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九十九章雲州鋒芒

「鏗！鏗！」

清脆的鐵器敲擊聲，打破了雲州驛站清晨的寧靜。

雲州的雪比京城更厚、更白。

武長風正蹲在雪橇車旁，拿著小油壺給鐵軌上油。幾十輛巨型雪車上，全都用厚重的黑色防雪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他動作極快，眼神專注，活脫脫像個修繕車馬的工匠，哪有一點尚書府公子的矜貴。

許清瑤披著一件素淨的斗篷，站在驛站廊下看他。她手裡依舊捏著那個裝過梅花糕的油紙包與那張信箋，糕點早吃完了，但這紙，她卻捨不得扔。

「許大人，這冰面硬，等會兒啟程妳坐穩些。」武長風拍拍手上的油污站起來，一回頭看見許清瑤，那股在工部對付圖紙的勁兒瞬間沒了，眼神躲閃，手腳又開始不知道往哪放。

許清瑤走上前，遞過一方帕子：

「三公子，你臉上沾了黑油。」

「啊？哪裡？」武長風胡亂擦了一把，結果越擦越黑，像隻大花貓。

許清瑤忍不住噗嗤一笑，眼底那抹因為在假山被人「警告」而殘留的驚悸，終於在這一笑中散了大半。

她大膽地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問：

「那天的糕點……挺甜的。只是不知送禮的人，下次能不能把字寫得端正些？那『武』字歪得像要把紙戳破了。」

武長風臉色瞬間爆紅，支支吾吾地嘿嘿直笑：

「下次……下次在下一定練字！練好字再送！」

兩人相視一笑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砸在驛站的院子裡，震得地面的積雪簌簌飛揚。

兩人嚇了一跳，回頭望去。

只見一頭足有兩三百斤重、獠牙外翻的大野豬，被人生生扔在了院子中央。野豬的脖子上插著一把厚背的殺豬刀，鮮血流了一地。

一個穿著暗紅色勁裝、高大健碩的年輕女子大步跨進院子。她生得濃眉大眼，雖然英氣，卻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粗野。她單手拔下那把殺豬刀，在雪地裡隨意蹭了蹭血跡，滿臉不屑地瞥了武長風和許清瑤一眼。

「京城來的公子小姐，就是嬌貴。這都什麼時辰了，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談情說愛、嫌字寫得不好看？」

這女子正是雲州守備將軍之女，楚玉。她天生神力，在雲州向來是橫著走。

武長風皺起眉頭，將許清瑤護在身後。

「我們有公務在身，正在檢修冰雪車……」

「什麼冰車雪車的？這朝廷說要送來的運糧車，我楚玉大半天也沒看到。」楚玉冷哼一聲，目光掃過院子裡那幾十塊蓋著黑布、沒有輪子的古怪木板，最後落在了武長風和許清瑤身上。

當她看清許清瑤腰間繫著的那塊刻著「鎮遠」二字的玉牌時，楚玉眉毛一挑，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笑。

「我當是誰在這冰天雪地裡談情說愛，原來是京城鎮遠侯府的人。」

「我聽說，有個叫沈初夏的商女，在京城成天跟那些貪官污吏、商會老狐狸算計來算計去，還搞什麼和離、分家產，真是丟盡了女人的臉！」

楚玉一刀劈在旁邊的木樁上，刀鋒入木三分，她傲然道：

「女人當自強，靠的是手裡的刀！遇到貪官，遇到負心薄倖之徒，一刀砍了就是！那些不長眼的，我就專挑他們下三路砍，保管讓他們斷子絕孫！搞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有什麼用？我楚玉生平，最瞧不起那種只會撥算盤、玩心眼，遇到事只會躲在男人背後的女人！」

這番話粗俗無比，武長風氣得臉色鐵青，正要發作。

一直躲在他身後的許清瑤，卻突然輕輕推開他，從武長風背後探出頭。她看著眼前的人，忍不住在心底微微搖頭。

京城那些話本子裡，總愛寫什麼絕世俠女「身形纖弱不盈一握，卻天生神力能舉千斤頂」，簡直是胡說八道。眼前的楚玉身高近八尺，肩膀寬闊，手臂上沒有半點女子的嬌軟。

許清瑤看著那把殺豬刀，清秀的臉上沒有一絲畏懼，只有一種見過真正大風大浪後的平靜。

「楚將軍天生神力，清瑤佩服。」

許清瑤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將軍的刀確實很快，一刀能劈開木樁，能閹割一個惡霸。可是楚將軍，定州大雪封山，五萬災民餓殍遍野的時候，您的刀……能劈開百里冰川嗎？您的刀……能憑空變出五十萬斤救命的糧食嗎？」

楚玉猛地一愣，張了張嘴，卻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許清瑤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直視著她：

「我嫂嫂是個商人，她確實滿身銅臭，確實精於算計。但正是她的算計，換來了幾十輛能在雪地裡日行百里的冰雪車！那正是她撥動的金算盤，讓這雲州和定州的百姓，有機會在最冷的冬天吃上了一口熱粥！」

許清瑤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不容侵犯的驕傲：

「將軍信奉武力，覺得殺戮能解決一切。但清瑤如今明白了，匹夫之勇只能洩私憤，唯有我嫂嫂那樣的智慧與籌謀，才能救蒼生！將軍若只懂揮刀，不懂大局，這把刀再利，遲早也會折在別人的算計裡！」

這番話猶如幾十個響亮的巴掌，狠狠抽在楚玉傲慢的臉上。

許清瑤拉住武長風的袖子。

「武公子，我們走。車軌還沒上完油呢。」

突然，楚玉暴喝一聲，反手一掌劈向驛站門口的兵器架，一柄銀閃閃的長槍應聲飛入她手中。

「妳一個廢物侯府出來的嬌小姐，也敢在本將軍面前談大局？！」

她方才被許清瑤那句「智慧能救蒼生，蠻力只會害人」刺得心口發堵。在邊關浴血廝殺十年，如今竟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當眾指著鼻子教訓？

楚玉手腕猛地一抖，那柄沉重的長槍在半空中旋出一朵凌厲的槍花，帶起的勁風將地上的積雪震得漫天飛揚。

「既然妳說智慧能救蒼生——」

她往前跨了一步，軍靴碾碎薄冰。

「那本將軍今日就看看，妳嫂嫂的智慧，能不能救得了妳！」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長槍破風而出，槍尖直逼許清瑤心口！

這一槍沒有試探，沒有留手。她要的不是教訓，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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