二人欲言又止又止的神情,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想到:「其他人就很難說,完顏大哥是甚麼人?他既答應我決不南下,如非有變,他絕不會踏足江南。既然指明要會我,到時候我直接問他就是了。」
想到此處,就道:「既然如此,晚輩隨兩位走一趟便是。完顏大哥約我在何處?」何長青忽道:「世侄,咱們自在梓潼一別,已不止半年。這半年間遠離了武林,功夫可有擱下?畢竟當時你立了重誓……」言下之意,自是怕他因為當時的誓言,退出武林後疏於習練,武藝不進反退。
關遠飛哈哈一笑,道:「刀法呢,晚輩倒是每天都在練,這是先師留給晚輩最寶貴的東西,因此不敢有一日鬆懈。倒是這半年多,真的沒再與人過招,說不定真的不如從前機敏了。」陳柯笑道:「但要鬥完顏睿那廝,絕對是足夠了。」
三人說走就走,由陳柯當前領路,一路朝北走去。
走了途中,關遠飛忽問道:「完顏大哥把約戰地點約在哪兒?」陳柯道:「正是襄陽府。」關遠飛變色道:「不會是……」何長青道:「襄陽府怎麼了?」陳柯道:「彭師兄下葬之處,正是襄陽府荊山。」何長青道:「哼,會不會是那惡賊明知彭老掌門葬在那裡,故意迫關世侄迎戰?」陳柯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步入襄陽府地界,關遠飛的精神也逐漸繃緊起來。何長青道:「大夥兒暫時在葛大刀葛老英雄府上落腳,世侄你肯拔刀相助,各路英雄定必欣慰。」關遠飛奇道:「完顏大哥約戰於我,與旁人有甚麼關係?」陳柯道:「咱們之前不是告訴你嗎?那廝之前已經連敗不少豪傑,因此葛老英雄發下英雄帖,邀集好手對付他。」何長青又道:「咱們來找你這一段日子,說不定又有不少同道傷在他手下了。」
關遠飛滿腹疑問,他心知完顏睿不是野心勃勃之人,忽然南來殺傷宋人,又指明要約鬥於他,若不是受人唆使挑撥,就是有難言苦衷。想了一陣,心道:「算了,等見到完顏大哥的面,當面問他就是了。」
還未到葛老英雄葛大刀的府第,關遠飛與路旁一漢子擦身而過。關遠飛目光匆匆一瞥,卻覺那漢子甚是面熟,忽地一個名字湧上心來,叫道:「那……不正是雙槍門的董掌門嗎?」
原來那個漢子正是董剛。董剛先是一愕,同時又見到了陳柯和何長青二人。董剛神色微現尷尬,低聲道:「原來是關……關大俠。」說罷欠身一揖,行禮道:「難得關大俠不計前嫌,請受在下一拜……」還未躬身下去,陳柯已連聲制止,道:「使不得!阿飛怎麼說都是俠義道上的同道,這次來應約鬥賊,為的又是大夥兒,又不是為你一人,董掌門你何必如此?」
董剛聽他說完,臉上卻是微微一紅,支支吾吾的道:「這個……這個……」眼珠骨溜溜的亂轉,又偷瞧何長青,又朝陳柯連使眼色。
關遠飛看在眼裡,冷冷的道:「掌門師叔,晚輩都已身在襄陽了,你還不打算說實話嗎?」
陳何二人又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終還是陳柯開口道:「完顏睿這廝這次南下,雙槍門也折了不少好手。此前跟你有過節的那位董世侄,被完顏睿打傷擄走,扣為人質。正因如此,董掌門這才連日奔走,從梓潼趕來襄陽求援……」
關遠飛本來一直神色木然,但當聽到董茂被擄的消息,嘴角微微一動,喉頭輕輕的「嗯」了一聲。
幾人邊走邊說,不一陣就來到了葛老英雄的大宅。
葛老英雄以一柄紫金九環刀成名,人人稱他為「葛大刀」。他自五十歲後逐漸淡出武林,定居襄陽已近廿年。這次完顏睿南下,南宋群雄公推葛大刀為首,以他的名義廣邀好手,共商應對之策。
關遠飛隨着陳柯等人走進葛府,卻見不着葛大刀的面,只有葛大刀的首徒前來迎接。陳柯問道:「周大俠,這位就是老朽的師侄……」那位葛大刀的首徒、陳柯口中的「周大俠」周漢虎道:「晚輩知道他,『絕影刀』關遠飛關大俠對吧?」關遠飛連忙抱拳道:「周大俠太客氣了,在下何德何能?都是各位武林前輩的抬愛,實在是愧不敢當。」
何長青道:「兩位都是名手之後,以後中原武林的就看你們的了。咦?葛老英雄呢?怎麼不見他了?」
周漢虎臉色一沉,道:「回何掌門的話,前天中午,那個金國韃子找上門來,指名要找雙槍門的董掌門。晚輩兩位師弟立即阻止,但又怎是那韃子的對手?兩位師弟走不上幾招,就雙雙掛彩帶傷,好在沒傷到要害,性命算是保住了。」
關遠飛大奇,喃喃道:「找董掌門?他不是要和我打嗎?」
陳柯卻不讓周漢虎答他,只催道:「混帳!真是欺人太甚。之後呢?」周漢虎道:「那韃子如此囂張,家師豈能容忍,於是囑咐晚輩照料受傷的師弟,並好好接待來襄陽的各路英雄,他自己則帶上那柄紫金九環刀,去鬥那個韃子。」
何長青道:「葛老英雄親自去鬥?這……這要是有甚麼失閃,咱們終身難安。」周漢虎道:「家師望重武林,那韃子欺上門來,自然是由家師出手,何掌門不必自責。」何長青臉上一紅,知道自己這番說話,竟無意間損了葛大刀的聲名。
關遠飛不願與他們多說,道:「周兄,請問葛老英雄跟完顏大哥,正在何處相鬥?」
周漢虎冷笑道:「完顏大哥?陳掌門,貴派的高徒甚麼時候跟金狗韃子稱兄道弟了?」陳柯忙道:「這件事不忙便提,快找出他們的去處才是要緊。」
忽聽得不遠處一陣長嘯,傳來一句話聲道:「不必費事了。」
話聲未落,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個人影就在關遠飛、周漢虎等人十多步之外,冷然的凝視着他們。
這人不是完顏睿是誰?只見他披頭散髮,身上衫褲血跡斑斑,也不知是他還是誰的。眾人都是大驚,陳柯、何長青、董剛也紛紛抄起武器,嚴陣以待。
完顏睿卻不管旁人,只直勾勾的盯着董剛。關遠飛見此情勢,心知有異,於是問道:「大哥,你認得我麼?」完顏睿道:「你終於也來了。」周漢虎見只有完顏睿一人前來,心中升起一陣不祥預感,怒問道:「我恩師呢?」
完顏睿不答,右手一揚,一顆人頭骨碌碌的滾了過來,赫然竟是葛大刀的首級!
眾人均是大驚。周漢虎只感一陣暈眩,陳柯大聲道:「韃子!我跟你拼了!」呼的一刀,就朝完顏睿頭上劈去。
完顏睿冷笑一聲,身形疾晃,周漢虎已然劈空。周漢虎迴轉刀鋒,改直劈為橫砍,又再攻到完顏睿身前。驀地完顏睿手一揚,一道紫光劃破長空,閃電般朝周漢虎疾射而去。周漢虎大駭,閃避擋架均已不及,正要閉目待死,忽聽得「噹」的一聲,有人出手替他擋住了那道紫光。周漢虎定睛一看,不是關遠飛是誰?
眾人再看被關遠飛擋下的那道紫光,赫然就是葛大刀的那柄紫金九環刀!
周漢虎又驚又怒,嘶啞着聲音怒吼道:「今日有你沒我!」提刀又要再上。陳柯連忙把他拉住,道:「周大俠別急,你得為你的師弟妹想想!」
關遠飛心知再不出手,周漢虎定必再加糾纏,到時要再細問根由就更難了。於是道:「大哥,敝師叔說你有意伸量於我……」完顏睿只丟下一句:「隨我來。」說完轉身就走,關遠飛也不多言,急施輕功緊跟而去。
二人輕功相若,不一會間已走出了半里。關遠飛突然出聲道:「完顏大哥!再走下去就是荊山,那裡是先師安葬之處,無論何事,都請你勿擾他老人家。」原來兩人這般疾走,真的走到荊山,也就是關遠飛的師父彭憲墓地所在。
完顏睿道:「我看到了。只是荊山人跡罕至,我有幾樣東西,正藏在荊山的山頂。」
二人嘴上說話,腳下卻沒半分停留,頃刻間到了山腳。完顏睿冷然道:「關兄弟,咱們山頂見。」關遠飛點頭道:「好。」他本想先到師父墓前行禮,再與完顏睿周旋。但見完顏睿言談間甚是氣憤,與平時大異,心中急欲知道他的來意,只好跳過彭憲的墓地,走奔山頂而去。
二人一先一後,眨眼功夫,均已到了荊山山頂。
關遠飛正想開口問話,忽聽得一陣呻吟之聲。關遠飛渾沒想到竟有旁人,驚道:「甚麼人?」
朝呻吟聲處望去,只見一個人影,躺臥在地,鮮血染滿大半身衣褲,似是受了重傷。完顏睿忽道:「就是他!我就是因為他才來的。」語氣甚是悻悻,卻又隱含怒氣。
關遠飛略加打量,這個重傷之人,不是董茂是誰?
董茂似是飽受驚嚇,又似承受着極大的痛苦,一時之間,竟認不出關遠飛。只聽他顫抖着說道:「好……好漢饒命……」饒是關遠飛久經江湖,對董茂又有近仇,心中卻仍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同情之情。
完顏睿神色冷峻,道:「饒你性命?憑啥?」關遠飛道:「大哥,到底發生甚麼事?」完顏睿道:「幾個月前,我跟你嫂子和阿騫到扶風法門寺酬神。到了扶風城,我們三人找了個飯店吃飯歇息,這小子跟幾個賊子在飯店只打量着我們一眼,就沒再理我們。但我瞧他們身上都有兵刃,也就留上了神……」關遠飛聽到這裡,想起當日在梓潼城雙槍門中,中原群雄商議到扶風城刺殺蔡弼、破壞進貢之事,時間似乎都對得上,心道:「莫非完顏大哥插手了那場刺殺?」
完顏睿輕輕踢了董茂一腳,續道:「這臭小子忽然間擠出個嘻皮笑臉,裝模作樣的逗着阿騫玩。這本沒甚麼,我以為只是自己多心,只道他們根本沒甚麼惡意。到了我找掌櫃結帳,我聽到這小子問了阿騫的名字,之後說了句:『原來是個韃……韃……』(他雖是在轉述董茂的言語,但也沒可能稱呼自己為「韃子」)我當場嚇了一跳,又聽到你嫂子一聲驚叫,我一回頭,你猜我看到甚麼?」關遠飛渾然不知,只得茫然搖頭。
完顏睿惡狠狠的道:「這小賊把滾燙的熱粥,照面的朝阿騫潑淋過去。另一個賊子用匕首……用匕首……在姑兒頸上……頸上……」他愈說愈激動,雙目逐漸變得通紅。
「姑兒」正是完顏睿妻子的本名。關遠飛猜到姑兒多半已是無幸,聽得也是悲怒交集,朝董茂道:「果真如此麼?」
董茂神智恍惚,呆呆的道:「韃子……韃子就是該死……」完顏睿大怒,衝過去就是一記巴掌,打得董茂半邊面頓時紅腫起來。
董茂在關遠飛未到襄陽前,已被完顏睿擒獲,在他手中早已大受折磨。加上性子軟弱,再吃了這記巴掌,竟當場「哇」了一聲,哭了出來。
關遠飛這才知道,為什麼完顏睿違背當初永不南下的約定。眼見完顏睿怒火正熾,也不敢貿然問他後續,只得道:「大哥,這人死不足惜,你得好好保重才是。」完顏睿道:「姑兒已死,我保重又有甚麼用?」關遠飛也不知該說甚麼,只得默然。
完顏睿又道:「我見阿騫被淋、姑兒中刀,當場就殺將過去,殺了其中兩人。只恨我當初沒帶銅錘在身,竟教這小賊逃了出去。這小賊逃出飯店,叫來了一大票幫手,其中真的不乏高人,我只一心把阿騫和姑兒救出去,也就沒追下去……」
說到這裡,完顏睿嘆了口氣,道:「不幸中之大幸是,阿騫雖被燙傷,性命卻是無礙,只是……只是……嗯,容貌毀損得厲害。不只是容貌,手臂、肩膀、背脊都是一塊一塊的爛肉……他還只是個不足兩歲的孩子!」堂堂一個完顏氏第一高手,說到這裡竟流下淚來。
這時完顏睿殺氣陡現,道:「這幾個月來,我一直追殺雙槍門的人,真可說是見一個殺一個。鬧了一個多月,中原的高手愈來愈多,偏偏雙槍門的人就開始躲起來。我也愈來愈分不出身,其中半個月前有個和尚,使一路應該是自創的劍法,這眾多高手之中,就數他最是了得……」關遠飛心中一動,暗道:「使劍的和尚?不就是普智禪師麼?」
完顏睿續道:「我跟這和尚鬥了兩天兩夜,最終那個和尚還是退下去了。」他話雖說得輕描淡寫,但他跟普智禪師的惡鬥其實凶險之極,關遠飛跟他們兩人都曾交手,自是知道他們的武功實是難分軒輊。
關遠飛道:「現在頭等大事,還是阿騫的安危為首。大哥,阿騫已經沒了媽,可不能再少了爹啊。雙槍門也好,快刀門也好,這些人都走火入魔了,他們對你,恐怕是……」完顏睿嘆了口氣,道:「你說的我都知道。但姑兒既死,我再不願活在世上了。」關遠飛矍然一驚,道:「大哥何必如此?」完顏睿淒然道:「我今次南來,已有二十多個中原的好手死在我手裡,中原武林決不會讓我回去金國的了。」
關遠飛道:「以大哥你的本事,帶着阿騫北返又有何難?」
完顏睿搖頭道:「現在我放不下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是阿騫,我求你念在你我的交情上,照料他長大成人。」說着雙膝跪地,竟對關遠飛行起大禮。
關遠飛連忙道:「大哥快起來,我答應你就是。」
完顏睿聞言站起,雙眉一軒,道:「第二件事,就是你我幾次相鬥,總是勝負未分,我倒想瞧瞧,到底是你的疾風刀厲害呢,還是我的鴛鴦錘高明!」他說得豪興勃發,剛才的氣憤怨恨彷似一掃而空。
關遠飛道:「大哥,難道你真的甘願丟下阿騫,死在中原群豪手上嗎?咱們要較量,實在不必急在一時。」完顏睿道:「恰恰相反,我就是怕咱們今日不打,將來只會更沒機會!反正你我之中總有一人能活着照料阿騫,那我還有甚麼顧慮?」
關遠飛實在不想與他動手,正想設法再說服完顏睿,完顏睿卻已解下背上雙錘,喝道:「兄弟,今日你避不了!快拔刀!」
關遠飛一怔,實在不明白完顏睿的用意。雙手仍遲遲不動。完顏睿怒道:「你瞧不起我,是不是?」關遠飛道:「怎麼會?」完顏睿道:「那你拔刀啊!」關遠飛嘆了一聲,卻仍不動手。
完顏睿厲聲道:「你再不拔刀,我就下山去,把你師父的陵墓打爛!」關遠飛道了聲:「好!」刷的一聲,拔出單刀迎戰。
錘風刀影,把這兩人裹在一起。二人功力悉敵,又已數次交手,都已對對方的招數了然於胸,如今再戰,一時之間還是難分勝敗。
關遠飛自從雙槍門與普智禪師一戰、離開梓潼後,回到家鄉三山村歸隱。但他生性好武,雖聲言退出武林,武藝卻沒有一日丟下,只是沒與人交手,無法得知自己的進境而已。這段日子閒來無事,又仔細研究普智禪師與完顏睿這兩個生平對敵過之人之中武藝最高的對手,再在刀法上痛下苦功,使得他武藝更上層樓。
完顏睿隱隱覺得,關遠飛功力似乎比上次交手更強,不禁激起一陣雄心。他長呼一口氣,奮起神力,舞起雙錘連連搶攻,要以銅錘的霸道剛猛搶佔上風。
關遠飛知他厲害,沉下心神見招拆招,一把單刀先從防守做起,偶爾乘隙突擊反攻,也教完顏睿一陣手忙腳亂。
又是互有攻守十多個回合,完顏睿仗着膂力猛攻,雖未見力衰氣喘,但額頭上已有無數汗珠,那是再也掩飾不了。關遠飛看上去似是落了下風,但刀法絲毫不見散亂。完顏睿心道:「他一直堅守,消耗着我的體力,這樣下去可不知還可支撐到何時。得想辦法引他主動進攻,才可找出他刀法的破綻。」
只見完顏睿雙錘連砸,關遠飛連忙閃身避開。連攻幾招後,完顏睿驀地身影疾晃,竟背身而逃。關遠飛微微一怔,就算是誘敵,也決不致背身而走、把後背的大空擋賣給敵人。但酣鬥之際,兩人均是以本能行事,突見對手露出空門,雖遲疑了片刻,還是揮刀朝完顏睿後背劈去。
完顏睿似是知覺,向前踏上一步,整個人借力跳起,憑着過人的腰力,迴轉上半身,雙錘從上而下的朝關遠飛猛力砸下。這一招「撤步翻身打」是完顏睿自創的絕招,沒有超強的腰腹力量,決難在空中完成這種迴身劈。
關遠飛心中大駭,但手中單刀卻沒半分遲疑,橫刀招架雙錘。然而雙錘力猛勢沉,單刀雖沒脫手,但硬架了這招「撤步翻身打」也使得關遠飛右手虎口劇震,刀錘雙交後關遠飛右手還是被震得發麻,他心中暗叫僥倖,再看手中單刀,刀身已現了多道裂痕。
完顏睿道:「你手中的刀終是凡鐵。兄弟,我送你一把好刀!」說罷哈哈大笑,拋下雙錘,轉身朝一個山洞走去。
完顏睿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一柄單刀。單刀仍未出鞘,關遠飛已感到陣陣寒氣,顯然完顏睿手中的刀決非凡品。
完顏睿哈哈大笑,道:「兄弟,之前有朋友送我這柄寒山鐵刀。據說是以極北大雪山的精鐵冶煉而成,你是用刀高手,這樣的寶刀,也就你配得上用!」關遠飛道:「大哥,小弟無功受祿,怎麼過意得去?更何況用來跟你交手,萬一有甚麼損傷……」完顏睿道:「我的銅錘本來就重,和你比武早就佔盡了便宜。上次跟你打,已憑兵刃略勝了一招。到了今天,還是靠錘重佔上風,難道我就過意得去?你既把我當大哥,那就別再推辭。」
關遠飛無話可說,只好接過這把寒山鐵刀。他拿刀在手,雙手自動一沉,這把刀的果然較一般的鋼刀沉,再拔刀細看,只覺一陣寒意捲來,刀身冷森森、黑沉沉的,乍看之下像是一把重一點的刀,但關遠飛知道,這把寒山鐵刀可比他這輩子見過的刀都要鋒利都要沉重。
完顏睿道:「這刀不錯吧?」關遠飛道:「豈止不錯?簡直是比我見過的都好。」隨手挽了個刀花,只覺刀風輾過,寒氣乍現,威勢比起之前的單刀陡然倍增。
完顏睿道:「這柄寶刀雖好,但沒有超強的膂力也使不出它的威力。兄弟,你我已交手多招,看你還能使多久?」關遠飛心道:「你能舞動銅錘不累,我豈能落後?」口中卻不再言語,右臂奮起神力,道:「大哥,看招!」身形一晃,就揮刀朝完顏睿面門直劈而來。
完顏睿喝道:「來得好!」右錘疾舉橫掃,盪開來刀,左錘同時打向關遠飛腰間。這一招連守帶攻,來勢又快,關遠飛不等右錘掃來,寶刀急縮,改直劈為斜砍,反攻完顏睿左腕,完顏睿若不變招,左錘還未掃到他腰,左腕得先迎上刀鋒,正是攻敵之所必救之策。
完顏睿應變亦快,左腕連轉,把左錘舞了一個圈子,把手腕裹在其中。只聽到一聲悶響,刀錘相交,左錘撞開關遠飛的刀身,化解了這波攻勢。
關遠飛道:「大哥,小心了!」寶刀急舞,而且愈舞愈快,正是疾風刀法中的殺手招數「狂風勢」。
狂風勢一出,完顏睿只覺眼前盡是刀影,似乎全身上下都在刀光籠罩之中。他奮起神力,雙錘也如風般急舞,緊緊護住自己的各處要害。
這一輪的攻守,雙方都在以快打快。一把是鋒銳無比的寒山鐵刀,對上剛猛無儔的一對銅瓜大錘,撞出無數火花。
突然之間,完顏睿發現關遠飛刀勢稍緩,左手變化呆滯,既沒進攻,也沒防守。照理如關遠飛般高手,決不如如此輕率,露出這般明顯的破綻。他心道:「敢在酣鬥之中露出破綻,必然是誘敵之計,且試他一試。」他佯裝抵擋不住這股快刀攻勢,轉身就退,反露出後背的空擋,竟想反誘對手來攻。
關遠飛也不是庸手,他認得這正是完顏睿的「撤步翻身打」的前半招,於是只試探性的虛攻一刀,更不朝完顏睿的後背追擊。反使一招「架海金樑」,橫刀高舉過頂,瞧完顏睿會不會把「撤步翻身打」的後半招也使出來。
豈料完顏睿彷如未覺,仍是向前跳起,在空中迴身直砸而下,正是「撤步翻身打」的後半招。要知高手過招,甚少會把已經使過的招式再使一次,因為都知道對手已有破解之法,重使一次也不會再有效果,因此關遠飛雖有所備,但仍吃了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關遠飛正驚異間,完顏睿手中雙錘已近面門。關遠飛蓄力於腕,橫舉寶刀,以防寒山鐵刀脫手。轉眼間刀錘相交,只聽得一聲異響,一陣血腥味撲鼻而來,關遠飛本能地舞了一招,護住了上半身要害,腦袋裡卻空白一片,竟被眼前的一切看得呆了。
原來完顏睿把「撤步翻身打」的後半招都使了出來,那招雙錘凌空下砸勢頭極猛,但關遠飛橫刀防禦,要是那柄是普通的鋼刀,肯定就如早前一樣,不是被砸飛,就是被震斷。偏偏關遠飛手上的是鋒銳無比的寒山鐵刀,加上完顏睿人在半空,以全身力道揮錘砸擊,迎上關遠飛的刀鋒,雙錘竟生生的被寒山鐵刀削斷。雙錘被斷後,完顏睿下砸之勢未衰,竟以迎上寒山鐵刀的刀鋒。就這樣,寒山鐵刀在完顏睿右頸劃了一道極深的口子,鮮血當場灑了關遠飛一臉。
關遠飛驚得呆了,本來完顏睿不變招,把「撤步翻身打」的後半招強行使下去,已經大出他意料之外,電光火石間他也沒想到自己手中的刀已經換作了削鐵如泥的寶刀,完顏睿的銅瓜雙錘碰上了竟如豆腐一般。直至刀鋒劃頸,完顏睿的鮮血濺灑在他臉上,他腦海中仍是一片空白,半响反應不過來。
完顏睿的身軀軟倒在地,關遠飛才回過神來。他隨手扔下寶刀,搶過去完顏睿身前,想用雙手按住完顏睿右頸的創口止血。但完顏睿這一刀劃得甚深,血流如注,哪是雙手就能按住的?
正當關遠飛手忙腳亂之際,卻聽得完顏睿虛弱的聲音傳來:「騫……阿……騫……山洞……」關遠飛一時也沒理解他說甚麼,只悲聲道:「大哥……你多挺……」一句話未說完,只感到喉頭哽咽,似乎要多說一字都甚是費力。
此時完顏睿目光已變得散亂,口中斷斷續續的道:「騫……姑兒……」驀地渾身一軟,再無半絲氣息。一代高手,竟就此葬身荒山!
關遠飛悲從中來,大叫一聲:「大哥!」心中又悲又悔,瞥見地上那柄寒山鐵刀,心頭熱血一湧,忽地舉起刀來,竟想自刎殉友。忽然想起完顏睿之前把這柄寶刀藏在這荊山山頂的山洞中,他臨死前又提過「山洞」二字,一個念頭突然鑽進腦中:「莫非阿騫也在那山洞之中?」想到此處,他放下完顏睿屍身,就往完顏睿之前藏刀的那個山洞走去。
其實完顏睿和關遠飛的武藝不相伯仲,之前完顏睿憑藉兵器之利佔得了上風,這次交手,他特地送關遠飛這柄寒山鐵刀,兵器上的差別頓時消弭;與此同時,完顏睿在對戰關遠飛之前又經過幾次圍剿,尤其與普智禪師的一場惡戰,兩人都各自受傷。最終普智禪師傷勢較重,只得回少林寺養傷。
此消彼長下,關遠飛的勝算本已比完顏睿高,再加上二人換刀前又經過一場酣鬥,完顏睿長力已然不及,久戰之下也自知難有勝望。而且即使勝過了關遠飛,中原高手還是源源不絕的殺上來,自己終究孤身一人,又有傷在身,試問如何脫身?反正自己除了兒子完顏騫,就沒有其他牽掛,他深信關遠飛不會苛待完顏騫,於是重用了一招「撤步翻身打」,故意死在關遠飛刀下。
這中間曲折,也非關遠飛可以想通。此刻的他也無心多想,只一心要找到完顏騫。可幸完顏騫確實就在山洞之中,只是臉上、手上都盡是傷痕,正是因為董茂當日向他灑淋熱粥所致。
關遠飛心中甚是憐惜,心道:「小小年紀,竟傷成這樣,還成了孤兒!」想到自己是他成為孤兒的元凶之一,不由得心中一陣黯然:「我竟是你的殺父仇人!」
關遠飛抱着完顏騫走出山洞,忽聽得一陣笑聲,一人道:「恭喜賢侄,終於手刃了這魔頭。」正是陳柯的話聲。
原來董剛按捺不住,摸上這荊山山頂,意欲救侄兒於險境。陳柯與他交好,又想知道完顏睿與關遠飛的戰果,於是二人悄沒聲息地趕上來。其時關遠飛四處找尋完顏騫,只賸下完顏睿的屍體在此。二人大喜過望,又見董茂飽受折磨,正要檢視他身上的傷勢,就見關遠飛抱着完顏騫現身,陳柯雖與這師侄不睦,但他終究是同門,是以出聲招呼道喜。
關遠飛卻不領情,甚至連問好行禮也沒有,只冷冷的道:「兩位前輩請了,這姓董的小子與我有賬要算,還請讓開。」語氣冷漠嚴峻,更無商量餘地。
陳柯臉上變色,怒道:「你這是甚麼話?咱們好歹是你的長輩……」
他一句話未說完,只見關遠飛一手抱人,一手撿起寒山鐵刀,緩緩朝董茂走去。
走了幾步,董剛大喝一聲,喝道:「停步!」同時拔出雙槍,攔在董茂身前。關遠飛臉色鐵青,瞪着他道:「既然如此,得罪了!」腳步完全不停。
董剛再不打話,雙槍齊戳,如毒蛇吐出,朝關遠飛當胸戳去。關遠飛手腕圈轉,寶刀一揮,也沒跟董剛如何拆招,刀槍一觸,雙槍均當中而斷。
董剛陳柯均是大驚,心道:「他哪來這麼一把利器?」董剛正尋思應對之法,忽聽得董茂一聲怪叫:「你……你別過來!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嗎?」又慌張地道;「大伯!大伯快救我!」似乎不知道董剛就在身旁。
董剛呆在當場,只見董茂狼狽地站起,一步步的向後退。眼見他愈退愈近崖邊,陳柯和董剛連聲叫道:「阿茂快停下,後面危險!」
豈料不叫還好,這麼一叫,猶如在董茂耳邊響了個驚雷。董茂一個踉蹌,站立不穩,整個人竟往後跌去,墮下這荊山山頂。
原來關遠飛削斷董剛雙槍後,仍不停步,直朝董茂走去。董茂一直受完顏睿虐待,早已怕得魂飛魄散。見關遠飛目露兇光、持刀朝他走來,他本能地一邊高聲呼救,一邊掙扎着要爬起逃命。
他這一逃,卻沒留神自己身後就是萬丈山崖,再加上陳柯董剛二人忽然大叫提醒,竟嚇得他一個不穩,就此墮下荊山。
關遠飛也看得呆了,他也沒想到董茂竟會如此送了性命,呆了半响,才收刀入鞘。
董剛眼看董茂墮崖,心中悲痛,嘶啞着嗓子道:「姓關的,我雙槍門這輩子跟你沒完!」他自忖武功不及,又斷了雙槍,只得忍下了這口氣,而且也心存萬一的指望—說不定有奇蹟發生,董茂竟萬幸不死呢?當下再不遲疑,偕同陳柯施展輕功火速下山尋人。
頃刻間,整個荊山山頂就剩下他和完顏騫兩個活人,和完顏睿的屍首。關遠飛嘆了口氣,只得就地生火,把完顏睿的屍體火化了,再細心撿起骨灰,心道:「得把完顏大哥的骨灰帶回金國才行,可惜不知道嫂子葬在何處,不然總得把他們倆好好合葬才是。」
周漢虎、何長青等人在山下得了董茂墮崖的消息,也發散了人手尋找,自然沒心思多管關遠飛和完顏睿。
自此以後,關遠飛就似突然人間蒸發了一般,連在三山村的故鄉、恩師彭憲墳墓所在的荊山,都沒有他的蹤跡。那柄削鐵如泥的寒山鐵刀、那手迅捷無倫的「疾風刀法」,也隨着他的失蹤而絕跡於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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