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三十六章：戲子陷阱

入夜，鎮遠侯府後院。

房間的門板被風吹得「咿呀」作響，縫隙裡鑽進來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許嫣兒滿是凍瘡的手背上。

她縮在角落裡，手裡捧著半個冷饅頭。

饅頭硬得像石頭，她咬了一口，嚥不下去，卡在喉嚨裡，嗆得她眼淚直流。

她沒有水。

她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了。

曾經的鎮遠侯府嫡女，如今每天劈柴五十斤，沒有飯吃。

她的手心長滿了水泡。水泡破了，結痂，又長新的。新舊傷口疊在一起，血肉模糊，連握拳都困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纖細白皙、戴著翡翠戒指、握著繡帕的手。

「……為什麼？」

她低聲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人回答她。

風從門縫灌進來，吹滅了地上那盞快要見底的油燈。

房內陷入黑暗。

許嫣兒蜷縮在角落，把膝蓋抱進懷裡，把臉埋進臂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咯吱——」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道青衫黑影閃了進來。

許嫣兒猛地抬頭。

月光下，那張溫潤如玉的臉，讓她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如……如風？」

她的聲音在發抖。

柳如風蹲下身，將一壺溫熱的牛乳茶塞進她手裡，又將一件厚實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許嫣兒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手背上有一道新傷，紅腫的傷口還在滲血。

「你的手……」她愣住了。

柳如風下意識地把手縮回袖中，勉強笑了笑：「沒事。今日在戲台上，不小心碰的。」

但許嫣兒看見了，那不是碰傷，是被人用棍子打的痕跡。

「是……是誰？」

柳如風低下頭，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護院。我出來的時候，他們不讓我來看你，說……說一個落難嫡女，不需要花費時間關照。」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怨恨，只有溫柔：

「但我不能不來。我知道妳在這裡受苦。」

許嫣兒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想起那些曾經圍著她轉的世家子弟，如今個個避她如瘟疫。想起她的親哥哥，逼她劈柴、跪狗洞。

而這個唱戲的——這個所有人都看不起的男人——卻為了見她，被人打得滿手是傷，還是來了。

「如風……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柳如風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

「因為在這個世上，只有妳——把我當人看。」

他的聲音在發抖。

「也只有我，把妳當人看。」

許嫣兒渾身一震。

她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手背上那道為她而受的傷，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燃了起來。

「如風……」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捧著那壺熱茶，指尖感受到久違的溫度，眼淚終於決堤。

她猛地撲進柳如風懷裡，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如風……帶我走吧！求求你，帶我走！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大哥瘋了，真的讓我跪在狗洞前面三天，現在還要我劈柴火，我的丫鬟全都跑了。」

「嫣兒，聽我說。」

柳如風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像是在隱忍什麼極大的恐懼：

「我今日在茶樓，無意間聽見侯府的管家在跟人牙子說話。」

許嫣兒愣住了：「人牙子？」

柳如風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妳大哥……他為了填補虧空、維持侯府的體面，已經暗中收了江南一個鹽商的十萬兩聘禮。」

「江南鹽商？」許嫣兒的腦子還沒轉過來，「大哥要讓我嫁去江南？」

「嫣兒——」

柳如風死死抓住她的肩膀，語氣急促得像在趕赴一場生死：

「那個鹽商年過六旬，雙腿殘疾，性情暴戾。他前頭娶過三任正妻——第一任，被他用馬鞭活活抽死；第二任，從閣樓上『失足』摔下來；第三任，瘋了，至今還被鎖在後院的柴房裡。」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進許嫣兒的心口：

「妳大哥打算明日一早，就把妳綁了送上南下的客船。」

許嫣兒的臉色瞬間慘白。

「不……不可能……」

她搖頭，拚命搖頭，像要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我是他親妹妹！他怎麼可能——」

「他現在窮瘋了！」

柳如風猛地扣住她的雙肩，強迫她直視自己，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殘酷的猙獰：

「妳以為他還是當年那個把妳捧在手心裡護著的大哥嗎？妳去求他？他只會嫌妳礙事，恨不得妳早點滾出這個家！」

許嫣兒的嘴唇在顫抖。

她的牙齒在打顫。

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她聽過那個揚州老鹽商的惡名。

六十多歲，雙腿殘疾，心理扭曲。聽說他最愛用浸了鹽水的倒刺馬鞭，抽打年輕鮮嫩的小妾。就在上個月，才剛從那座陰森的宅院裡，抬出一卷往外滴著血水的破草蓆。

如果被送過去……

她彷彿已經聞到了自己身上皮開肉綻的血腥味。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不……我不要……」

許嫣兒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她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沒有了往日的嬌蠻，只剩下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瀕死的哀鳴：

「我不要嫁給那個人……我會被活活打死的！如風……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落下來，暈花了她精緻的妝容。她哭得毫無尊嚴，只能將眼前這個男人當成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柳如風任由她卑微地攀附著自己。

他靜靜地看著她崩潰的模樣，眸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絲複雜的掙扎與不忍——但只是一瞬，隨即被他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低下頭，用溫柔的氣音在她耳邊輕聲說：

「今夜，南境少主楚玉在醉仙樓買醉。」

他蹲下身子，一隻手無意識的抬起，在他腳邊的人兒後背輕輕拍了拍。

許嫣兒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柳如風捧起她滿是淚痕的臉頰，拇指輕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楚玉恨許清瑤，也恨沈初夏。妳去求她，求她庇護妳——只要她願意保妳，妳大哥絕不敢跟軍方搶人。」

柳如風看著她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那一瞬微弱的憐惜，還是被對死亡的極度恐懼死死掐滅。

他深知楚玉脾性最是狂傲，最厭惡這種哭哭啼啼的後宅把戲，這趟去求，必會被當眾羞辱。

但那又如何？

只有徹底斬斷許嫣兒的最後一絲希望，這顆棋子才會徹底發瘋，乖乖替他完成交待的事情！

他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而堅定：

「這是妳最後的機會了，嫣兒。我身分低微，護不住妳，只能為妳籌謀至此。」

許嫣兒低頭，看著自己方才跌倒時擦破滲血的掌心，被柳如風小心翼翼、視若珍寶般地握在掌心裡。

她沒有猶豫。

她已經沒有資格猶豫了。

「……好。我去。」

她抬起頭，看著柳如風那雙溫柔的眼睛，眼底的恐懼逐漸化為了飛蛾撲火。

『如風，你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

『為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哪怕是要我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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