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闌珊 - 第六章

　　「曉生？」陸琉輕推路曉生一下，後者還是沒有反應。平常已經夠呆的了，想不到在這種緊張時刻還能發傻。

　　廂房中的女子不是螢螢，那就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對方可是小王爺，而且方淩也在裏面，被抓到的話不是「兩個想看小王爺尊顏的店小二」那樣簡單了事啊！

　　才這麼想，瞥見一直沈默的方淩視線掃向他們方向，陸琉驚惶地想拉過路曉生躲避，踏在樹枝上的腳站不穩，二人雙雙往後倒。

　　陸琉正準備承受接下來的衝擊時，腰間一緊，整個人吊在樹上。抬頭見路曉生一手抱著自己，另一手吊在樹枝上。確定他們和地面的距離不會受傷後才鬆開手，安全著地。

　　「就說你不用跟上來吧～」眼睛由上到下掃過陸琉，確定沒有受傷後路曉生拍拍雙手。啊，擦破皮了。

　　被他這麼一說，陸琉給氣炸了。

　　「你……！還不是因為你才會掉下來的！」明明是曉生在發呆差點被發現，現在憑什麼擺出一臉無辜的樣子，是我的錯嗎！？

　　一直在樹下的阿牛走過來制止陸琉發難，「拜託你們小聲點，其他人都給你們引過來了，看夠了就更衣回去吧！」

　　阿牛剛說完，便聽到總管的聲音由走廊傳來：「阿牛，你在幹什麼？為什麼那麼吵？」

阿牛用眼神示意他們快點離開，轉身走向總管身邊說：「沒什麼，只不過兩雙小貓在打架罷了。」

　　「兩隻貓在發春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快點過來幹活！」

　　小貓！？發春！？張牙舞爪的小貓就有一隻。

　　聽到他們的對話，陸琉回頭想找那傢伙算帳，走出兩步卻又覺得不妥而停下來，路曉生沒有制止或跟著他，一直默默的向前走去。

　　真的……有點不妥。

　　陸琉推開家前的籬笆，發覺屋裏仍點著燭火，不禁有點氣惱，推門道：「小璃，我不是叫你不要等我們先睡的嗎？」

　　「哥，曉生哥哥，你們回來啦！」小璃像沒聽見陸琉的叫駡般笑道，反是進屋的陸琉和路曉生一愣。

　　在大廳中小璃彎身雙手拖著東西，一個男人。

　　「這是怎麼回事！」陸琉指著地上的男人道。一個小女孩拖著一個男人走，令人想到的是埋屍……

　　地上的青衣男子還未死，隨著呼吸而起伏的胸膛，傳來微弱的酒氣。

　　「這是昨天幫我們抓小偷的男人啊！我昨晚說過的。」

　　「我是問為什麼會有個男人在這裏。」

　　「小璃回來的時候在醉瓊樓附近的後巷撿到的。」小璃眨眨眼一臉天真的說。

　　陸琉清楚的感到頭上的青根一下一下的跳動。早知道小璃有把小貓小狗撿回來的習慣，在牠們的傷好後便會放走，所以他也沒有理會。笨蛋果然是會傳染的嗎？為什麼會撿個男人回來的！

　　「在哪裏撿到的就扔回那裏。」

　　「哥！」

　　「妳知不知道這樣隨便撿人回來很危險的！」

　　「哥哥也不是把曉生哥哥帶來了？」

　　陸琉指著背後還未弄清楚發生什麼事的路曉生，「曉生怎樣看都人畜無害，會在半夜醉倒在街上的怎會是好東西？」

　　「不過……」

　　「沒有不過。曉生，把這傢伙抬出屋外，讓他睡稻草堆吧！」

　　「好。」路曉生上前扶起青衣男子，把他的手臂撓過肩膀，半抬半拖的把男子帶出屋外。

　　頓時屋裏的人都靜了下來。

　　儘管是自己要路曉生把人帶走，陸琉也不禁愣住了。

　　平日的他都應該會站在小璃那方，然後說些令自己跳腳的話才對。

　　果然有點……非常不妥。

　　因為小王爺身邊的女子不是螢螢而大受打擊？還是和廂房中的其中一人有關？

　　＊　　　＊　　　＊

　　路曉生把青衣男子扶到木屋後的乾稻草堆放下，堆得到腰高的乾草被壓得陷下去。青衣男子卻完全沒有醒過來的樣子，看來真的醉得很徹低。

　　和平靜的臉容相反，路曉生的腦內亂得一團糟。從樹上見到那人開始，之後發生的事他都沒太大印象，就像大病一場後全身都沒有力氣。

　　他不是穹蒼，雖然樣貌很像，但比穹蒼成熟，而且那頭長髮並不能一頭半月內長得出來的。

　　那是他的前世……還是祖先？

　　理智告訴自己那個人不是穹蒼，但他的話語卻在腦海中回蕩不停。

　　「無論如何我也會去找你的……」

　　當時眉間的溫暖觸感仍在，身體卻是冰冷的。

　　很冷……一種再也見在到穹蒼的恐懼……

　　彷如回到那純白色的實驗室……

　　但至少還有螢螢緊握著自己的一雙手。

　　倏然手臂被人抓著，路曉生還未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只覺天旋地轉，便倒在草堆中。

　　稻草有點扎肉，但躺上去很鬆軟，有著乾草特有的香氣。抓著他的青衣男子雙目還是閉著的，睡得很沉，呼吸間帶著濃烈的酒氣。

　　想不到還會有人的睡相比螢螢差，路曉生想。

　　青衣男子像樹熊抱樹般抱著路曉生，壓得他動彈不得，扭動身體想掙扎。倏然男子伸手拍在他的胸口，輕輕的，一下又一下，像母親哄孩子睡覺。

　　路曉生整個人愣住了，也許醉酒的人體溫比較高，靠在身邊很溫暖。

　　陸琉來到的時候就是看到這個場景：路曉生被青衣男子在草堆中抱著睡，路曉生衣服平日總是穿得松松的，現在更是胸襟大開，零亂的短髮沾上幾條乾草。大概感到有人來到，杏目緩緩張開，有點懶散的看著陸琉，半舉沒被壓著的手說：

　　「嗨。」

　　「嗨你個頭！」

　　陸琉等了很久還沒見路曉生回來，別說由前門到屋後，把那傢伙埋了也不用這麼長時間，於是才出來找他。

　　「你在這裏幹什麼？」

　　「我動不到啊！」路曉生指指壓住他的手腳。

　　連一個醉倒的男人也應付不來，還被人推倒，就說曉生的危險意識過低。

　　陸琉爬上乾草堆把壓住路曉生的手移開，誰知青衣男子像章魚般難纏，弄了半天還是黏在路曉生身上。後者只是聳聳肩：看吧，就是這回事。

　　陸琉還是不甘心的拉扯著，背後倏然傳來小璃的聲音：「啊！哥哥好賊啊，小璃也要和大家一起睡！」

　　說完也跳入乾草堆，一手抓過陸琉和路曉生的手臂，找個舒服的地方賴著不起。

　　看來今晚一夥兒都要在屋外睡了。

　　＊　　　＊　　　＊

　　他是被晨早的陽光弄醒的，睜開惺松的睡眼，伴隨而來的是宿醉的頭痛。

　　昨晚沒有關窗嗎？張眼看見的是一片藍天白雲，躺的是稻草堆成的乾草堆。很有以天為廬地為被的感慨。

　　醉酒後發生的事他不太記得了，只確定身處的不是客棧的房間。

　　他往身旁看又是一愣。三個少年少女川字型的睡在旁邊。

　　現在城裏的孩子都喜歡這樣嗎？有屋不進有床不睡，喜歡睡乾草堆。

　　早晨的氣溫有點寒，他顫慄一下，隨即脫下還算乾淨的外袍，為三名孩子被上。

　　距離最遠的瘦削少年被他的動作弄醒了，慢慢撐起半身，揉著半瞇的雙目。

　　「儘管現在是夏天，睡在這裏也會得風寒的啊，特別像你們這般瘦小的孩子。」他好意的向少年說道。

　　少年的貓目張開後再次狠狠的瞇上，隨之而來的是一拳向他揮來。

　　＊　　　＊　　　＊

　　名為夕嵐的青年頭貼在木桌上，一雙桃花眼因宿醉帶來的頭痛而半瞇，還有的是眼角下醒目的瘀痕。

　　陸家兄妹不喝酒，當然也沒有醒酒茶這種東西。

　　陸琉一句自作自受扔給夕嵐一條泡了熱水的布巾便讓他自生自滅。

　　路曉生則為他們都端了粥，這回是豬肉粥，肉是昨晚在醉瓊樓帶來的，算是唯一的收穫，還有一人一顆煮蛋，其他人是吃的，夕嵐要吃還是要揉就看他了。

　　路曉生沒有太意外，自己也是在這裏白吃白住的，倒是見怪不怪了。

　　「你還想賴在這裏多久？」一碗粥下肚後陸琉便拍抬吼道。

　　桌上的震盪傳到夕嵐耳中又是一陣痛，手指揉著太陽穴，可憐兮兮的看著陸琉，哪有當日抓小賊的風采？

　　「小兄弟行行好，既然把人家帶回來了就好人做底，至少等我頭好點才走吧！」

　　這個好人陸琉一點兒也不想當，正當他再想開口時，小璃搶先開口道：「嵐哥哥還記得我嗎？」

　　「……？」

　　「前天在市集幫小璃抓小偷的。」小璃指指頭上的珠花。

　　夕嵐看看小璃，黑眸再掃向路曉生，閉眼沉思後笑道：「原來璃妹妹是當日的小姑娘，難怪見著分外有好感。」

　　輕浮的語氣帶著懶散的笑容，花樣的少女看見大概都會被迷倒吧！可惜他身邊的只有少年和女孩。

　　陸琉不滿的狠狠拍桌，弄得夕嵐再次喊痛。小璃只是笑著回道：「所以這次我幫嵐哥哥算是址平了。」

　　「璃妹妹真可愛……好了，我不說了，小兄弟也太容易生氣了吧！」

　　「大概是營養不良的關係。」主要還是鈣質不足，路曉生想。

　　陸琉卻氣得不會說話，怎麼一個二個都偏幫外人的！

　　「嵐哥哥是住在城裏的嗎？」大概被夏月的三八性格傳染了，小璃好奇地問。

　　「不，我因為工作關係需要四處走。」看著小璃那雙大眼眨下眨，夕嵐又說：「我算是所謂的情報販子吧！」

　　「情報販子知道很多事的嗎？可不可以幫忙找人的？」小璃這話一出，路曉生和陸琉都一愣。小璃從陸琉口中知道了昨晚的結果，看來還有希望呢！

　　「誰？妳的父母？」一屋只有孩子，最有可能的是尋親。

　　「不是啦，是曉生哥哥的妹妹。」小璃說。

　　夕嵐轉身望向路曉生，重新打量著他。

　　「她叫路萌螢，外貌和我很像，頭髮大概長到這裏長。」路曉生在肩膀比了比。

　　「你和她是雙生兒？」

　　「不是。」陸琉比路曉生先開口道。

　　夕嵐的嘴角上揚，眼神卻認真的道：「不用緊張，我只是問問罷，不過要知道，你給我情報越正確，我也比較方便行動。」

　　「對，我們是雙胞胎。」路曉生回道。夕嵐則給他一個讚賞的笑容。

　　「那我先告訴你們兩件事先。」夕嵐把雞蛋的殼敲碎咬了一口，最終還是吃比樣子重要。

　　「第一，昨日小王爺來到潘城吧，知道為什麼嗎？」

　　陸琉瞥見路曉生的手握緊了一下，心中有點不快。

　　「你們都知道異性雙生兒代表『禁忌』吧？，但原因呢？」　

　　路曉生和小璃很合作的搖頭。

　　夕嵐像說書人般繼續道：「那要由二十年前說起，上代皇帝非常寵信一位道士，說是道士啦，其實和普通道士不同，他認為異性雙生兒代表了天地間的『陰陽』，所以用他們來練成的丹藥能令人長生不老。」

　　也就要用活人來製丹。

　　長生不老差不多是每個帝王所追求的，皇帝聽信道士的話，下令大肆搜捕異性雙生兒。直至上代皇帝因病去逝，道士逃亡，搜捕令被廢除，事件才告一段落。

　　「其實還有下續的……」夕嵐自顧自的倒了杯茶喝一大口道：「道士離開皇宮後躲避官兵到北方邊境的淒風山，收了一班弟子繼續進行試煉。而王爺府從兩年前開始也暗地裡尋找異性雙生兒。」

　　雙生兒本來就罕有，異性的就更加了。經過當年的搜捕，雙生兒的父母為了保護孩子，不是全家逃難就是把其中一名孩子送走。而當年最多雙生兒出生的地方就是潘城。

　　「盡管找到你妹妹，兩個人在一起，對你對她也未必是好事。你本身也有很多麻煩吧。」夕嵐眸子掃過路曉生，最後停在他的短髮上，「會剪髮的通常是罪犯和奴隸。看你的樣子不像罪犯，後者嘛……」

　　用膝蓋想也知道他接下來說的不會是好東西，陸琉沒等那長舌男說完，一腳伸前把木桌撞向夕嵐。木桌是朱大叔製造的，堅固得很，任陸琉拍完再踢也毫無損壞，卻見夕嵐呱呱大叫的躲。

　　躲到路曉生身後的小璃笑說：「曉生哥哥是外地人，剪髮是他們的習俗啊！」

　　「原來這樣。」夕嵐回道，和他笑臉不符的深沉的眸子盯著路曉生。對於情報販子來說，任何微小的事情也可能是重要的情報。

　　路曉生則平靜淡淡的說：「我來這裡的目的只是要找我的妹妹，其他事情對我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想找回我唯一的親人，而且還有人在等我們回去。」

　　想到他們路曉生的眼神變得柔和，陸琉卻不自覺得別開視線。

　　「好，那第二件事，我是賣情報的，也就是說幫你們找人我要收錢的。」夕嵐托著臉瞇眼笑道。

　　頓時三人沉默，光看這個家已知他們沒多少錢，而看夕嵐的表情就知道收費一定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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