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碼頭,風雪漸歇,天邊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晨光,江面上依舊寒風刺骨,但那五千斤足以引發朝堂地震的粗鐵,已經順著暗流,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通州。
沈初夏站在滿地狼藉的碼頭上,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了下來。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早已凍僵,連握拳都有些費力。
身後傳來踩碎積雪的輕響。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Udq8Mp73
一襲玄色大氅的言辭從昏暗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停在距她半步之遙的風口。漫天飛雪中,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挺直的脊背。
而那隻一直漫不經心把玩著墨玉算籌的修長大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沈初夏轉過身。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meCtplAd
見是言辭,她緩緩從袖中掏出那塊漆黑的「七星黑令」,朝他走去。
還未開口,言辭低沉的聲音已先響起。
「五千斤重鐵,不借舟楫,藉大潮遁走。」言辭頓了頓,聲音染上一抹愉悅,「沈初夏,妳連底層潮汐的流速都算進去了,今夜確實讓本座大開眼界。」
沈初夏微微莞爾,唇角是一抹坦蕩的從容。
「這還要多虧閣主借的暗河。」沈初夏不疾不徐地說道,「大潮雖然狂暴,但我早已命人在閘後百步處,佈下了沉底的『截龍網』。網索末端連著岸上的石磨盤,只要沉木撞網,磨盤位移,便如銀鈴示警。接應的人只需守在岸邊旋動絞車,便能將貨穩穩拖入暗口,不驚動半個守軍。」
言辭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這個看似柔弱、心思卻細密如髮的女子。
「我在通州早已備好隱秘工坊,待鐵一上岸,便會立刻動用沈家秘法日夜鍛打提純。」沈初夏頓了頓,目光清亮,「扣除四成火耗與泥沙損耗,最終送進工部的,會是剛好符合懿旨要求的『三千斤特級精鐵』。多一斤,我不給;少一斤,他們也查不出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終於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試探。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UmWEsuN2
沈初夏迎上他的目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閣主本次借的東風,初夏感激不盡。」
沈初夏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語氣中帶著真誠的敬意,將手上的七星黑令雙手奉上。
「若昨晚無這塊天機閣的最高通行令,秋月昨晚絕不可能在宵禁的半夜,僅憑一個時辰,就撬開城西十三家木行的倉庫,調集來幾十根足以承載重鐵的『百年沉木扁枋』。甚至是……那五十個來搬鐵的『碼頭苦力』。」
言辭垂眸,掃了一眼那塊靜靜躺在她掌心的令牌,雙手背著背後,等著沈初夏接續說。
「閣主真當我不知道,那五十個來搬鐵的『碼頭苦力』是什麼人嗎?巨木入水,要將鐵箱死死綁在水底不被激流沖散,需要極其專業的水下繩結手法;而能在半夜子時,一柱香內悄無聲息集結五十名頂級水手……除了天機閣隱藏在黑市的暗樁,這京城裡,沒有哪家商行做得到。」
沈初夏抬起清冷的眼眸直視他,語氣坦蕩且鄭重。
「這塊牌子的恩情,我沈初夏記下了。」
言辭深深地看了她再次遞上的令牌。
「好一個物盡其用。」他沒有伸手去拿,只看了一眼她被風雪凍紅的雙眼,唇角勾起——然後收回目光,轉身面朝泛白的江面。
「這牌子,妳留著防身吧。」
沈初夏微微一怔,但隨即搖了搖頭,態度堅決地將令牌又遞了上去。
「天機閣的便宜,一次就夠了。拿得太多,我怕以後還不起閣主的人情。」
言辭負在背後的手指微微彈了一下。
「世子夫人。」他轉身,氣息拂過她的耳畔。
「妳別忘了,懿旨裡寫得清清楚楚:限期半個月,需要『三千斤特級精鐵』與『五百根名貴金絲楠木』,而妳現階段——連一半都沒完成。」
言辭微微傾身,低頭靠近矮了半顆頭的女人,那股好聞的苦參松香再次將她包裹。
「距離半月之期,只剩下最後十二日。那五百根重達千斤的『金絲楠木』,妳要去哪裡找?水師的精鐵水閘依然死死封鎖著通州運河。木頭浮在水面,可沒法像鐵一樣潛入水底過閘。若是十日後交不出木頭,欺君之罪,照樣會讓鎮遠侯府滿門抄斬。」
沈初夏難得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本座說過,天機閣不替人收屍。」
言辭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縱容與強勢,「這牌子,放在妳那裡似乎比在我這兒更有用。留著吧。就當作……妳這局九宮盲棋的彩頭。」
沈初夏抬眸,看著男人深邃的眼睛。她拿著令牌的手遲疑了三秒,沒有再推辭,將令牌收入袖中。
「這令牌,我且收下。」她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篤定,「至於木頭的事——」
「我沒問。」言辭打斷她,語氣淡淡的。
就在沈初夏準備轉身離去時,言辭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密箋,兩指夾著,遞到她面前。眼底一閃而過什麼,快得她沒抓住。
「回府前,先看看。」他說完轉身就走,身後侍衛斐九立刻跟上。
沈初夏手指停在紙面上。沒有顫抖,只是停在那裡,像算盤珠子卡在了檔位上。
她把這幾行字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折起來,塞進袖中。
看著那走遠的身影,她眼底劃過一絲極淡的澀意,隨即又壓了下去。
她轉頭望向江面,晨光正一點一點撕開雲層,照在尚未完全結凍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
片刻後,她收回視線,轉身上了侯府的馬車。
「多久到府?」她問秋月。
「回夫人,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嗯。」
沈初夏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隻手昨晚在碼頭按過算籌、接過令牌、指揮調度。此刻它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來——昨晚她把兩個孩子留在侯府,自己去碼頭賭命。而她以為至少能替她看著孩子的人,卻忙著把她賣給對手。
她把手伸進袖中,摸到那封已經被體溫捂熱的信,把它往更深處塞了塞。
「秋月。」
「在。」
「回府後,先把兩個少爺接到我院子裡。就說——」她頓了頓,「就說我給他們帶了糖。」
「是。」
馬車繼續往前。長街盡頭,侯府的門楣已經隱約可見。沈初夏閉上眼睛,把那股翻湧的寒意一點一點壓回心底。
還有半盞茶的功夫。夠她把這筆帳,大致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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