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零一章：朽木遊街

臘月二十。

京城的積雪還未化盡，朱雀大街上的商販們正搓著手叫賣。

「轟隆……轟隆……」

一陣沉悶而龐大的車輪碾壓聲，從城西的永定門方向傳來，連地面都跟著微微震顫。

街上的百姓紛紛停下手裡的話計，探頭望去。

只見晨霧中，一支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車隊，正緩緩駛入京城。

那不是普通的馬車，而是幾十輛底部改裝了粗壯木輪的巨型冰雪車！每輛車上，都插著一面迎風招展的玄色大旗，上面用硃砂寫著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大山。

走在車隊最前方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踏雪烏騅。

馬上，沈初夏一身霜色勁裝，外罩玄色大氅。她未施粉黛，臉頰還帶著在冰雪中凍出的皸裂，那雙曾經在侯府裡溫婉隱忍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歷盡風霜的堅毅。

「那是……那是大山府的車隊？他們不是去定州了嗎？」

「聽說定州雪災加瘟疫，連首輔大人都下令封山了，他們怎麼活著回來的？」

百姓們議論紛紛，但當他們的目光落在車隊拉著的「貨物」上時，所有的聲音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那十幾輛最顯眼的巨型平板車上，拉的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山珍海味。

而是一根根裹著乾涸黃泥、掛著水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的——爛木頭。

那些木頭極粗，卻已經從內部徹底腐朽發黑。有的甚至已經斷成了兩截，斷口處全是如同敗絮般的木渣。

「沈東家，這……這是拉的什麼晦氣東西啊？」路邊一個相熟的商販忍不住大著膽子喊道。

沈初夏猛地一勒韁繩。

烏騅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嘶，車隊在朱雀大街最繁華的十字路口，轟然停下。

沈初夏居高臨下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寒風揚起她玄色的氅衣，她那雙熬了幾天幾夜的眼眸，緩緩掃過整條街道。

她緩緩抬起手。那雙本該柔嫩的纖手此刻纏滿了滲血的白紗，每一道紅痕，都是她在冰原上以血肉拉車的印記。比起落雁谷底那五萬條人命，這點皮肉之痛，根本不及萬分之一。

她指著身後那堆如山般的爛木頭。清冷的聲音字字句句，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諸位父老鄉親！這不是晦氣東西！這是三個月前，戶部和工部撥款兩百萬兩白銀，為定州修築的防洪大壩——白馬堤的基柱！」

此言一出，全街嘩然！

「什麼？！那是大壩的基柱？」

「兩百萬兩銀子，就買了這種一捏就碎的朽木？！」

烏騅馬停穩，一路跟在後方馬車照應的秋月連忙跳下來。沈初夏將那雙纏著滲血白紗的手輕輕搭在秋月的手臂上，踩著馬鐙緩緩借力下馬。

沈初夏鬆開秋月的手，輕提衣擺，徑直走到第一輛平板車前。

她解下繫在馬側的短刃，將刀鋒貼上那根粗壯的木柱，然後──

用力一撬。

「喀嚓——！」

木柱表面脆弱的偽裝瞬間剝落，那根看似粗壯的防洪柱，裡頭竟全是中空的爛木屑和黃泥！！

「大家看清楚了！」沈初夏的聲音拔高，眼底泛著淡淡血色。

她抬手指向身後那一車車腐朽發黑的木柱。

「就是這堆爛木頭！在五天前的深夜，被一場暴雪壓塌了！洪峰決堤，定州落雁谷下，幾萬災民被淹死、凍死！而那些本該保護我們的朝廷命官，卻為了掩蓋這貪墨的兩百萬兩銀子，假傳瘟疫，下令封山，要讓幾萬條人命在谷底死無對證！」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京城轟然炸開。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低低的驚呼聲四散開來。

「我二叔一家……封山前去定州辦貨……」有人喃喃開口，聲音發顫，「難怪一直沒有音訊……」

「那可是整個落雁谷的人啊……」

議論聲尚未平息，車隊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幾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他們身上裹著大山府發放的冬衣，卻依舊瘦得形銷骨立，有人腳上甚至還纏著破布，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晃。

走到街心時，最前頭的一名老婦忽然跪了下去。

她沒有高聲喊叫，只是顫著手，朝皇宮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其餘人像是被這聲音牽動，也陸續跪下。

「求皇上……給定州百姓做主……」

聲音斷斷續續，有人話還沒說完，便已哽咽失聲。

「堤壩……都是泥糊的……水一來……全沒了……」

「若不是沈東家……我們……」

幾百人的慟哭沒有整齊的呼喊，卻混亂而低沉，像被風雪壓住的悲聲，一點點漫開。

周圍的京城百姓沉默下來。

一名賣餅的老漢默默放下手中的簸箕，抹了抹眼角；幾名太學學子緊握著袖中書卷，臉色發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整條朱雀大街，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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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夏沒有再多言。

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災民，將所有的情緒一同壓進心底。隨後，她在秋月的扶持下登上馬背，冷聲道：

「去都察院。今日，我要把這兩百萬兩的『爛帳』，親自送給御史大夫們過目！」

街道兩側的人群自發讓開了一條路，這浩浩蕩蕩的車隊再次啟程。而這一次，他們身後跟著的不僅是定州災民，還有數以千計憤怒的京城百姓和太學學子，猶如一條逐漸甦醒的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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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都察院緊閉的朱紅大門前。

「砰！砰！砰！」

十幾車的爛木頭，被沈大昌帶領的夥計們，猶如倒垃圾一般，狠狠傾瀉在都察院乾淨整潔的白玉石階上。

腥臭的泥水瞬間染黑了代表著朝廷法度的石階。

「放肆！何人敢在都察院門前聚眾鬧事，還傾倒穢物？！」

朱漆大門霍然洞開，當朝左都御史帶著幾名言官氣急敗壞地衝了出來，氣得鬍子直發抖。

沈初夏上前一步，行了一個端正而從容的禮：

「民女沈初夏，代定州落雁谷五萬冤魂，給都察院諸位大人『送禮』來了！」

左都御史冷哼一聲：「這滿地污穢，也配稱東西？」

沈初夏沒有被激怒，她只是緩緩抬起那隻纏著滲血白紗的手，指向地上的爛木。

「這不是垃圾，這是定州知府、工部侍郎、戶部尚書，以及他們背後那位『隻手遮天』的大人物，用兩百萬兩官銀換來的催命符！」

她抬起頭，目光直逼左都御史：

「民女一介商戶，尚知國難當頭，當散盡家財以救萬民。難道堂堂都察院，堂堂大乾朝的百年御史台，竟無一人敢接下這堆朽木，去金鑾殿上參他們一本欺君罔上、草菅人命嗎？！」

周圍的上千名太學學子聽得熱血沸騰，不知是誰紅著眼帶頭嘶吼了一句：

「請都察院徹查白馬堤案！嚴懲貪官！」

剎那間，「徹查白馬堤」、「嚴懲貪官」的怒吼聲響徹雲霄，幾乎要將都察院的屋頂掀翻。

左都御史本是清流之首，脾氣最是又臭又硬。他原想怒斥這刁民，可當他的目光觸及那斷裂處的黃泥與敗絮，再聽到那震耳欲聾的民怨時，滿腔的怒火瞬間被一盆名為「亡國之兆」的冷水澆透。

他快步走下台階，竟是不顧污穢，親手抓起了一把爛木屑。然後猛地一甩，眼眶通紅地大吼一聲：

「來人！把這些證物給本官收好！備轎！本官現在就要進宮，敲響登聞鼓，面見聖上！」

沈初夏站在台階下，看著御史們如獲至寶地收集著那些爛木頭，她緊繃了幾天幾夜的脊背，終於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許。

她目光穿過重重宮闈與街道，落向了遠處魏首輔府邸的方向。

然後輕輕半闔起那雙清透的杏眸，將眼底翻湧的怒意，盡數掩藏在平靜的端莊之下。

魏宗賢，這份回禮，你可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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