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在『奧區』依山而築的街巷中穿行約莫一炷香工夫，前方豁然開朗，人聲也隨之鼎沸起來。盧世榮抬眼望去，只見一片頗為開闊的平地，倚著山壁，形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市集。此地便是鄭眉兒口中所言，『奧區』最大、也是唯一有管理的市集所在。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kWEl2y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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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若有興趣，可隨妾身一觀。」鄭眉兒先行下車，語氣如常。盧世榮自然點頭，跟在她身後步入這片喧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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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進入，盧世榮那雙慣於審視利弊的眼睛便迅速掃過全場。首先入眼的，是密密麻麻、遠多過兩旁固定店面的露天貨攤。這些攤位大致按著貨品種類分了區：山貨藥材一處，皮貨毛料一處，木器竹編一處，禽獸野味又一處……規劃的雛形是有的，看得出最初曾想建立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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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細看之下，問題便無所遁形。這些攤位並非固定搭建的棚架，多是攤主自帶的簡易木板、粗布甚至獸皮鋪地而成，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擠擠挨挨，使得原本劃分的區域邊界模糊不清。更關鍵的是，攤位上空置者甚多，許多劃好的位置要麼空著，要麼被不同於昨日的貨品佔據。顯然，攤主今日來不來、來了擺在哪裡，並無嚴格約束。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sqmBep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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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市集，白日開放，區內獵戶、藥農、匠人皆可來此販售。」鄭眉兒在一旁輕聲解釋，似在陳述，又似在觀察盧世榮的反應，「好處是自在，誰有貨誰便來，無須常駐，省了店面開銷。壞處嘛……大人也瞧見了，今日在此買了某家獵戶的上好皮子，明日再來，未必還能尋著同一人。若有糾紛，或貨品出了問題，尋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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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微微颔首，心中卻是另一番光景。他一面隨著鄭眉兒在人流中緩步前行，目光掠過那些品質參差、擺放隨意的山貨野味、皮草藥材，一面暗自品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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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那『奧王』定下的規矩？劃區而市，想法是好的，比起完全放任自流，算是一點進步。可惜，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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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一個賣藥材的攤位，旁邊緊挨著便是處理毛皮的，血腥氣與藥草味混雜，實在不算妥當。又見幾處空位被後來者隨意佔據，甚至擋了通道，引得行人側身而過，不免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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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位不固定，買賣便無長性，信譽難以積累。攤主今日來明日不來，如何保證貨源穩定？又如何讓採買的商人放心建立長期往來？這等管理，看似給了自由，實則放任自流，效率低下，隱患叢生。』他想起自己在『窔區』推行的「匠作聯營、品級標定」與固定供銷渠道，兩相比較，高下立判。這『奧區』市集的構思雖有亮點，但粗糙簡陋，可完善之處實在太多太多，宛如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空有材質，卻未顯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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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索間，鄭眉兒已引他穿過市集，來到另一側一棟頗為敦實的兩層石木建築前。這建築門臉寬闊，門楣上掛著一塊未上漆的原木牌匾，以遒勁的刀法刻著三個大字——「雜務所」。字跡樸拙，卻透著一股山野般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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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妾身提過的『雜務所』了。」鄭眉兒道，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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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點點頭，舉步踏入。室內比外觀看來更為寬敞，人氣也旺。進門便是一個極開闊的大廳，廳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迎面那整整一面牆的巨大木質告示板。板上密密麻麻貼滿了大小不一、紙張各異的條子，有些墨跡工整，有些歪扭如蚯蚓，更有甚者，直接畫著簡陋的圖畫——例如一隻走失的山羊，或是一把缺了口的大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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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上的委託貼雜亂交疊，新舊並陳。不少人圍在板前，仰頭瀏覽，或低聲議論，或直接伸手揭下看中的條子，到一旁櫃檯處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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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駐足觀看，心中迅速評估：『以委託形式匯聚民間需求與人力，構思極妙！尤其在這官府力量難以周全的山林之區，此舉能有效調動民間力量，解決實際問題，增強凝聚力。這事『奧王』確有過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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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讚賞尚未持續片刻，便被廳堂另一側傳來的一陣激烈爭論聲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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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護送藥材出山的活兒，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憑什麼讓你搶了去？」一個面色黝黑、身材精悍的漢子怒目圓睜，對著另一個較為高瘦的男子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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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男子不甘示弱，揚了揚手中剛揭下的委託貼：「你先看到？你先看到為何不立刻揭下？我手快拿到，便是我的！雜務所的規矩，向來是先揭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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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精悍漢子啐了一口，「這批藥材價值不菲，路又險，你張老三有幾斤幾兩？就你帶那兩個半大徒弟，能護得周全？萬一出了岔子，砸的是咱『奧區』雜務所的招牌！這活兒該讓我接，我手下有四個好手，走這條路不下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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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誰不周全？老子接的活兒從未失手！」張老三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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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爭執不休，引來不少人圍觀，櫃檯後一個像是管事的老者皺著眉，卻似乎也無法可施，只能勸道：「莫吵莫吵，規矩如此，誰讓你們不手快些……下次，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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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冷眼旁觀，心中那點對『雜務所』構想的欣賞，瞬間被一股「暴殄天物」的惋惜與不屑取代。『先到先得？』他幾乎要冷笑出聲，『這等粗糙法子，與外頭那放任自流的市集有何分別？怪不得叫『雜務所』，真是雜亂無章！』內心腹誹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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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海中飛速運轉，無數更精細、更有效的方案噴湧而出：『豈能所有委託不分青紅皂白混在一起？當設立專責接案的偏廳。更需聘請區內各行業公認的有威望者擔任評估，依據委託的難易、類型、所需時日與特殊技能，劃分明確等級，定出相應的合理酬勞。再分類張貼於對應等級和類別的告示板。接取者也需評估其過往完成記錄、團隊實力，並非誰手快誰就得。如此，方能人盡其才，事得其人，減少糾紛，提升完成質量與信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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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越是順暢，一個更大膽的念頭閃過：『對了，除了常規委託，還可設立一類『特殊委託』。此類委託不限具體內容，或許是探尋某種稀有物產的線索，或許是解決某個棘手的技術難題，或許是……某些不便明言的秘密調查。酬勞不設上限，完成方式不拘一格，專為吸引能人異士，解決非常之需。這裡面的文章，可就深了……能操作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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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藍圖中，越想越覺可行，不覺有些忘形，竟將其中一小部分構思，以極低的聲音喃喃說了出來：「……委託該分等，接取者亦需評級……混雜一處，徒生紛爭，亦難保事成……特殊一類，尤需仔細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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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雖輕，但在這喧嚷的大廳中，離他極近的鄭眉兒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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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嬌軀幾不可察地一震，猛地側首看向盧世榮，那雙總是平靜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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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隅民或許隱約感覺得到、卻從未如此清晰梳理過的弊端，竟被這初次來到『奧區』的趙明德，在短短片刻觀察後，一語道破！不僅指出癥結，更隨口便拋出了聽起來極為合理、甚至堪稱精妙的解決方向！這等眼光，這等敏銳的洞察與規劃能力，簡直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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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鄭眉兒心潮劇烈起伏之際，另一道身影也因這低語而頓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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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剛從告示板另一側走來，手中拿著一張新的委託貼，正準備尋空處張貼的男子。他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斯文，雙目卻炯炯有神，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長衫，打扮像個賬房或文書。他顯然也聽到了盧世榮那幾句低語，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拿著紙帖的手停在半空，臉上先是愕然，眼中隨即迸發出灼熱的震驚與探究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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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迅速在盧世榮與鄭眉兒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深思。他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面部表情，換上一副溫和而略帶好奇的笑容，幾步便走到了盧世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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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盧世榮拱了拱手，態度謙和卻不卑不亢：「這位先生請了。在下是這『雜務所』中的一名記事員。方才無意間聽到先生低語，所言雖簡，卻似對本所運作有些獨到見解？在下冒昧，不知可否請教先生高姓大名，又從何處看出這些……呃，可改進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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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從自己的思緒中被喚回，抬眼看向這位突然出現的「記事員」。見對方斯文有禮，眼中卻藏著精光，心知這絕非普通辦事員。他也立刻收斂心神，臉上浮起慣常的、屬於「趙明德」的溫和謙遜笑容，拱手還禮：「在下姓趙，名明德，乃京城一微末小吏，今日隨鄰居鄭娘子返鄉探親，順道來此開開眼界。方才妄言，不過是一時目睹紛爭，胡思亂想，信口胡謅罷了。貴所這『雜務所』之設，別出心裁，惠及鄉里，已令在下大開眼界，佩服不已。些許不成熟的想法，豈敢在先生面前班門弄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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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身份（隱去官職），解釋了來意（隨鄰居探親），又將自己的觀察歸於「胡思亂想」，同時捧了對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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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位「記事員」卻顯然不打算讓他輕易搪塞過去。他目光灼灼，笑容愈發誠懇，甚至帶上了幾分求教的急切：「趙先生過謙了！『一時胡思亂想』，便能直指關鍵？先生所言『分等』、『評級』、乃至『特殊一類』，雖只片語，卻如醍醐灌頂，令在下茅塞頓開！不瞞先生，這『雜務所』運行多年，確有些積弊，我等身在其中，有時反而看不真切。先生局外之人，目光如炬，還望不吝賜教，指點一二，或許真能為我『奧區』百姓謀得更大便利！」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ks2eutv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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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但那股想要深談、探究到底的意味，卻是再明顯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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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心中戒備與興趣同時攀升。他面上卻露出一絲「盛情難卻」的無奈笑容，緩緩道：「先生言重了。賜教不敢當，若先生不嫌棄，在下一些粗淺陋見，或可與先生探討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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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之不得！」記事員眼中喜色一閃，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此處喧嚷，非談話之地。趙先生，鄭……娘子，請隨我來，我們尋一處清靜所在，細細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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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鄭眉兒身上停留一瞬，意味深長。鄭眉兒抬眼，與他目光一觸，微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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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將這細微互動盡收眼底，心中瞭然。他不再推辭，含笑點頭：「那便有勞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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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這「記事員」的引領下，穿過雜務所喧鬧的大廳，朝著後堂更為幽靜的區域行去。盧世榮步伐穩健，心中卻是念頭急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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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盤棋，似乎又有新的、意想不到的棋子，主動落到了他的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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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這枚棋子，最終會助他破局，還是會將他引入另一個更複雜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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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這份審慎的期待，盧世榮踏入了雜務所的後堂。光線略暗，喧囂漸遠，彷彿一步之間，便從紛擾的市井，踏入了某個正在醞釀風雲的靜室。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YtQIDgd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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