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十七章。脈引歸途。

沈寂踏入陽間界縫的那一瞬間，身上所習以為常的幽冥氣息，頃刻之間被徹底的割裂。

冥界向來晝夜不分，長年籠罩着淺淡霧氣與柔和花氛之中，聲息寧靜，連風都帶著幾分安穩沉緩。可是陽間全然不同——刺目的日光自雲層傾瀉而下，曬得人皮膚隱隱發燙，塵土與草木氣息混雜在風裡，沿街的人聲、車馬聲、店鋪吆喝聲轟然入耳，嘈雜卻真實，撲面而來的生氣濃烈得近乎灼人。

久居於幽冥、一身淨魂氣息的沈寂，乍然置身如此濃烈的凡塵俗世，竟然微微有些不適。靈力輕微之波動，體內的知意即刻有所察覺，一縷溫潤銀光緩緩的綻開，輕輕裹住他的周身，隔絕開凡間雜亂之氣息與過盛的生機，讓他稍稍穩定心神。

「主人。」知意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在他心間緩緩響起，「陰陽兩界時序流速殊異，規則全然不同。冥界一日，對應陽間三日有餘。你在此處滯留越久，冥界花墟所承受的壓力便會越大。」

沈寂眉頭微微一斂，腳步停頓在一處無人留意的巷弄拐角。

他此前只知道跨界之危險，卻未料到陰陽時差竟相差至此。蘭瑩獨自駐守花墟陣眼，本就需以一己之力阻攔半死魂的騷動、穩定陣法殘餘波動，若是他在陽間耽擱過久，五器長期離開冥界本源，花墟陣眼必會再度動搖，到時別說平息動亂，恐怕連整個冥界邊界都會出現更大的破綻。

更何況，舊碑巷的幽冥花事裡，阿拾還在乖乖的等候。那小姑娘體內花氣未穩，方才又因失態外溢耗損甚巨，若是得知他孤身遠赴陽間，必定整日惶惶不安，甚至可能再度引動力量失控。

一念及此，沈寂心中更添幾分急切。

「花脈本源的位置，可否確定？」他輕聲問道，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半分慌亂，只有沉定的判斷。

「早已經與主人五器呼應。」知意應道，與沈寂體內殘存的五器重曜之力共振，「陽間花脈與冥界花墟本為同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此番陰陽失衡，正是因為陽間花脈被某股雜濁之力壓制，脈息紊亂閉塞，才牽動了花墟陣法，引來大批半死魂衝界騷動。」

說著，沈寂腳下的地面隱約亮起一縷極淡的花紋，色如淺玉，細若髮絲，不仔細察覺根本無法看見。那花紋一路綿延向前，穿過窄巷，越過街衢，直指城鎮深處某個氣場渾濁的核心地帶。

這便是同源花脈的牽引，也是指引他尋回根源、穩定陰陽的唯一途徑。

沈寂不再多言，順著那道細微卻堅定的脈引前行。他一身衣著氣質與凡間格格不入，周身籠罩着的花氣清冷脫俗，行走在人群之中本應極為惹眼，可憑藉知意的遮掩與自身靈力收斂，路人只當是一位路過的清瘦行人，匆匆一瞥便移開視線，未有半分察覺這位看似尋常的男子，竟是來自冥界的插花人。

陽間的街景於他而言既陌生又隱約有幾分熟悉。陌生的是繁華喧囂不像往時，熟悉的是草木生機——冥界雖有幽冥花，卻終究少了凡間草木的蓬勃野氣，少了人間煙火的溫熱。他一路走過，目光平靜掃過周遭，耳中聽著凡間種種聲響，心間卻始終牽掛著冥界的一切。

他想起蘭瑩立於花墟陣前的模樣，端莊堅定，聲音清晰有力地說「有我，花墟在」。那位一向守規矩、懂分寸的蘭司錄，為了護他順利跨界，耗費大量靈力維持屏障，想必此時早已氣力耗損，卻依舊會咬牙堅守，不肯半分退縮。

又想起阿拾眼眶微紅、緊攥衣角的模樣，怯生生地囑咐他一定要小心。那小姑娘向來依賴他，如今他遠走陽間，她必定守在幽冥花事裡，日夜不安，連打理花枝都會心神不寧。

還有花墟遺址的陣眼，老師臨行前的囑咐，五器與花脈的共振……種種念頭在他心間一閃而過，但卻未擾亂他半分行蹤。

行至半程，周遭氣息驟然一沉。

原本濃烈的人間生氣，被一股渾濁陰冷的氣息猛然衝散。幾道近乎虛幻的黑影自暗巷深處竄出，纏纏繞繞，氣息陰鬱躁動，正是從冥界逸出、竄入陽間的半死魂殘餘。它們受陽間雜念、貪癡怨懟引動，變得比在冥界時更加兇悍，察覺到沈寂身上的淨魂花氣，竟如同瘋狂一般，直接撲殺而來。

「主人，小心。」知意及時提醒，「陽間不受冥界渡魂規則束縛，半死魂在此更為兇殘，難以安撫，只能強行鎮壓。」

沈寂不言，右手指尖輕輕一抬。

無名剪自體內浮現，刃身泛著淡淡銀光，並未展開五器重曜的全部威力，僅僅綻出一縷淨花靈氣。可即便只是一縷，也蘊含著第二次覺醒後的強大力量。花氣輕柔灑落，看似溫和無力，卻有著鎮壓一切濁氣的威能。

撲上前的半死魂觸碰到花氣的一瞬間，渾濁的身影頓時僵住，躁動的怨氣如同冰雪遇陽，急速消融。不過數息之間，那幾道黑影便徹底的化為虛無，連半分殘留氣息都未曾留下。

沈寂收回無名剪，神色未變，可心頭卻並未放鬆。

這不過是邊緣小股騷動，便已有如此強的怨氣，可見陽間花脈受壓制已久，紊亂程度遠超出他預料。若再遲緩幾日，恐怕不僅冥界花墟崩裂，就連陽間也會出現魂體亂竄、生機受損的狀況。

「脈引距離本源還有多久？」他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沉定。

「便在前方三里之內。」知意回應，聲音微微一沉，「但主人需多加小心，那處有一股極為強橫的雜濁之力，死死的纏繞花脈本源，企圖徹底閉塞陰陽花脈，斷絕兩界之聯繫。」

沈寂抬眼望去。

只見遠處樓宇林立，煙霧隱約，一股渾濁陰沉的氣息籠罩着其上，與周遭蓬勃的生機格格不入。那股力量霸道而陰冷，不屬於冥界，也不屬於凡間正常魂氣，更像是某種刻意為之的禁術，硬生生壓在花脈之上，令其不得舒展，不得喘息。

也正是因為這股力量的壓制，陽間花脈才會脈息紊亂，進而牽動冥界花墟，引發一連串動亂。

此時，知意再度提醒：「主人，陰陽時差已開始起效。你踏入陽間不過半個時辰，冥界已然過去近一個時辰。若再拖延，蘭司錄恐怕難以長久支撐。」

沈寂心頭一緊。

他不能再慢。

蘭瑩在彼方苦守，阿拾在花事等候，花墟安危、陰陽平衡，全都繫於他一身。他是冥界插花人，是花墟的守護者，是五器的主人，更是唯一能打通陰陽花脈、平息動亂的人。

他沒有退路，亦不能遲疑。

腳下的花紋脈引愈發明亮，彷彿也在催促他前行。陽間的風吹過他的衣袂，帶來凡間的溫熱，可是他的心卻始終繫在陰冷寧靜的冥界，繫在舊碑巷的幽冥花事，繫在花墟陣前那位靜靜護法的蘭司錄身上。

沈寂深吸一口氣，將凡間雜訊與心間牽掛暫時壓下，心神徹底沉定。五器之力在體內緩緩地流轉，與陽間花脈的呼應愈發強烈，周身之花氣穩定而堅定。

他邁開步伐，不再猶豫，徑直順著脈引，朝著那股渾濁力量的核心走去。

花脈在前，歸途亦在前。

他必須儘快穩定陽間之花脈，解除禁術壓制，讓陰陽花脈重新相通。唯有如此，才能早日返回冥界，回到舊碑巷，回到那間燈火溫柔的幽冥花事，回到等候他歸來的人身邊。

陽間的日光依舊刺眼，市井聲音依舊嘈雜。可沈寂的身影卻愈發堅定，一步一步，踏在凡間的土地上，踏在通往花脈本源的路上。

陰陽時差逼人，歸心似箭。

他知道，自己遲早會沿著這道花脈引導的路，重回冥界，重回舊地。

而在此之前，他必須先穩住這兩界動亂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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