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渺洵躺在床上，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這個所謂的「家」又被清理了一次。

每當他想了結自我時，就會有一批人清空他房間的東西。

讓一切看起來都沒發生過。

他抱住自己，告訴自己該睡覺了，可是聲音還是鑽了進來。

「哈哈，你以為你很厲害嗎？」

「沒了嚮導，你就什麼都不是。」

噁心感從頭部深處湧了上來。

床頭只剩下一支手機、一杯水，和一個空蕩蕩的木框。

裡面的照片早就被抽走了。

他盲目地往床頭摸索，指尖碰到木質邊角。

甚至沒有抬眼，便把它抓了起來。

一下。

又一下。

木框砸上額角，沉悶的痛感終於蓋過那陣噁心。

直到額角滲出一點鮮血，他看了看手上碎裂的相框，才停下動作。

___

同一時間，另一個房間裡，少年正坐在書桌前寫信。

鋼筆筆尖落在信紙上，墨水緩慢地滲進紙纖維裡。

忽然，頭部的刺痛感毫無預警地傳遍全身。

崔河良握著鋼筆的手頓住。

墨水在信紙上暈開，擴成一團深色的污痕。

「崔河良，喂！你在幹嘛？」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急躁地傳來。

崔河良回過神，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被墨水毀掉的信紙。

他沉默地把它撕碎，又重新抽出一張新的信紙。

他本來只是想問，父親留下的手續還能不能有人幫忙處理。可親戚們一聽見沒有好處，一個接著一個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還在等他的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抱歉。」

中年男子不悅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

「那我沒辦法幫你了。」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掛斷。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崔河良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下鋼筆，起身走到床邊躺下。

可他才剛閉上眼，胸口忽然一緊。

劇痛像是某種幻覺，從心臟的位置炸開，疼得他一瞬間幾乎吸不到氣。

他皺起眉，手指下意識按住心口，試著讓呼吸慢下來。

沒用。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彷彿這樣就可以把自己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胸口的絞痛持續了好一陣才慢慢退去。

可崔河良臉上猙獰的表情卻沒有立刻消失。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張了張口，卻什麼都沒說。

「……」

好想就這樣一起離開。

你們去哪裡了？

為什麼要丟下我。

崔河良猛地搖了搖頭，像是在用力否定腦中的念頭。

他側過身，把手收進被子裡。

……明天還要出門。

他閉上眼。

白色的小狗安靜地坐在床邊，守著他。

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與意識一同消散。

___

隔天，崔河良拿著休學申請單來到教務處，準備辦理休學。

走廊裡傳來一陣嘻笑聲。

他還沒來得及避開，迎面兩個學生就衝了過來，直接撞上他的肩膀。

「抱歉抱歉！我們在趕課！」

「快點啊！老師等一下要點名了！」

兩名學生把他撞得後退一步，匆忙道了歉後便跑遠了。

崔河良下意識捂住腹部。

前幾個禮拜車禍留下的傷口還沒完全好。他掀開衣服看了一眼，確認傷口沒有裂開的痕跡，才慢慢放下手。

應該沒事。

他走進行政大樓，推開門，沿著走廊一路往最深處走去。

教務處裡，註冊組老師拿著他的申請單看了又看，最後抬起頭，確認了一遍眼前少年的模樣。

「你上面寫，你爸爸在哨兵任務時殉職，所以需要休學？」

「是的，不好意思。」

「可是你大三快讀完了耶。」

老師皺了皺眉。

「大四的話，可以試著申請哨兵嚮導所的補助金。至少先把學業完成。」

「不了，老師。」

崔河良低著頭，聲音卻異常的堅定，像是鐵了心要離開。

「好吧。」

老師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但這邊還是要跟哨兵嚮導所確認一下。如果符合條件，學校會幫你申請相關資金。」

「……」

崔河良原本想說什麼。

可看著老師那副堅持要幫他的模樣，最後還是沒有再多開口。

「麻煩您了。」

回到家後，崔河良坐在電腦桌前，開始查工作職缺。

網頁一頁又一頁跳過。

正職工作大多要求大學畢業，他滑了很久，才終於找到一間麵包店正在徵收銀員。

崔河良盯著電話號碼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面試時間很快敲定在後天早上。

掛斷電話後，他在手機裡設好鬧鐘，又盯著那行提醒看了一會兒。

像是只要時間被寫下來，自己就真的還有下一天。

接著，他起身去洗澡。

他走進浴室，鎖上門。

手碰到門鎖的下一秒，又重新把門打開。

他盯著門縫看了一會兒，像是確認自己還能出去，才慢慢轉身。

崔河良緩緩脫下上衣。

就在衣料滑過腰腹時，軀幹忽然又刺痛起來。

他連忙揭開纏在腰部的紗布，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沒有裂開。

沒有出血。

沒有新的傷口。

他抬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少年眼下多了一圈黑眼圈，臉色糟得不像活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見手臂上幾個細小的針孔痕跡。

他沒有太大反應。

應該是那時打點滴留下的。

水聲嘩啦啦響起。

崔河良站在蓮蓬頭底下，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水珠砸落在身上。

熱水順著頭髮、臉頰、肩膀一路滑下。

他卻像感覺不到溫度一樣，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

再次醒來時，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這裡是哨兵嚮導所，崔河良同學在嗎？」

門外的人一邊按門鈴，一邊喊道。

崔河良睡眼惺忪地爬起來。

他先伸手，摸了摸床邊那團白色的影子，才走向玄關。

透過貓眼，他看見外面確實站著哨兵嚮導所的人。

但不是一個。

大概有五個人。

崔河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薩摩耶。

他笑了一下，隨後打開門。

「是崔河良同學嗎？」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拿著文件包，語氣公事公辦。

「這邊收到通報，學校有幫您申請哨兵殉職的學生方案補償金。再麻煩您準備戶口名簿，方便我們核對。」

「好。」

崔河良轉身走進書房。

他打開抽屜，拿出戶口名簿，遞給女人。

女人接過後翻了幾頁。

突然，她停下了手裡翻頁的動作。

抬眼看向崔河良。

「你媽媽是嚮導？」

話音剛落，旁邊兩名哨兵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堵在門邊。

「是。」

崔河良開口，沒有一絲緊張，也沒有任何猶豫。

女人看了他一會兒。

「方便我們檢測一下嗎？」

她示意旁邊的哨兵拿出檢測儀，語氣變得小心，但眼神裡總有壓迫感。

崔河良擺了擺手。

「以前檢測過了。」

他抬眼望向門口，笑了。

「不過你們可以再檢測一次。」

女人對兩旁的哨兵使了個眼色。

一名哨兵拿著能量檢測儀靠近，隨行的醫療官則低頭操作儀器，剩下兩名哨兵仍站在門口，像是在防備他下一秒會逃跑。

儀器發出幾聲細微的提示音。

螢幕上的數據跳動了一陣，最後停滯在綠色的安全區。

醫療官看完後，搖了搖頭。

「長官，他真的不是。」

女人聽見這句話後，重新看向崔河良。

她臉上重新掛起禮貌性的笑，眼底卻沉了一點。

那是一種期待落空後，來不及收回的不滿。

崔河良按照指示蓋好印章，微笑送走了哨兵嚮導所的人。

鐵門關上。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崔河良站在玄關，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補償金額看了很久。

久到畫面差點暗下去，他才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房間裡陷入寂靜。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他最後索性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的風扇。

風扇嗡嗡作響，房間裡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好痛。

明明和那天貫穿心臟的疼，還有脖子上撕裂的痛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可為什麼還是令人喘不過氣。

為什麼。

白色小狗走了過來。

牠像是完全不懂他為什麼難過，只圍著他的小腿轉了幾圈，然後仰起頭，開心地朝少年搖了搖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