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四十七章袖中和離

一夜之間，侯府的下人們全學會了看那塊令牌。

首輔的刀沒砍下來，因為沈初夏手裡有天機閣的令。他們終於信了：這棵大樹，能保命。

「澤兒！鋒兒啊！你們娘就要回來了，我們快去前院替她接風！」許延之將兩雙小手牽得緊了，緊到八歲的許鋒微微皺了下眉頭，但仍乖乖地跟在父親身旁。太夫人在後頭也連忙拄著拐杖跟上。她一想到昨晚，就忍不住雙腿打顫。

一陣馬蹄聲停在侯府門前，破天荒的是，侯府一家老小全等在門口迎接。

沈初夏剛下馬車，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台階上，母慈子孝、夫妻情深的景象。

真好。

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沒嚐出半點溫馨，只嚐出滿嘴的苦澀與諷刺。

她的袖子裡，捏著那封剛寫好的「和離書」，甚至準備讓護院去砸掉「鎮遠侯府」牌匾的指令都已經到了嘴邊。

可是，當她的目光落在許延之緊緊牽著的兩個孩子身上時，她的心卻猛地揪了一下。

兩個孩子身上，還帶著昨夜未散的驚恐——許澤的衣領皺巴巴的，許鋒的小手攥著自己的袖口。

許鋒掙脫父親的手，跑過來，仰起小臉：「娘！昨夜有壞人……是爹爹把我和哥哥藏進箱子裡……」他稚嫩的聲音裡還帶著未褪的驚恐，「您別生爹的氣。」

他說完，下意識回過頭，朝太夫人那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沈初夏看到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許鋒輕輕拉進懷裡。孩子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那一道指令在她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袖中的手，用力將那封和離書，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許澤紅著眼睛正向前邁了一步，卻被許嫣兒一把拉起另一隻手，親暱地拍了拍。

「是啊嫂嫂！昨夜不過是進了幾個不長眼的宵小毛賊，我們許家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哥哥第一時間就把澤兒和鋒兒護得好好的，連根頭髮都沒傷著！這兩個孩子躲在箱子裡不哭不鬧，這份機靈膽識，跟嫂嫂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許澤沒有掙脫姑姑的手。他只是靜靜地等著母親。

許延之向前跨一步，雙手輕輕扶上沈初夏的雙臂：「夫人，昨夜我拼死護著鋒兒和澤兒躲在暗處……我心裡一直記掛著妳，還好現下我們一家人能平安團聚，這比什麼都重要！」

太夫人劫後餘生的擠出一些淚水，上前一步。

「真是！昨夜那群強盜真是嚇死老身了，還好列祖列宗保佑……」

沈初夏終於聽不下去了，她冷冷地開口。

「強盜？我竟不知，內閣首輔府裡養的頂尖死士，什麼時候淪落成打家劫舍的強盜了？」

此話一出，眾人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許嫣兒更是嚇得往後倒退了一步，抓住許澤的手瞬間鬆了。

他們以為沈初夏昨夜不在府裡，大可隨便找個藉口糊弄過去，沒想到她竟然一清二楚！

太夫人臉色煞白，慌亂地結巴改口：

「這……這都是誤會！那首輔狼子野心，我們許家差點被他騙了！還好有妳手裡那塊牌子，妳簡直是我們侯府的活菩薩啊！」

沈初夏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微微側過臉，看了一眼手還貼在她手臂上的許延之。溫和的杏仁眼對他一抬，許延之一陣心慌，立刻將手掌從她手臂上彈開。

那溫熱，帶著汗液，讓她全身不適的觸感，終於從身上消失。

沈初夏望向眼前這滿門豺狼，胃裡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液翻湧到喉嚨，幾乎要乾嘔出來。

但當她看著站在階梯上，那向來聰穎，此刻卻手足無措，不知該前進還是後退的許澤；以及在自己懷中，死死抱住自己，卻連頭也不敢抬的許鋒……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顫了一下，最終，袖中緊捏著和離書的手，還是頹然地鬆開了。

孩子眼底的那道光，她不忍劈碎。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圓潤的杏眼，掃過太夫人和許延之的臉。

「你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許家人視線紛紛避開。

「對外搖尾乞憐、甘當首輔的走狗；對內卻要扒我的皮、抽我的筋，甚至拿我去換你們的榮華富貴！」

她冷笑一聲，上前一步。

「你們以為今日首輔撤了死士，這件事就算了結了嗎？首輔的刀還懸在頭頂，大家的命，不過是暫時寄放在脖子上罷了！」

許延之嘴唇動了動，卻擠不出一個字。

而太夫人攥著拐杖，臉只白了一瞬，隨即老臉沉了下來。她拿出長輩的款，重重地拄了一下拐杖。

「妳這是什麼態度？昨夜的事是有些誤會，但一筆寫不出兩個許字，妳難道還想看著侯府倒台不成？」

她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沈初夏。裡面全然沒有一絲愧疚。

「太夫人說得對，一筆寫不出兩個許字。」

她輕輕揉了揉許鋒剛被捏紅的手腕。

「所以昨晚我兩個姓許的孩子在箱籠裡抖了一整夜。沒人哄，沒人問。而昨夜你們急著向首輔遞投名狀的時候，更是毫不猶豫把我這『外姓人』推出去擋刀。現在刀架在你們脖子上，你們才想起要跟我談起『一家人』？」

太夫人的臉徹底僵住了。

「妳——！」她指著沈初夏卻半個字都罵不出來。

沈初夏看了一眼這個老婦人——她曾經在她進門時牽過她，曾經在孩子滿月時抱過孩子，也曾經在背後，捅過她無數刀。

罷了。

沈初夏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孩子不懂大人世界的齷齪，他們只知道，昨晚爹爹確實和他們一樣躲在家中發抖。

沈初夏將胸腔裡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地壓回了最深處。

為了澤兒和鋒兒，我便再忍這最後幾分體面。

但我沈初夏，絕不白忍。

「孩子受了驚嚇，需要安神湯。先進去吧。」

她一手牽起許鋒，越過許延之，將還在階梯上的許澤也牽起，三人徑直朝著院內走去。當要跨過門檻時，她腳步微頓，牽著孩子的手心微微收緊，心中那股火還是忍不了。

她轉過頭冷冷丟下一句：

「從今日起，侯府內外所有帳房鑰匙、對外名帖，全部交到我院裡。這侯府的牌匾我暫時給你們留著，但若誰再敢背著我動半分歪心思……我保證，他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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