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正月，即使入夜後小縣內各大街小巷的氣氛都比平日濃厚得多。縣城東門一帶滿街的紅燈籠，從城門樓子一直垂到巷弄深處。各家各戶的窗櫺上，剪紙在燈光下投有肥碩的元寶、昂首的雄雞，還有抱著鯉魚的娃娃的影子，每一幅都透著對新年的期許。縣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則更熱鬧。
同樣又是那間開在深巷裡的茶館，年老的掌櫃正手腳俐落地用銅壺沖泡著雲霧茶。沸水注入瓷碗的瞬間，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
「客官，喝多碗茶，樓上也差不多時間要開講。」最近連續幾晚，王帥都會來這間開在深巷內，即使白天都並不顯眼的茶館喝上碗茶。根據幾晚觀察，今夜茶館外，夜裡的寒風一把鋒利的刻刀，刮得街上的燈籠紙簌簌作響。但前來光顧的人客明顯比過去兩晚要多。
深懂門路的王帥又怎會不曉得，過去一盞茶時間，已有逾十名人客進來茶館，卻僅有一位留在一樓，坐在王帥斜對面的位置在享用著一碗龍井。那些一進茶館來都毋須跟掌櫃打招呼便曉得直接往樓上包廂去，顯然都不單純為了品茗。
今晚聽床師再度開講，來茶館捧場的人客自然比平日多。二樓包廂內從開講起，屏風外已然坐了逾十名人客。
「前兩天針對宮中上個月發生的那起甘露之變進行復盤完畢，相信各位都很關心陛下的消息。等到前幾天終於迎來了好消息，久未露面，謠言滿天飛的一個多月後，日前皇上終於上朝，在宣政殿接受朝賀，接著宣布詔令大赦天下，全部免除京兆地區一年的租稅賦稅，又停止四季的進獻供奉，並改年號為開成。」根據今日縣衙通過張榜通告，全縣的百姓都已然曉得從今年起，過去已使用八年的年號將廢除，換成新年號。
「也不曉得誰那麼沒文化，都已然八年，居然還把大和誤寫成太和。別忘了，穆宗皇帝有位妹妹，遠嫁回鶻的太和公主其封號在前，按禮制新帝年號應避諱或避免重複使用相同稱謂。故而大和才是正確寫法。至於新年號開成的寓意，有說意思是指開誠布公、推誠相見的意思，那就大家自己琢磨。」
當王帥上到二樓，推開包廂房門，放眼一望房裡坐有逾十人。在找到後排所剩的那張椅子坐下後，屏風另一側內，聽床師繼續用以帶有鄆州的口音，也就一開聲，便引起王帥的注意。這把男聲可早在大半個月前，也就是臘月上旬，老范出事當晚就曾聽到過。都不用看屏風後那位連長什麼樣都不用看，王帥就能篤定，對方正是當晚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孫舉人。
「甘露之變後，不少朝中大臣如王涯等人被處死，連家人也遭到誅滅，遺體直接丟棄在野外，使得一些較為有同情心的大臣扛住來自北司的壓力請奏，求派人予以收殮埋葬，以順應春天的祥和之氣。誰曾想，剛埋葬好不到兩天就遭到挖墳拋屍。背後誰人使壞我就不做猜測。真是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面對這種政治災難，除了寫詩寄情，也沒別的發洩渠道。可國家那麼大，尤其是地方勢力，總有人會看不慣北司的那幫宦官。」
今晚作為聽眾身份坐最後排的王帥可繼續耐心在聽。對於孫舉人的背景以及他所從事聽床的這個行業，除非上級有特別指示，也不會用以當日對待私塾老先生的方式去吧人給捉起。
「澤潞節度使劉從諫本來與李訓屬於一伙人，並曾約定合謀誅殺鄭注。誰曾想李鄭二人都相繼被整死後，劉從諫便將仇恨的對象投射向以仇士良為首的宦官集團。」作為一名專業的聽床師，孫舉人自然有其特殊的渠道獲取到深宮內及各地政治勢力變動的最新消息。
「劉從諫上書替王涯等八人鳴冤，反對朝廷對他們定性為逆賊的目的出於什麼目的很明確。南衙已遭北司壓倒性的打壓，可範圍僅限西京，走出京畿道，各地的地方勢力，尤其混到像劉從諫這個級別，手裡握有一方實權，外加又有軍權的人物，衹要利用南衙那幫死去的大臣為旗幟，那麼北司也很難把地方意圖造反朝廷的帽子扣過來。對於北司那幫閹人，各地節度使可都有種天然的反感情緒。有劉從諫這番牽頭，各地勢力也自然跟風起鬨，紛紛上書揭露指斥仇士良等人的罪行。遺憾的是，一封封指名道姓臭罵仇士良的奏疏根本不可能送得到陛下手中。話說回來，就算奏疏真的能送到陛下手中又能怎樣？這就是一個個地方勢力對於目前掌管北司的仇士良明顯低估所造成。」下面聽床師將把他所瞭解的仇士良講述一遍給大家聽。
「早在二十多年前，順宗皇帝在位的時期，仇士良得以在東宮侍奉太子，從而為接下來的晉升打好基礎。等到憲宗皇帝繼位後，仇士良自然水鬼升城隍，獲委任為內給事，出任平盧、鳳翔等軍的監軍，這也是他這位宦官首次接觸到軍事權的起步。有次他與名士元稹發生衝突，沒想到那場單挑，元稹那個書呆子居然單挑不過一個閹人，回去越來越不忿，於是煽動朝中的大臣上奏彈劾，結果陛下完全不顧大伙的檢舉，直接把元稹的職務給罷免。到長慶至大和年間，仇士良更是多次擔任五坊使。礙於大靠山憲宗已故，加之宮中又有北司的真正老大王守澄在，自然被邊緣化。直到今上與鄭李二人開始對王守澄動起殺心，為了削弱其手中權力，才提拔跟他向來有有嫌隙的仇士良擔任左神策軍中尉，本想讓北司內的人互相殘殺。可結果呢？一場甘露之變，徹底把南衙北司的恐怖平衡打破。往後朝堂上聽誰的，看誰的臉色，大家心裡也明白。至少在目前，西京行政範圍內還看不到有誰能扛起跟北司硬扛的大旗。」
難得幾個月積攢下來的人氣，可惜往後所剩兩旬的時間，說一場少一場。等正月一過，孫舉人便要跟女兒帶著妻子回壽張縣。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zrw9hm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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