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二十七章天然印信

刀疤臉默默走上前，單手穩穩地拎起那木匣，打開一看，裡面根本沒有半錠銀子，只有一疊蓋著順天府血紅大印的「粗鐵提貨單」與完稅契書。

「世子夫人，妳耍我們？」刀疤臉臉色一沉。

「啪！」

沈初夏一手用力將箱子合上，一臉不容反駁地看著刀疤臉。

「這五千斤粗鐵，就是我給黑金閣這個月的利潤。先送我弟弟回沈府保命。」沈初夏冷聲道，「這批貨明日一早你們拿著單據去府衙庫房提走，運回地庫藏好。距離月底交帳還有半個月，我會讓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捧著真金白銀來求這批鐵！」

刀疤臉拎著那裝滿生死契據的木匣，目光在沈初夏冷徹骨髓的側臉與那遍體鱗傷的少爺之間來回掃視。

他曾以為這女人只是鑽進了錢眼裡。可此刻，看著她用她的雪狐大氅毫不猶豫地裹住那滿是血污的囚犯，那股敢拿死局當籌碼的瘋狂，絕不是虛張聲勢。

一陣風雪吹來，被毒打的南星險些跌倒，刀疤臉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伸了出去，穩穩扶住那搖搖欲墜的少年。

沈初夏渾身猛地一僵，本能地將弟弟往自己懷裡死死一拽。但在觸及刀疤臉那並無惡意的眼神時，她眼底的防備微微一頓。她沒有說話，只是朝他極輕、極鄭重地頷了頷首。

刀疤臉一愣，立刻將手放開、收回身側。

他忽然明白。這女人所有的算計，都不是為了自己。

不再多言，他提著木匣，側身讓開了最寬敞的道。

沈初夏沒有再看身後那位讓弟弟遍體鱗傷的王大人一眼，扶著奄奄一息的弟弟，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刀疤臉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

他看著那道被風雪吹得有些單薄的背影。一個能將堂堂正三品朝廷命官逼得節節後退、連骨帶血地榨出燙手浮財，還敢大言不慚要翻倍盤活的女人。

這樣的人，絕不會只是個普通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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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落下。

隔絕了風雪，也抽乾了沈初夏最後一絲力氣。

她整個人猛地脫力，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車壁。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她試圖從懷裡再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卻發現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她用那雙抖得幾乎拿不穩帕子的手，將脖子上被血浸透的素帕解下，換了一條乾淨的帕子死死按住傷口；又將那條帶血的帕子死死咬在嘴裡，生怕發出一絲喘息，驚醒了昏迷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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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馬車駛離那條死巷後，暗中尾隨、趕來的天機閣影衛斐九，落在方才沈初夏站立的地方。

他只見地上一枚染血的黑紅暗器，以及一旁在雪地裡凝固的點點紅梅。

他蹲下身，撿起那枚暗器，收入袖中，然後無聲地跟上了那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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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風雪終於停歇。

沈初夏信守承諾，將弟弟沈南星送回了沈家老宅。沈大昌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安排了最隱密的商隊，趁著晨霧全家轉走水路往江南避風頭。

臨行前，沈母緊緊抱著沈初夏。

「夏兒，娘這一走，你可要好生照顧自己，還有我那兩個寶貝外孫啊！」

「娘，放心，你們在江南安頓好，我會帶他們去看你們的。」

沈初夏低垂著眼眸，看著母親那雙緊緊攥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佈滿歲月痕跡、相依偎著牽了她二十多年的手。此刻，商隊的馬鞭已經揚起，她卻遲遲狠不下心將手抽離。

「等我的信。」沈初夏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一點一點地，輕輕將手抽了出來。她反握住母親的手，替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放心，我會守好我和孩子。」

她攙扶著母親，讓母親一步步踩著腳凳上了馬車。就在厚重的車簾即將放下時，坐在裡頭的繼父沈大昌，紅著眼眶，朝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車簾最終落下，將那相伴了二十多年、最熟悉溫暖的面容徹底隔絕在視線之外。

馬車軲轆發出一聲悶響，緩緩向前滾動。

突然，側邊的小窗簾子被一隻纏著白布的手撥開，少年蒼白如紙的臉上佈滿淚水。

「長姐，我會努力賺銀子的，等我寄錢給妳一定要……」他用力抹去不自覺流下的眼淚，大聲喊：

「一定要活得好好的。」

坐在最裡頭的母親早已經泣不成聲。繼父沈大昌一手輕拍著妻子的背安撫，一手舉起從小教育她的舊式木製算盤，紅著眼眶，朝她揮了揮。

沈初夏朝他們點點頭，努力在晨霧中撐起讓家人放心的笑容，用盡全身的力氣，撐住那顫抖上揚的嘴角，絕對不讓它向下決堤。

晨霧與殘雪中，馬車的輪轍印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茫茫白影裡。

孤燈殘雪下，女子的身影被拉得瘦長而寥落。

她雙臂環抱著自己，目光跟著車影落在晨霧裡。寒風透過衣襟，雪花落在肩上，她恍惚覺得，不知什麼時候，她的胸口空了一塊。

眼神卻遲遲沒有從那幾乎被風雪掩蓋的車轍印上移開。

今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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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隱密的野渡口邊，江風冷冽。

半個時辰前，接到大小姐「危機已解、速退」暗號的老秦，連滾帶爬地從宣武門趕到了渡口，正好趕上即將開船的沈家商隊。

船艙內，老秦一邊替他包紮傷口，一邊猶豫著低聲問：

「少爺，小人實在想不通……大小姐昨晚在沈家大門口，當著咱們的面把那封救命的信給撕了，小人當時魂都嚇飛了。這證據不全，萬一那王大人硬著心腸殺了大小姐，老奴手裡這半張廢紙，真能定他的罪嗎？」

沈南星虛弱地睜開眼，看著老秦手裡那半截殘稿，苦笑中混雜著一絲恐懼與自豪。

「廢紙？……秦叔，我大姐那是給了你一張『免死金牌』，卻給了那王大人一條『索命繩』。」

老秦愣住。

「少爺，這話怎麼說？」

「你手裡這上半截，寫的是拋屍的地點與被滅口的證人名單，卻沒有官印和畫押。這在律法上，只是一封普通的『匿名舉報信』。」

沈南星深吸一口氣，胸口隱隱作痛，「大姐算準了，你若是帶著完整的絕密卷宗被抓，那是『竊取機密』的死罪；但若是拿著這半張紙，你就算被抓了，頂多也只是個傳信的，不至於丟了命。她撕開信，第一件事算的是你的命。」

老秦握著殘紙的手猛然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可對那王大人來說，這半張紙就是懸在他脖子上的刀。」

沈南星眼神飄向窗外的荒原。

「大姐手裡拿著下半截的血手印和私印，那是實打實的鐵證。她昨晚站在那裡，就是在告訴王大人：『上半截在御史台那些瘋狗手裡，只要你動我一下，他們就會去挖屍體；只要挖出屍體，我手裡這半截私印合上去，就是你王家滿門抄斬的死局。』」

沈南星打了個寒顫，聲音低了下去。

「那道不規則的撕痕，就是最天然的印信。王大人這輩子算過無數筆帳，但他不敢拿全族的命，去賭我大姐有沒有那份同歸於盡的狠勁。我大姐這座『山』，只要她不想塌，誰也搬不動。」

老秦聽得冷汗直流，對著侯府的方向深深一拜，心中對這位少東家的敬畏，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外面傳來船工準備起錨的吆喝聲。

沈南星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老秦的手腕：

「秦叔，船要開了。你下船。」

老秦一愣：「少爺？」

沈南星咬著牙，將他往船艙外推：

「大姐一個人留在京城那座吃人的侯府裡，身邊連個能替她跑腿辦事的掌櫃都沒有！你回去，死死守在大姐身邊！無論她要做什麼大買賣，你都替她把路蹚平了！」

老秦看著眼前這個從小陪伴長大的少東家，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眼淚奪眶而出。

「老奴遵命！」

老秦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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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官道的另一端。

沒有任何標記的青篷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入濃霧中。

車廂內，沈初夏獨自靠在冰冷的車壁上。她沒有點燈，任由黑暗與孤寂將自己包裹。

隨著家人的船隻遠去，這諾大的京城、那座吃人的侯府，如今只剩她一個人在孤軍奮戰了。

她緩緩抬起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脖頸上為了破局而劃出的血痕，那雙清麗的眼眸，在黑暗中卻越發清冷堅硬。

她並不知道——

在馬車後方，那片深不見底的濃霧與風雪中。

不知何時，多出了幾排深淺一致、沉默無聲的馬蹄印。

長長的，綿延在整條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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