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忽然发来一条消息,劈头就问:“你有啥?”
我愣在那里,盯着屏幕看了半晌。这三个字没头没尾的,似一记闷拳,又似是一句禅宗公案。窗外正对着楼,对面人家的窗台上晾着被子,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看起来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朋友问的也许不是物质,而是某种关于存在的确认——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躲在暗处的人总要喊一声“我在这儿呢”,好让寻找的人有个方向。只是这一回,问的人倒像是躲在暗处,反倒把我这个被问的推到了明处。
于是我回他:“啥都有。”
消息发出去,自己也觉得好笑。这四个字说得太大了,口气既像是个暴发户,又像是个开杂货铺的,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我家里的抽屉,翻遍了也找不出一粒纽扣、一根针线。上次衬衫掉了个扣子,我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用订书钉对付上的,低头一看,胸口闪着两枚银亮的金属钉。这算哪门子的“啥都有”呢?
但朋友不依不饶,又回了一句:“应有尽有?”
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事情变得严肃起来了。应有什么?尽有什么?这简直是在拷问我的人生。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库存,书架上有灰,冰箱里有半棵白菜,阳台上有三盆快死的绿萝,厨房里有一瓶去年过年时别人送的酱菜,至今没开封。这要是算“应有尽有”,那天下真就没有穷人了。
我想起小时候住在乡下,外婆家的小卖部才是真正的应有尽有。两间砖房里塞满了东西:散装的白酒装在大玻璃罐里,酱油是用提子打的,水果硬糖粘在一起要用小锤子敲开,柜台下面的纸箱里永远藏着几包受潮的江米条。你要是问“有针线吗”,外婆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就能翻出一个生锈的月饼盒子,里面针头线脑、顶针、松紧带、纽扣、拉链头,样样齐全。那才叫应有尽有,那是过日子该有的底气。
我呢?外卖App倒是应有尽有,从麻辣烫到日料,从奶茶到藿香正气水,手指一动就有人送上门来。可上次停电,我在家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根蜡烛,最后靠着手机的手电筒光吃了顿晚饭,变身地下工作者。又想起去年冬天暖气坏了,想找个热水袋,翻遍了储物间只找到一个旅游时买的充气U型枕,吹起来套在脖子上,和寒冷搏斗了一整夜。这种“应有尽有”,说来真是惭愧。
可是——我停下来想了想——也许朋友问的不是这个。也许他问的是更轻的东西,更飘忽的东西,更抓不住又随处可见的东西。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窗外那床被子还在晒着,阳光已经移到了被角上,在和被子告别。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个老头在浇花,看不见花盆,只看见他举着喷壶的手,一下一下地抬起来,又放下去,在给时间打拍子。
我想起今天下午,风从阳台的纱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味,明明不是桂花开的季节,也许是幻觉。那本读到一半的书扣在茶几上,书签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我凭着记忆找到那一页,发现正好是一段好玩的描写,说的是一个人走在街上,看见所有人的鞋带都开了。还有早上泡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睡着了一样。
这些算不算?这些能不能算“应有尽有”?
最后我打下几行字:
“有风在下午吹过阳台,有光从对面楼的玻璃上折过来,有书没读完,有茶还温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有今天,有此刻。够不够?”
发出去之后,屏幕暗了又亮。
朋友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不是表情包里那种咧开嘴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 两个符号,一个冒号一个括号,一张侧过脸来的面孔,欲言又止,又什么都说了。
我明白过来,他大概也在那头笑了。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够了。也许“应有尽有”从来就不是什么仓库里的存货,不是抽屉里的针线,不是冰箱里的食物。它就在那些细碎的、不值钱的、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里,在风和光里,在没读完的书和凉掉的茶里,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朋友忽然问你一句“你有啥”的下午里。
我放下手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阳台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那家的被子已经收进去了,阳台空了,只剩下午后的余温还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去。
那杯茶我重新续上了热水。书也接着往下读了几页。风还继续吹着。
你看,啥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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