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不信“不变”这回事的。
人活于世,看多了沧海桑田的戏码。去年开得灼灼的桃树,今春只剩一截焦黑的碳桩;前日还在巷口摇蒲扇说古的老人,转眼碑上的名字就蒙了青苔。连石头都会风化,流水都会改道,有什么敢说“不变”呢?直到那个黄昏,在徽州山坳里,我遇见了那片竹林。
去时已是向晚。夕阳的余烬把西天烧成一种哀艳的橘红,而东边的山影已沉沉地压下来,是泼墨般的、化不开的靛青。就在这光与暗交割最锋利的地带,一片竹林静静地立着。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绿。
那不是初生嫩竹怯生生的翠,也非盛夏老竹沉甸甸的苍。那是一种……停驻的绿。亿万片竹叶,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刻度上,一齐屏住了呼吸,将生命最饱满的色泽,瞬间凝结、封存。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穿透层层叠叠的叶隙,非但没有消减那绿意,反而给每片叶子镶上了一道极细的金边。于是,整片竹林便泛着一层幽寂的、内敛的光晕,不夺目,却让你无法移开眼睛。风吹过,竹梢动了,竹叶响了,可那一片沉沉的绿意,竟深似潭水,表面起了涟漪,深处的底色却纹丝未动。风只是经过,带不走它分毫。
我走进竹林。脚下是积年的落叶,松软厚实,踏上去寂然无声,踩在时间的绒毯上。竹竿是清一色的修直,拔地而起,绝无旁逸斜出,成为无数管沉默的、向天问询的笔。我抚上一竿竹,触手是温润的凉,竹节凸起,坚硬而匀称。我忽然想起“骨节”这个词——这竹,是有风骨的。它的骨节,不是树木那种臃肿的、挣扎着扩展生命的瘤,而是清癯的、自律的、一次次自我确认的刻度。每一节,都是一次小小的完成,一次对“向上”这桩使命的、沉默的宣誓。
仰头看。竹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片细碎的、流动的幽蓝。竹梢极高,微微地弯着,形成一个优雅的、充满张力的弧。那弧度里有一种谦逊的骄傲:它知道自己能触到天空,却选择以俯首的姿态生长。一只晚归的鸟,“忒儿”一声钻入竹丛,引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旋即又复归那无边的、绿色的静。这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丰盈的、充满潜在生命的凝静,是千万竿竹在共同呼吸、共同守护的某种亘古的契约。
暮色,到底还是一分一分地浓了。夕阳的最后一抹金红,恋恋不舍地从最高的那几片竹叶上滑走。竹林暗了下来。可奇异的是,那绿,并未随光线的撤退而黯淡、而改变。它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层次,从一种光亮的绿,转化为一种墨色的、底蕴十足的绿,这绿,本就是竹从内部透出来的光,与外界明暗无关。此刻看去,竹林更是一泓凝固的、立体的深潭,幽幽的,能把人的目光和思绪都吸进去。
我忽然明白了。我所以为的“变”,不过是浮在表象的、皮相的更迭。花开花谢,是生命的展示与休息;月圆月缺,是位置的游戏与错觉。而这片竹,它不表演荣枯。春天,它抽新笋,那是生命力的延续,并非对旧我的否定;冬天,它负白雪,那是外物的装点,不改其青苍的本色。它的变,是生长的、向上的延伸;它的不变,是那贯穿始终的、挺拔青翠的精魂。它不追求繁花的喧嚣,不羡慕松柏的“长青”虚名,只是笃定地、一节一节地,活成竹应有的样子。
这“不变”,需要多大的定力?要抵抗多少场风雨的撕扯,多少回寒暑的劝诱,多少种“成为他者”的可能?它只是沉默地,将根往深处扎,从最黑暗的泥土里,汲取“成为自己”的养分与勇气。
天完全黑了。墨蓝的天幕上,亮起几粒疏星。竹林已融为一片巍峨的、有生命力的黑影,比山峦的轮廓更清晰,在微茫的星光下,散发出一种静默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风大了些,满林竹叶簌簌作响,如潮涌,如私语,那是只有它们自己能懂的语言,诉说着千百年来,关于坚守、关于生长、关于如何在这变动不居的世上,活出一种“不变”的、温柔的尊严。
我轻轻退出竹林,脚步比来时更轻,生怕惊扰了这场千年的静修。回头望去,那片深沉的、墨染般的影子,已与夜色浑然一体,却又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视界里。
归途上,那句古老的话无端浮上心头:“孤生崖谷间,有此凌云气。”以前只觉得是咏竹的漂亮句子,此刻才嚼出其中真味。凌云的,岂是那有限的高度?更是那“孤生崖谷”而“不改其青”的、超越时间的气度。
人活一世,所求的“不变”,或许并非固步自封,而是学这竹——在风雨里学会摇曳而不改其直,在光阴中经历节节拔高而不忘其本。任外界喧嚣繁华、零落成泥,我自有我的一段青气,贯通天地,从根到梢,从生到死,翠色不改,风骨不移。
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叶的清气。我心里那点属于人世的浮躁与惶惑,被这无边的、沉静的绿,涤荡得平平整整。我知道,往后的路,无论走到哪里,这片“不变”的青竹,已在我心里,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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