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把年安抱回屋裡，放在床上。孩子又沉沉睡去了，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呼吸均勻，面色紅潤，左手小拇指上新生的指甲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嫩得像剛剝出來的筍衣。他的十根手指都完好無損，指甲一片不少。借甲娘子拿走的五片，加上秀蘭給的十片，總共十五片指甲的價，換回了年安的一條命。至少，換回了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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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坐在床邊，把十根光禿禿的手指攤開在膝頭上。沒有指甲的手指看上去很奇怪，像十根被削去了尖端的嫩筍。甲床裸露著，微微凹陷，邊緣光滑。不疼了，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空。像身體的某個部分被抽走了，留下一個看不見的洞。她試著用指尖摸了摸被子，觸感變得遲鈍而模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布。她忽然想起來，姥姥說過，指甲是魂魄的門閂。門閂沒了，魂就會從指尖往外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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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的魂漏了多少。但她知道，十天之後，借甲娘子還會再來。那時候，她拿什麼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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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推開門走進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蹲在秀蘭面前，把那雙光禿禿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幹活磨出來的硬繭。秀蘭的手在他掌心裡顯得很小，很軟，像兩隻被拔去了爪子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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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嗎？」他問。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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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秀蘭說。她說的是實話。真的不疼了。但那種空蕩蕩的感覺比疼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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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手心裡。秀蘭感覺到他的肩膀在顫抖，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光禿禿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頭髮。觸感很模糊，但她知道他在哭。結婚十年，她從沒見過陳望田哭。年安出生的時候他沒哭，他爹去世的時候他也沒哭。現在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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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陳望田的聲音從她掌心裡傳出來，悶悶的，「十天之後，用我的。我十根手指，十片指甲。不夠還有腳上十片。二十片不夠，我去求村裡人。一百多戶人家，兩千片指甲，總能湊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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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沒有接話。她看著窗外。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老槐樹的影子落在窗紙上，枝椏交錯，像一隻張開五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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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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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你幫我把床底下那個木匣子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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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田擦了擦眼睛，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子。匣子是秀蘭的嫁妝，從娘家帶過來的，上面刻著粗糙的牡丹花紋，漆皮已經斑駁脫落。秀蘭接過匣子，打開。裡面放著幾件舊首飾——一對銀耳環，一隻斷了齒的桃木梳，還有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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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子的封面是紅紙糊的，紅紙已經褪成了暗褐色。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姥姥的字跡。姥姥不識字，這本冊子是她口述、讓村裡的教書先生代寫的。豎排的毛筆字，蠅頭大小，有些字被蟲蛀了，留下一個個細小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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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通魂，魂繫十指。指有甲，如門有閂。甲落則閂落，閂落則魂漏。魂漏不止，三日而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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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魂漏不止，三日而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光禿禿的十指。姥姥說得對。她已經開始漏了。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就是魂從指尖往外漏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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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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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甲被借，有三法可解。其一，以血養甲。每日刺指尖血三滴，塗於甲床，七七四十九日，新甲可生。然魂已漏者，生甲亦無用。其二，以甲換甲。借甲者所取之甲，若有人自願以己甲代之，則被借者可活。然代甲者魂必漏，十甲盡則命盡。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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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被蟲蛀了一大片，只剩下最後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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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經手人之甲，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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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的目光停在那幾個字上。取經手人之甲，可破。她抬起頭，隔著窗戶紙上老槐樹的剪影，望向村子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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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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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借甲娘子的經手人。五十年來，他替借甲娘子收了九十八片指甲，串成念珠，日夜不離身。借甲娘子的規則由他執行，借甲娘子的債由他經手。如果取走他的指甲，是不是就能破了這筆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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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匣子合上，放回床底。陳望田一直看著她，沒有問。他知道秀蘭在看什麼，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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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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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秀蘭站起來，把十根光禿禿的手指縮進袖子裡。袖子太長，遮住了她的指尖，只露出十個圓鈍的指節。「這是我跟借甲娘子的債。我自己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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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進月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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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的屋子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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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地上，面前散落著那串斷了的念珠。九十八片指甲珠子被他撿回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面前，按顏色深淺排成一行。從最深最舊的，到最淺最新的。最新的一片是年安的，顏色還泛著淡淡的珠光，沒有完全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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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小拇指上的那片蠟黃色指甲，黑線已經走到了甲身中部。他沒有抬頭，只是盯著那片正在變黑的指甲，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甲面，像在撫摸一件即將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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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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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在他對面坐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排列整齊的九十八片指甲上，每一片都泛著不同程度的暗光。她想起姥姥冊子上的那句話——取經手人之甲，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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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你把指甲給了你妹妹。」秀蘭說，「她是借甲娘子，但她也是你妹妹。你給她的那十片指甲，是自願的。她收了你的指甲，就跟你結了經手人的契。從那一天起，你替她收指甲，她給你留著命。你的命，是你妹妹拿九十八個孩子的指甲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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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的拇指停住了。那片蠟黃色指甲上的黑線，又往前走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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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收夠九十九片，她就會放過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她說過的。她說九十九片，你就自由了。我一直等。等了五十年。每次收一片，我就想，快了，快了。收到第九十八片的時候，我以為只剩最後一片了。然後年安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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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騙了你。」秀蘭說，「她不會放過你的。她只會讓你一直收下去。九十九片之後還有一百片，一百片之後還有更多。她喜歡借，你也喜歡收。你收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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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臉上的皺紋裡流淌，把每一條溝壑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皮顫抖著，渾濁的眼珠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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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我收上癮了。每一次把指甲從孩子手上取下來，串進念珠裡，我都會覺得離自由近了一步。那種感覺——比什麼都讓人上癮。我已經戒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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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秀蘭。月光下，他的眼淚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排列整齊的指甲珠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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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一樣。」他說，「你是自願把指甲給她的。你不是經手人，你是替代者。你給了她十片，換年安十天。十天之後她再來，你如果不給，她不會放過你。但你如果給，你就會變成第二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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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低頭看了看自己光禿禿的十指。月光照在裸露的甲床上，她看見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發光。不是指甲的珠光，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光，像螢火蟲的尾部。姥姥冊子上說，那是魂漏的跡象。魂從指尖往外漏的時候，就會發出這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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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變成你。」她說，「因為我不會替她收任何人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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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握住了吳老仙的左手。吳老仙沒有躲。他的手指冰涼，骨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秀蘭的拇指按在他左手小拇指那片正在變黑的指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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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你把指甲給了你妹妹。」她說，「現在，你把它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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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看著她。月光在他渾濁的眼珠裡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色。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壓抑了五十年的、終於可以放下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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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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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自己的右手，捏住左手小拇指上那片蠟黃色的指甲。用力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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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脫落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像一根繃了五十年的弦，終於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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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把那片指甲放在秀蘭的掌心裡。指甲是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黑線已經走到了甲尖，整片指甲幾乎全黑了，只有根部還殘留著一線蠟黃。秀蘭握住那片指甲，感覺到自己光禿禿的指尖忽然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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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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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左手小拇指的甲床上，正在長出新的指甲。不是粉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蠟黃色。像吳老仙那片指甲的顏色。新甲從甲根處破皮而出，緩慢而堅定地生長著，頂開了甲床上的凹槽。與此同時，掌心裡那片黑色的舊甲正在褪色——從黑色褪成深灰，從深灰褪成淺灰，最後變成了完全透明的、薄薄的一片，像蟬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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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仙靠著牆，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的左手小拇指光禿禿的，甲床上沒有血，沒有傷口，只有一個微微凹陷的槽。但他的臉上帶著笑。五十年的經手人，終於卸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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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他說。聲音越來越輕，像風裡的灰燼。「告訴她……哥哥把指甲還了……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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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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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小拇指上，那片蠟黃色的新甲已經完全長成，和其他九根光禿禿的手指格格不入。她試著用那片指甲掐了掐掌心。疼。不是肉疼，是魂疼。那片指甲裡住著吳老仙五十年來的記憶——上河村的火光、他妹妹的眼睛、九十八個孩子的指甲、每一次點香、每一次灌油、每一次在簿子上寫下「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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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吳老仙面前，把那九十八片指甲珠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他手邊。九十八片，一片不少。少的那一片，在她的小拇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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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甲娘子的經手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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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借甲娘子還在。十天之後，她還會來。那時候，她會發現自己的經手人沒了，指甲被取走了。她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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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站起來，走出吳老仙的屋子。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左手邊，小拇指的位置，影子的輪廓微微發著光。那片蠟黃色的指甲在月光下像一小塊琥珀，裡面封存著五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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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十天之後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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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替借甲娘子收指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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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再有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WJK2b1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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