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八十三章裂帛生心

沈初夏指尖微微收緊，卻沒有抬頭看他。但她能清晰地聞到，那股凜冽的冷松香裡，混入了一絲醇厚霸道的烈酒氣息，將她整個人死死地籠罩著。

「世子夫人酒量淺，就別硬撐。」言辭的聲音低沉慵懶，彷彿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語氣裡不容置喙的強勢，卻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說罷，他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旁邊臉色已經漲成豬肝色的許延之，轉身從容地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許延之此刻就像被人當眾狠狠扇了十幾個巴掌！他前一刻還在桌底下踢妻子逼她喝酒，下一秒，全京城最讓他忌憚的男人就來替她擋了酒！這比直接罵他廢物還要讓他屈辱！他攥著拳頭，卻連一個字都不敢吭。

高座之上，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卻沒有開口阻止，任由這詭譎的氣氛在席間蔓延。

他深深看了一眼言辭，又看了一眼低垂著眉眼的沈初夏，隨即忽然大笑出聲，打破了幾乎凝固的死寂：

「哈哈哈！言閣主果然是個性情中人，這杯西域貢酒，倒是合了你的脾胃！來人，奏樂！接著舞！」

皇帝一開口，滿朝文武如夢初醒，連忙跟著打圓場，宴席上重新恢復了觥籌交錯的喧鬧。

只有長樂公主死死絞著手中的帕子，臉頰因極度的難堪與嫉妒漲得通紅。

她堂堂公主賜的酒，他不喝，卻跑去替一個商戶出身的賤婦擋酒！

那雙嫉恨的目光，穿過滿席燈火，牢牢釘在沈初夏身上。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隨意擺手道：

「今日冬狩，圖的就是個痛快。眾卿不必拘泥於宮中那些繁文縟節，各自走動敬酒吧！」

說罷，他起身擺駕回主帳休息。

聖駕一離席，晚宴的氣氛瞬間鬆懈下來。幾位重臣與世家家主紛紛離座，互相舉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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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魏宗賢端著酒杯，看似是朝著鎮遠侯府的席位走來，實則越過了冷汗直流的許延之，緩步停在了沈初夏的身側。

「世子夫人好手段，竟能讓言閣主親自擋酒。」魏宗賢笑得陰惻惻的。

他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酒杯，語氣陡然轉冷：

「聽說夫人把鋪子都賣了，可是打算帶著兩個寶貝兒子另謀高就？京城最近不太平，不如讓兩位小公子來老夫的府邸『作客』，老夫定保他們平安。」

沈初夏毫不退縮，迎上魏宗賢的目光。

「首輔大人的府邸門檻太高，我那兩個孩子命硬，怕磕碎了大人府裡的玉階。」

魏宗賢冷笑一聲，眼角餘光瞥見正往這邊走來的言辭，他微微俯下身，用只有沈初夏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夫人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受了不該受的關照……可要當心這春寒料峭，一不留神，就要了妳全家的小命。」

說罷，他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在言辭走近的前一刻，魏宗賢臉上的陰鷙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溫和得體的長者笑顏，看著停在兩步開外的言辭。　

「魏首輔這般關照鎮遠侯府的女眷，倒讓本座大開眼界。」言辭單手負在身後，語氣慵懶，但深邃的眼底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言閣主說笑了，老夫不過是見世子夫人衣單，提醒她多添件衣裳罷了。」

魏宗賢朝著言辭微微頷首，目光卻在兩人之間緩緩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股意味深長的淡笑，隨即帶著護衛從容離去。

直到首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言辭才低眸看向沈初夏，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威脅妳？」　　

「喪家之犬的狂吠罷了。」沈初夏端起桌上的清茶，輕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藏在袖口裡的手卻早已緊緊攥起。

言辭深不可測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的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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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後段，席間氣氛越發詭譎。

許嫣兒精心補了妝，本想藉著冬狩結交些年輕有為的世家公子，替自己謀一條出路。然而，那些名門嫡子對她避之唯恐不及，主動湊過來向她敬酒的，卻全是些平日裡連侯府大門都進不去的紈絝子弟。

　「喲，這不是許大小姐嗎？怎麼一個人在這喝悶酒？」一個滿臉麻子、身材臃腫的公子端著酒杯，帶著滿身熏人的酒氣和脂粉味，搖搖晃晃地擠到了她身邊。　　

他一雙色瞇瞇的眼睛放肆地在許嫣兒身上打量，甚至大著膽子伸手去扯她狐裘的袖口：「聽說尚書府退婚了，鎮遠侯府最近手頭又緊。大小姐這般嬌滴滴的美人，受苦了不是？只要妳點個頭，跟哥哥我回府，做個第五房的小妾，哥哥保證讓妳吃香喝辣，如何啊？哈哈哈……」　　

周圍幾個狐朋狗友頓時爆發出一陣猥瑣的哄笑。　　

幾個平日裡與她交好的世家千金看見這一幕，不僅沒有上前解圍，反而用絲帕掩著嘴，交頭接耳地看著笑話，眼底滿是幸災樂禍的鄙夷。　　

許嫣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屈辱感如毒蟻般啃噬著她的心臟。她猛地站起身，氣得渾身發抖，不屑地一把推開那個胖子：

「滾開！你算什麼東西？癩蝦蟆想吃天鵝肉！」　　

「呸！給臉不要臉！」那胖子被推得一個踉蹌，惱羞成怒，竟直接將杯中剩下的殘酒猛地潑向了許嫣兒。　　

冰冷的酒液潑在她精緻的裙擺上，留下了一大片難堪的污漬。　　

「真當自己還是什麼高高在上的侯府千金呢？一個退了婚的落魄戶，還端著這副臭架子！晦氣！」胖子罵罵咧咧地甩袖離去。　　

許嫣兒僵立在原地，周遭刺耳的嘲笑聲彷彿化作無數個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臉上。

她看著遠處沈初夏那副清冷從容的模樣，再想想自己今晚被那些滿腦肥腸的紈絝子弟調戲的屈辱——心裡的憤怒幾乎要溢出來。

「憑什麼……」她低聲喃喃。

隨後，她紅著眼眶，狼狽地提著被弄髒的裙擺，逃也似地衝出了喧鬧的宴席。

剛走到營地邊緣的陰影處，她卻看見自己的大哥許延之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

而迎面走來的，是被幾名護衛簇擁著的首輔魏宗賢。

許延之顯然沒留意到來人，直到護衛逼近才猛然回神。他嚇了一大跳，連忙白著臉躬身行禮：

「下官參見首輔大人……」

魏宗賢腳步未停，只是在經過許延之身旁時，微微側過頭。

他居高臨下地瞥著許延之低垂的後腦勺，嘴角泛起意味深長的淡笑。

「許大人這身四品朝服，料子倒是不錯。」魏宗賢緩緩伸出手，替許延之撣了撣肩頭的落雪。動作極其輕柔，「只可惜，」魏宗賢語氣陡然轉冷，「黑金閣那五十萬兩的閻王債，可不是靠一身漂亮衣裳就能填平的。聽聞貴府大房，連城南最後的旺鋪都變賣了？怎麼，許大人是打算帶著一家老小去街頭討飯，還是去天牢裡度日啊？」　　

「首、首輔大人明鑑……下官、下官正在籌措……」許延之冷汗涔涔，連頭都不敢抬。

　「籌措？」魏宗賢笑了一聲，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許大人，老夫之前與你提過的那筆『買賣』，依然作數。」

他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許延之耳畔一字一頓道：

「用一個本就與你不是一條心的女人，換你頭頂這頂烏紗帽，換你鎮遠侯府百世安穩……這筆帳，連三歲小兒都算得清。許大人，可莫要讓老夫失望啊。」　　

魏宗賢輕輕拍了拍許延之僵硬的肩膀：

「就看許大人的誠意了。」　　

一聲輕笑消散在風雪中。魏宗賢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帶著人徑直離去。

許延之渾身劇烈地一震。

他緩緩直起身，看著首輔遠去的背影。風雪中，他死死地捏緊了雙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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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躲在枯樹後的許嫣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買賣。

首輔在跟大哥談「買賣」。

她瞇起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如果大哥不願意做這筆買賣……那她來做。

風雪中，許嫣兒緩緩從陰影裡走了出來。她看著許延之那落荒而逃的懦弱背影，眼底最後一絲對血親的指望也徹底熄滅了。　　

她的手，慢慢伸進了袖口的夾層，指尖觸碰到了那張從沈初夏書房裡偷出來的、蓋著主母鮮紅私印的空白名帖。　　

紙張冰涼，卻讓她沸騰的血液找到了出口。　　

遠處的大殿依然喧囂。許嫣兒垂下眼眸，看著自己裙擺上那片被紈絝子弟潑髒的酒漬，眼底閃過一絲極致的厭惡。　　

她那雙自幼只用來撫琴刺繡的嬌貴雙手，毫不猶豫地從袖口抽出一把防身的短匕，只聽「嘶啦」一聲，她竟生生將那塊染了污漬的昂貴狐裘裙角割了下來，隨手扔進了雪地裡。　　

只要能踩著沈初夏的骨血重新爬回雲端，這點髒，算得了什麼。　

「沈初夏……妳這不可一世的風光，到今晚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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