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种种窘迫,十之七八大抵源自一种“匮乏者善言”的习性。这是一条隐秘的法则:一个人内心越是缺失什么,嘴边便越是不自觉地念叨什么。那些滔滔不绝的言语,像是试图用声音的热度去烘暖空洞的胸膛,又像是借铿锵的调子为自己装点出并不存在的底气。细细想来,这副光景,三分可笑,七分可怜,好比一场场对着镜子自导自演的默剧。
譬如“富贵”。真正钟鸣鼎食、珠围翠绕的人家,是极少把“富贵”二字挂在嘴上的。对他们而言,那不过是呼吸的空气,是脚下的砖石,寻常到不值一提。反倒是那些手头拮据的,对“富贵”最有心得。他能从伦敦某条巷子里定制西装的扣眼缝法,聊到摩纳哥港湾中那艘只供船主自用的游艇上,柚木甲板被海盐浸润后泛出的光泽,说得活灵活现,给人感觉他刚从那甲板上踱步下来。他讲得越精细,眼神便越灼灼发光,可那光的深处,总映着自己出租屋里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这并非欺骗,更像是一场精神上的“画饼充饥”。他用话语筑起一座海市蜃楼,自己便做了那楼中片刻的主人。风一吹,楼塌了,拍拍肩上的灰,走回清贫的现实。那一番关于富贵的议论,不过是他梦中穿过的一件并不合身的金缕衣。
再如“容貌”。三五好友相聚,若个个生得匀称标致,话题自然不会绕着“美丑”打转,谈的大约是电影,是旅行。可若其中有一位相貌平平、略有缺憾的,那话头便常常不知不觉地被他拽到“容貌”上去。他或许会笑着调侃自己,用几个巧妙的比方化解尴尬;或许会一本正经地分析骨相、肤质与穿搭的学问,引经据典,当个业余的美学教授;更或许,会带着一种令人惊讶的熟稔,点评起某位明星的妆容败笔或整形成效。他说得越热闹,越内行,那把无形的尺子,便越是在众人心头量得清清楚楚。他谈论的哪里是别人的脸?分明是自己与那理想容颜之间,那道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言语成了他敷在脸上的、那层薄而透明的粉底。
至于“自律”,更是如此。真正能沉下心来做事的人,沉浸其中,如老僧入定,是不大向人宣讲“如何自律”的。反倒是那些终日被拖延症所困的,谈论起“时间管理”来,常常头头是道,体系完备。他能跟你细数番茄工作法的五个变种,分析“微习惯”策略的神经科学依据,比较“四象限法则”与“GTD流程”的优劣。他的手机里或许真装着三四个打卡软件,笔记本上写满了年度计划。那规划的精妙,与他实际完成的白卷,恰成一副讽刺的对联。他说自律,说得那样恳切,那样充满改革的雄心,仿佛在描述一个即将被自己收复的失地。然而,那片失地的大门,往往就关在“谈论”结束的那一刻。这谈论本身,就成了他付出过的、最昂贵的“努力”,用来安抚那个迟迟不肯动身的自己。
这般例子,俯拾皆是。体胖者常是食物热量表的活字典,对卡路里的计算精确到小数点;散漫之人能为你设计最缜密的作息表,精确到分钟,洋溢着一股纸上谈兵的豪情;孤独之人,往往对爱情小说里的桥段如数家珍,能冷静地拆解人物的情感逻辑,自以为那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方程式。
这背后的心理,微妙得很。那议论,首先是一面盾牌。抢在别人开口之前说了,便自认占据了道理的制高点,化解了可能投来的怜悯或审视。“你看,我懂,我只是……”那省略号里,藏着无限的可能与骄傲。其次,它也是一炷香,供奉着那个“理想中的自己”。在谈论财富时,他想象自己挥斥方遒;在谈论勤奋时,他看见自己闻鸡起舞。那言语中的“我”,光彩照人、无所不能,与现实的“我”短暂重叠,带来片刻的麻醉。最后,它或许还是一种无奈的迂回——既然无力在事实上拥有,便在语言上征服它、拆解它、占有它的知识。好似弄懂了“富贵”的全部门道,那富贵的日子便能理解他似的;又似说透了自律的每一层原理,那失去的意志力便能从天而降似的。
然而,旁观者看得分明。那热烈的议论,常常像一盏过亮的灯,恰恰把说话人身后那片空旷的阴影,照得无处遁形。我们听着,一面觉出那滑稽的错位,一面却又生出淡淡的悲悯。这浮泛的言语,何尝不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一种对自身处境不甘的、拐弯抹角的承认?一种在无力改变时,用思想的奔跑代替双脚行走的、可怜的代偿?
说到底,生而为人,谁心里没有几处这样“爱说”的短板呢?我们谈论健康,因身体已不再无知无觉;谈论宁静,因心底常有波澜起伏。那谈论的,往往正是我们渴望而尚未抵达的远方。
所以,下次再听到穷人热切地谈着理财,相貌平平的人认真地论着美学,懒散的人系统地讲着自律,或许不必急着点破,也不必暗自好笑。不妨静静听上一听。那言语的洪流之下,或许正藏着一个小心翼翼、拼尽全力想触碰月亮的影子。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大约都有这样一处“缺”,我们绕着它,说着它,用语言搭建一座又一座脆弱的、绚烂的空中楼阁。
而那楼阁的存在本身,或许就证明了,我们虽身在“缺”的局限之中,目光,却从未停止过,向“满”处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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