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驍的問題落下，房間內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盧世榮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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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依舊是「趙明德」式的溫文沉靜。他暗忖：『優勢？弊病？這御驍倒會出題。優勢的資料，早在家中草擬那幾份隅區規劃綱要時，便已憑藉戶部卷宗與聽聞，將『奧區』的山林物產、地理特點摸了個大概，這方面不難。至於弊病……哼，不就是挑錯處麼？有建設性的良策妙計或許難求，但單是挑毛病、指不足，便是市井婦人也能滔滔不絕說上一大堆，這豈非小覷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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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內心雖是天人交戰，但多年官場修煉出的養氣功夫，讓他絲毫未顯於外。他微微沉吟，彷彿在認真組織言語，隨後抬眼迎向御驍深邃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既蒙御驍兄垂問，在下便斗膽直言。依在下淺見，『奧區』當前最大的優勢，在於一個『特』字。」他頓了頓，見眾人凝神細聽，繼續道：「『奧區』背靠綿延群山，林深物博，此乃天賜寶藏。其出產之山貨、藥材、皮草、野味乃至特殊木材礦石，品類之豐、品質之特，為其他三隅所不及，甚至放眼京城周邊，亦屬罕見。此為『地利』之特。區內百姓多以山林為生，民風質樸悍勇，團結互助之風頗盛，較之繁華市井，少了幾分浮華算計，多了幾分山野韌性。此為『人和』之特。有此二『特』，『奧區』便如一座尚未完全開發的寶山，潛力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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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話鋒一轉，語氣略沉：「然而，優勢顯著，弊病亦同樣突出。在下以為，最大的弊病，在於一個『散』字，或者說，缺乏精細有效的規管與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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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具體闡述：「今日觀貴區市集，劃區而市，初衷甚好，但執行粗放。攤位不固定，攤主來去隨意，今日交易，明日難尋，此為『信譽之散』。貨品擺放混雜，品質參差未經統一篩檢，價錢高低全憑口舌，此為『標準之散』。買賣雙方權責不清，一旦有糾紛，缺乏快捷公正的調解機制，往往淪為意氣或勢力之爭，此為『秩序之散』。市集如此，『雜務所』亦同。委託不分難易輕重，不審接取者能力，全憑先揭先得，看似公平，實則易生爭執，更可能導致任務失敗，損害『雜務所』聲譽。此為『管理之散』、『風險之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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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總結道：「簡言之，貴區擁有令人羨慕的獨特資源與人力，卻如未經雕琢的璞玉，或散落滿地的珍珠，缺乏一根強韌的絲線將其有機串聯，缺乏一套精密的雕師將其塑造出最大價值。優勢困於弊病之中，潛力難以充分釋放，實為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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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將他先前觀察所得，提煉昇華，直指核心。既肯定了『奧區』的基礎，又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問題所在，可謂一針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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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盧世榮便停了下來，不再多言，反而悠然自得地端起面前已微涼的茶盞，輕輕啜飲起來，彷彿方才那番鞭辟入裡的分析，只是閒談家常。他這副「點到即止」、「言盡於此」的姿態，反而讓房間內的氣氛更加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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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等人臉上露出思索之色，顯然盧世榮的話觸動了他們。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最終又看向御驍，似在等待他的反應，又似期盼盧世榮能說出更多具體的解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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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韜見狀，輕輕咳了一聲，目光極快、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始終安靜坐在盧世榮側後方的鄭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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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接收到這細微的暗示，隨即，她抬起頭，臉上綻開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欽佩與驚嘆的笑容，聲音溫軟卻清晰地打破了沉默：「趙大人這番見解，當真是一語中的，發人深省。妾身雖久居『奧區』，許多事情習以為常，今日聽大人剖析，方覺處處皆是學問。大人不僅看到了表象，更洞察了根本，『散』之一字，確是切中要害。」她美目流盼，望向盧世榮，語氣愈發誠懇：「只是……聽大人言下之意，似乎對此『散』弊，已有破解之道的雛形？妾身與諸位兄長，實是好奇得緊，還望大人能不吝多言幾句，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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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番話，說得恰到好處。既捧了盧世榮，又順勢將話題引向眾人最關心的「如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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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韜也適時地遞給鄭眉兒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眼色，隨即附和道：「眉兒說的是，趙先生目光如炬，既能看到弊病，想必對症之藥，也已成竹在胸。還請先生再多說一些，哪怕只是方向，也足以讓我等茅塞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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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目光再次聚焦，期待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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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放下茶盞，臉上浮起慣常的謙和笑容，對鄭眉兒道：「鄭娘子過譽了，在下不過是就事論事，些許陋見，豈敢妄稱指點迷津？」他頓了頓，目光卻忽然變得深邃了些，看向鄭眉兒，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看似不相干、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微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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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緩緩道：「自今日踏入『奧區』，乃至進入這『雜務所』，鄭娘子一直陪伴在側，引路解惑，從容自若。方才數韜先生稱你為『眉兒』，御驍兄等人對你在此也毫不意外。那麼，」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穿透力，「鄭娘子在這趟『奧區』之行中，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真的僅僅是……一位恰好需要返鄉探親、又順道為鄰居引路的繡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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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鄭眉兒臉上，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繼續道：「更讓在下好奇的是，娘子似乎對在下的『營繕司』之事，乃至在下在『窔區』、『漏區』、『宧區』的些許作為，都頗為關注。如今想來，娘子選擇在『營繕司』風波初起時，搬來成為在下鄰居，恐怕並非偶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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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房間內氣氛驟然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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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韜臉上的笑容僵住，其他人也露出訝異之色，目光在盧世榮與鄭眉兒之間來回。御驍則眸光微凝，緊緊盯著盧世榮，彷彿要重新評估這位「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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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迎著盧世榮洞悉的目光，靜默了片刻。她臉上的溫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與坦然，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再無半分鄰家女子的怯弱或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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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瞞不下去了。或者說，從盧世榮踏入這間房間，點破『雜務所』弊端，甚至直言要見『奧王』時，她的偽裝便已搖搖欲墜。眼前這位「趙大人」的敏銳與膽識，遠超她最初的預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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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對著盧世榮，也對著在場的兄長們，微微福了一福。再抬頭時，氣質已截然不同，雖仍是那身素淨衣裙，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清麗脫俗、靈動慧黠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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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果然明察秋毫。」鄭眉兒聲音清晰而平靜，承認了盧世榮的推測，「事已至此，妾身也無需再隱瞞。不錯，我並非尋常繡娘，搬至大人隔壁，亦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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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盧世榮，目光坦誠：「起初，妾身只是對大人您感到好奇。朝堂之上，一道奏摺參倒二品巨貪，獻策『營繕司』觸動各方利益，更以『拖延』之計巧妙周旋於陛下與太后之間……這等手段與膽魄，出自一位寒門出身、驟然擢升的年輕官員，實在令人難以忽視。妾身便想親眼看看，這位『趙青天』究竟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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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欽佩：「然而，真正讓妾身改變想法的，是大人您在『窔區』的所作所為。您並未因『營繕司』受阻而消沉，反而另闢蹊徑，於市井之中施展抱負。那套整合匠戶、規整營生、甚至引導胡鎮轉型的方法，看似簡單，實則深諳民心與經濟之道，短短數月，便讓『窔區』面貌一新。更令妾身驚訝的是，您竟能順勢而為，將『漏區』、『宧區』也逐漸納入影響範圍，隱隱有四隅統合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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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灼灼地看著盧世榮：「那時妾身便想，以大人之能，既對其他三隅有如此規劃，對我『奧區』這最後一塊拼圖，豈會沒有想法？『奧區』資源特異，卻困於『散』弊，不正是大人施展才幹的絕佳舞台？於是，妾身便順水推舟，略作引導，盼著大人能親來『奧區』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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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然承認了最初的「好奇」與後續的「引導」，言辭懇切，並無惡意，反而透著一種對盧世榮能力的認可與對『奧區』未來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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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一片安靜。數韜等人似乎對鄭眉兒的坦白並不吃驚，顯然他們早知此事，甚至可能參與其中。御驍則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在鄭眉兒與盧世榮之間逡巡，彷彿在衡量這番坦白背後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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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聽罷，臉上並無被算計的惱怒，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他看著氣質大變的鄭眉兒，又掃了一眼在座等人，心中最後一塊拼圖也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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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盧世榮點點頭，語氣平和，「這麼說來，今日這『奧區』之行，從一開始，便是一場對在下的『考校』？而諸位，」他目光掃過眾人，「便是這場考校的『考官』，或者說，便是這『奧區』真正的決策之人——『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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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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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數韜沒有再試圖掩飾或打圓場。御驍緩緩從座位上再次站起，他高大的身軀彷彿帶著無形的壓力，但眼中那銳利審視的光芒，卻悄然轉化為一種鄭重與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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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盧世榮，沉聲道：「趙先生慧眼。不錯，治理『奧區』，非一人之力。在座皆是兄弟姐妹，各盡其能，共擔責任。你若非要一個『奧王』之名，」他頓了頓，聲音鏗鏘，「那便當我們七人，皆是『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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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等於正式承認了盧世榮的猜測，也將『奧區』最核心的秘密，展露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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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心頭震動，不是因為這秘密本身，而是因為這種前所未聞的治理模式，以及眼前這群年輕人坦蕩的氣魄。他們沒有否認，沒有遮掩，反而大方承認，這份坦誠與自信，比任何掩飾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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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樣站起身，對著御驍，也對著在座眾人，鄭重地拱了拱手：「趙某，今日得見『奧區』真顏，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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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謂的細微變化，表明他此刻是以更真實的態度面對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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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驍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些許，但問題依舊尖銳：「那麼趙先生，如今你已知『奧王』是誰，也看透了我『奧區』優劣。先前所言，欲獻於『奧王』的藍圖，可否詳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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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再次回到盧世榮身上。但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與猜疑，而是一種建立在某種初步認可與坦誠之上的、對具體方案的迫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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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知道，真正的合作談判，此刻才要開始。而他手中那些關於市集規管、雜務所分級、資源整合、乃至聯通四隅的構想，將成為他與這群年輕的『奧王』們，討價還價、共謀未來的關鍵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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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準備將心中醞釀已久的計劃，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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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近黃昏，夕陽餘暉透過窗欞，灑入房間，將眾人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彷彿預示著某種新的聯盟，即將在這山區的暮色中，悄然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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