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十七章。心刃初鳴。

幻境崩碎的餘波還在靈花台上空盪漾，青藍色的奇花殘屑簌簌墜落，化為一縷縷輕煙消散。

青夜先生站在一片殘花之中，衣袖微震，先前從容淡然的氣度早已不復存在。他凝望著沈寂，眸中第一次翻湧出真切的震動。

「你明明已墜入最深心獄，與那半魂的記憶纏纏繞繞，幾近沉淪……為何還能醒來？」

沈寂緩緩收勢，指尖的無名剪·舊憶輕輕斂去光華。他胸口仍有微不可察的起伏，方才幻境裡的每一幀畫面、每一句話語，都還鮮明地烙在心神深處，痛得清晰，卻不再能將他拖入深淵。

「因為我終於明白，」他聲音輕而沉穩，「沉溺回憶，不是紀念，是執著。留住遺憾，不是深情，是束縛。」

蘭瑩自高台側步走出，手持玉牒，聲音清潤莊重：「準決賽戰畢，沈寂勝出，晉級決賽。」

此言一出，滿殿頓時譁然。

有人驚歎，有人敬佩，也有人滿心不服。紅衣花姬攥緊了衣袖，豔紅衣袂幾乎被靈氣撐得微揚，卻終究沒有出聲斥責。寒石先生依舊面色冰寒，可眼底深處，已隱隱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動搖。

蘭岫君緩緩開口，目光落定沈寂，語氣裡帶著一層極深的認可：

「決賽之日，將開啟冥界千年未用之禦魂花座。屆時，你所面對的，將是整個冥界最為濃烈、最為頑固、最難安渡的一縷殘魂。」

眾人聞言，盡皆色變。

禦魂花座一出，便是頂級安魂儀式。

能勞動此物的亡魂，執念之重，足以動搖冥界根基。

蘭瑩隨之補充，聲音壓低了幾分，僅有近前幾人可聞：「司君私下告知，那縷殘魂……與你塵世因緣，極深。」

沈寂心頭猛地一沉。

他幾乎已經可以確定——

決賽要渡化的，根本不是尋常亡魂。

而是靈汐，那個半魂滯留陰陽之間、非生非死、牽繫他整整兩世的靈汐。

阿拾察覺到他神色異樣，輕輕拉住他的衣角，聲音軟軟帶著擔憂：「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剛才在幻境裡，我好怕你醒不過來……」

「我沒事。」沈寂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只是有些事，終於要塵埃落定了。」

此時，高台之上蘭岫君忽然輕輕一嘆，一道極為輕柔的蘭華靈氣悄無聲息地籠住沈寂，直達他心神深處。

「靈汐半魂，一縷在冥界飄蕩，一縷在陽世殘留。她之所以不散，不是因為恨，不是因為怨，而是因為……她捨不得你放下。」

沈寂猛地抬頭。

「你以為是你執著於她，」蘭岫君聲音輕如歎息，「其實，是她執著於你的自責。你一日不與自己和解，她便一日不得輪迴。」

這句話，比剛才青門的憶境花牢更為刺骨。

原來他以為的救贖，一直都是雙向的束縛。

他困在愧疚裡，她便困在等候裡。

他沉默許久，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動盪，只剩一片沉定如水的堅定。

「決賽之日，我會親手渡她。」

語聲方落，殿外忽然又飄來一縷極淡的白梅殘香。

眾人紛紛側目，卻看不見半點人影。

只有沈寂知道，靈汐剛才就在這裡，聽完了他所有的話。

那縷香氣輕輕繞過他的指尖，似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隨後便緩緩散入霧氣之中，再無蹤影。

蘭瑩看著他，神色複雜，既有擔憂，亦有期待：「決賽之前，你可前往後巷花圃，尋花老閉關潛修。他手上，尚有你未覺醒的法器與心法。」

沈寂點頭：「多謝司錄提醒。」

當日比賽散場，眾人陸續離去。

紅衣花姬走過沈寂身邊時，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像往日那般嘲諷，只是冷冷丟下一句：「別以為贏了青夜就了不起。決賽你若輸，不只丟自己的臉，還會連累那半魂徹底魂飛魄散。」

說完，她甩袖離去。

寒石先生隨後而過，一言不發，只是深深看了沈寂一眼，彷彿在看一個即將墜落的人。

阿拾氣鼓鼓地哼了一聲：「他們就會說壞話！先生一定可以的！」

沈寂淡淡一笑，沒有多言。

他攜阿拾離開芳鑑司，踏著冥界終年不散的輕霧，走向舊碑巷深處的後巷花圃。

一路無語，霧氣沾衣，花香隱隱。

他心裡很清楚。

之前的比賽，是渡人。

複賽與準決賽，是試煉。

即將到來的決賽，才是真正的結局。

他要渡的不再是別人，

是困了他兩世的——

自己。

而那件遲遲未現、只存在於設定之中的高階法器——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hPAcxqAZ

已在他心神深處，隱隱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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