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一十章：路人拔刀

順天府大堂。

這座象徵著京城最高司法權威的殿堂，今日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沈初夏被衙役押解到庭院中央後，便沒了下文。沒有人提審她，也沒有人讓她進屋。

她就這樣在順天府的風雪中，足足站了快一個時辰。

冰冷的雪花落在她單薄的大氅上，兩側的衙役對她冷眼旁觀，猶如看著一個將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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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溫暖如春的大堂後方。

一扇半掩的雕花窗櫺後，許延之正端著一杯熱茶，看著庭院裡那道看似單薄卻筆直的身影，他微微瞇起眼，那張斯文的臉龐上，透著一股自詡「撥亂反正」的扭曲快意。

但他另一隻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外側。

那日侯府和離的屈辱還歷歷在目。那把擦著他皮肉釘入地磚的短刃，以及那縷被削落的錦袍，彷彿至今還在他的骨縫裡隱隱作痛。

「沈初夏，那日妳仗著天機閣的勢，削我皮肉、逼我簽字。等會兒上了公堂，我定要將那日妳的傲骨一寸寸敲碎！」

許延之輕輕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將杯中熱茶飲盡。而在他視線盡頭的庭院裡，風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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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夏就這樣在風雪中屹立不搖。

順天府遲遲不升堂，分明就是在刻意磋磨她。她雙腿幾乎凍得失去知覺，睫毛上結滿了冰霜，卻依舊冷眼看著花廳裡那個揣著手爐來回踱步、時不時焦急向外張望的順天府尹。

直到一輛不起眼的青油馬車停在了順天府的側門。

一名穿著灰衣的老者步入大堂，連看都不看沈初夏一眼，徑直坐到大堂側邊一個屏風後方。

府尹看到老者後，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立刻鬆了一口氣。他連忙將手爐扔給一旁的衙役，瞬間換上一副威嚴肅殺的面孔，大步走到正堂的太師椅上坐下，猛地一拍驚堂木。

「啪！」

「升堂！」

「威——武——」

兩側站著數十名手持水火棍的精壯衙役，棍棒杵地的沉悶聲在空曠的大堂內迴盪，震人心魄。

順天府厚重的朱漆大門向兩側敞開。堂外天地寒冷，卻擋不住京城百姓看熱鬧的好奇，烏泱泱的人群早已將公堂外圍得水洩不通，一雙雙眼睛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帶大山府東家，沈初夏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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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夏步入大堂，清麗的臉上不帶半點懼色。

她敏銳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掃過這肅殺的公堂。那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下，順天府尹雖然端坐在太師椅上，但他那飄忽的眼神，卻頻頻不住地往旁邊屏風後一道灰衣老者的身影瞟去。

沈初夏心中微沉。堂堂順天府尹竟要看人臉色行事，這公堂背後，顯然有更大的勢力在施壓。

她本以為，今日要面對的頂多是順天府的嚴刑逼供，或是工部哪個貪婪大員的巧取豪奪。

然而，當她的視線順著堂上的威壓，落向左側的官員席位時，目光卻驀地一凜。

只見一個人從太師椅上緩緩站了起來。

那人穿著一身嶄新的四品緋色官服，頭戴烏紗帽，正用一種居高臨下、夾雜著快意的目光死死盯著她。

許延之？！

他怎麼會在這裡？

「大膽沈氏！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許延之猛地一拍旁邊的茶桌，百年侯府世子的架子與四品官威擺得十足。

沈初夏看著他這副扯虎皮做大旗的虛偽嘴臉，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令人作嘔的厭惡。

她站得筆直，清冷的聲音在大堂中擲地有聲：

「讓我下跪？許大人莫不是穿上了這身緋色官袍，就真忘了自己是怎麼爬上來的？我乃朝廷特許的大山府東家，替陛下運送軍糧，無罪之身，為何要跪你這個靠著竊取前妻路引、四處鑽營才勉強換來官職的工部郎中？」

她微微傾身，目光卻如刀刮過許延之鐵青的臉：

「你這身風光的官袍上，沾的全是我沈初夏的嫁妝銅臭！你，也配讓我跪？！」

「妳放肆！」

許延之瞬間被戳中痛處，臉孔扭曲，咬牙切齒。

「沈初夏，妳少在這裡牙尖嘴利！本官今日不是來聽妳教訓的！本官是奉了聖旨和首輔大人的諭旨，來辦案的！」

他猛地轉身，對著順天府尹拱了拱手，大義凜然：

「府尹大人！有關『雪車圖紙歸屬』一案，下官有一事稟明！」

堂下的沈初夏心頭猛地一沉。

圖紙歸屬？

許延之捕捉到沈初夏眼底的波瀾，嘴角微微一揚。

沈初夏，妳想用一紙和離書就跟侯府清清白白地一刀兩斷？沒那麼容易！

「這沈氏所造的冰雪車，能運送萬石糧草，乃國之重器。但……」他轉過頭，猛地指向沈初夏，「這圖紙，是她未與下官和離之前，在我鎮遠侯府居住時，吃著我侯府的米糧、用著我侯府的筆墨畫出來的！」

他頂著那張斯文的面孔，沉聲宣告：

「按照大乾律例，妻子在夫家的一切產出，皆屬『夫家公產』！這雪橇圖紙，是我鎮遠侯府的私產！」

此言一出，堂外圍觀的百姓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人群中，甚至有幾名上了年紀的儒生與男子紛紛撫鬚，深以為然地輕輕點頭：

「夫為妻綱，未和離前造的東西，本就該歸夫家。」

「許大人能將家產獻給朝廷，真乃深明大義的君子啊……」

聽著堂外的竊竊私語，沈初夏目光極其冷冽。

這張「夫權」的網蓋下來，她就算有通天的經商手腕，在這座公堂上也毫無招架之力。

這手段，太卑鄙，太惡毒了！

「本官身為侯府世子，自當以國事為先！此等利國利民之器，豈可落於婦人私囊？」許延之昂首而立，聲音鏗鏘，「本官願以侯府之名，無償獻於朝廷，以助邊軍！」

順天府尹捋了捋鬍鬚，神色微動，並未反駁；屏風後的灰衣老者也輕輕點了點頭。

「沈初夏，妳聽清楚了嗎？」

許延之一步步走下台階。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聲聲逼近。

「交出圖紙。否則……」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文人的面孔下，隱藏著終於將她踩在腳底的狂喜，「今日這順天府的大門，妳就別想走出去！」

他將一份早就擬好的「獻寶呈文」和一支蘸滿硃砂的毛筆，狠狠扔在沈初夏的腳邊。

「簽字畫押！」

沈初夏垂眸，看著地上那支筆。她沒有去撿，反而緩緩抬起頭，用那雙清冽如淬了冰的眼眸直視他。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堂外擁擠的人群中，秋月正擠在最前面。小丫鬟渾身被風雪凍得瑟瑟發抖，雙眼通紅，滿臉皆是求救無門的絕望。

她隔著森嚴的公堂看著沈初夏，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初夏心中猛地一動，對著堂外的秋月，給了一個極其沉穩、安撫的眼神。

彷彿在告訴她：別哭，天塌不下來。

隨後，她緩緩轉過頭，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開口：

「府尹大人，大乾律第四卷第七條，『婦人嫁妝及私財所生之息，非休棄之過，夫家不得強佔』。這圖紙乃民女用私房錢購買紙筆所作，何來夫家公產之說？」

許延之冷笑一聲：

「妳人在侯府，吃穿用度哪樣不是侯府的？算什麼私產！」

「那照許大人的意思，」沈初夏聲音陡然拔高，氣勢瞬間壓過了許延之，「民女在侯府十年，用嫁妝體己貼補侯府虧空的五萬兩白銀，今日是不是也該在公堂上一併清算？若要算同居共財，煩請府尹大人先將這五萬兩私產，判給民女！」

「妳……妳這是強詞奪理！」許延之被當眾揭了底，氣得臉色鐵青，「夠了！少在這裡拖延時間！本官奉了聖旨和首輔大令，妳今日若不交出圖紙，就是抗旨謀反！」

「抗旨謀反」四個字一出，猶如一座大山狠狠砸在公堂之上。堂外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百姓瞬間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響。

順天府尹見火候已到，立刻抓起驚堂木猛地一拍，厲聲喝道：

「大膽刁婦，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妳冥頑不靈，本官今日就先大刑伺候，打到妳肯畫押為止！來人！」

府尹自籤筒中抽出一根令籤，狠狠擲在青石板上。

「啪嗒」一聲脆響。兩側的衙役齊齊上前一步，手中粗重的棍棒高高舉起，帶起一陣冷厲的風聲。

許延之站在一旁，本來漠然的臉突然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他盯著沈初夏，眼神甚是晦暗。想看她痛哭流涕，想看她跪地求饒，但最想的，卻是想將她那身傲骨徹底踩碎。

然而，她卻總是不如他所想。

沈初夏這次還是沒有退縮，沒有求饒。

她冷冷掃過地上的令籤，隨即緩緩閉上雙眼，將脊背挺得筆直，猶如風雪中寧折不彎的玉骨紅梅。

就算今日被打死在這公堂上，她也絕不向這群吃人的豺狼低頭！

就在那粗重的棍棒即將重重落在她單薄的身軀上時——

「她不需要交出來。因為，早就不歸她了。」

一道清冷、慵懶，卻帶著極致死亡氣息的聲音，突然從順天府大門外的風雪中悠悠傳來。

眾人猛地一震，那高舉的棍棒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因為那東西，早就不歸她了。」

眾人循聲回頭。

只見一襲墨色織金錦袍的言辭，踏著流雲暗紋的長靴，緩步跨入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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