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三樓半 - 17：歐卡

『胡正維，李大哥已經把一且的真相都告訴我了，你不用再演戲了。』

『你騙我一次還不夠嗎？』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在育幼院認識你……』

女子的聲音帶著憤怒與怨毒，聲聲的傳進了他的耳裡，像是淒厲的指控，又如同銘心的唾棄……

「不、不！小、小雨……妳別再說了，別再說了！」他驚駭的坐起身，一場惡夢讓他冷汗涔涔。

高級商務旅館的客房裡一片漆黑，他頹然的走下床，絲質的被子自他身上滑落，嶄露出他全身的赤裸，他的步伐猶如喪屍，搖搖擺擺走進了衛浴間，他伸口開燈，然後將自己囚禁在這一方的孤寂裡。

鏡子裡反射出他細緻絕塵的容貌，他的雙眼勾魂攝魄、他的唇猶如罌粟、及腰的長髮彷若欲望的蛇信、潔白的肉體是性愛的宮殿。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完美無瑕的他，卻讓小雨如此的鄙視呢？

他知道小雨從來不會嫌棄他的醜陋，但他自己卻十分的在意，童年的他、少年的他，夢裡、現實裡想得都是如何以對等的姿態，來面對他的小雨。

終於，高二那年，他察覺了一個秘密，當小雨看著那個少年的時候，眼神總是特別的溫柔，所以他覺得，小雨喜歡的就是那樣的人。

可那時的他實在想不透，為什麼小雨會欣賞那樣一個弱不禁風、毫無生氣又略帶陰柔的少年呢？（其實除了小雨，學校裡也有無數的花癡整天圍著他打轉，就是像一群鬧哄哄的蒼蠅……）

喔！原來那個少年是家長會長的公子，怪不得……不！他堅信小雨不是愛慕虛榮的人。

距離畢業典禮不到十天，怎麼辦？他因為擔憂即將與小雨分離而徹夜難眠。

「咳！咳！咳……」

身旁傳來養父帶痰的乾咳，養父的身體一直就沒好過，從他進到這個家開始，就一直是這樣拖著。

「咳咳！咳咳！咳咳咳……」養父咳的更加急促，那聲音聽來很是嚇人。

他伸手打開床邊的小檯燈，轉身問道：「老爸，你沒事……吧？……」他突然愣住了，養父白色的舊汗衫上染著斑斑的血跡，養父的雙手摀著嘴，血痰從他乾癟的指縫滲出，就像一道抓破養父手背的爪痕。

「老爸，你都咳血了，幹麻不叫醒我？」他急得想跳下床，衝去浴室拿條毛巾過來。

養父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也將血跡掐進了他的掌心。

「別忙。」

「老爸！」

「你坐下來，聽我……咳、咳……聽我說。」養父又咳了幾聲。

他索性聽話的坐下，讓父親靠坐在床頭邊上。

「孩子，你很喜歡那個女孩吧？是怎樣的一個人，能讓你念念不忘。」養父帶著困惑的語調。

「老爸，我……」

養父自顧自的說：「對不起，我擅自看了你的日記，當年是我帶你離開育幼院的，如果沒有我，你們就不會被拆散……你怨我，也是應該的。」

他沒有說話，或許在心靈的深處，實有一份對養父的怨懟。

「孩子，你要原諒我，我曾答應你的母親，要一輩子對她好，可惜我卻沒那個能力……但我想，扶養你長大，或許我還是有辦法的。」

「你說，我的母親？」

「她叫寶珠，當年我們幾個兄弟，都鍾情於她，不過我知道，她最不可能看上的，就是最最平凡無奇的我，但我還是偷偷的奢望著，奢望她有一天能走進我的懷抱。」

「可惜，她後來選擇了『他』，葬送了自己的一生，真是個傻女人啊……」養父嘆了口氣，眼角溢出淚來。

「老爸，你說你不但認識我媽，還曾追求過她，是嗎？」他整理了一下養父的語意，再次確認。

「孩子，我把你媽的遺書寄給了那個人，你的好日子就要來了；不用遲疑，那是他欠你媽的，也是他欠你的。」

「老爸，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搖搖頭，開始懷疑養父是不是病昏了頭，還是在說夢話之類的。

「睡吧！孩子，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可是……」

「睡吧，聽話。」

他只好順從的躺下，手腕上養父的血已經乾了，那緊縮的感覺就如同是一道枷鎖，永遠將他困在悲慘的童年回憶裡。

次日清晨，他才深深體會到什麼是人人常說的迴光返照。

天是亮了，但養父，卻再也不會起來了。

由於父喪，他錯過了畢業典禮，也錯過了與小雨告別的時機。

就在養父出殯的那天，一個衣冠楚楚的老人，出現在他的面前，帶著莊重卻溫暖的口氣說道：「你就是正維吧？我是你王叔叔。」

是啊！我就是──胡、正、維。

他的思緒猛然回到了現在，他驚駭的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厲聲自語：「不，我不是胡正維，我是王興華、人見人愛的王興華。」

他用力的搓揉著臉，想是極度痛恨自己的臉皮；但隨即又愛憐的輕撫著自己的輪廓，深怕有所損傷，而暴露了裡面腐肉般的自卑。

他有些疲倦，順手扭開牆上的水龍頭，雨般的水柱從上而降，打在他精實的肌膚上。

熱水氤氳，不一會功夫，他的額際滲出乳白色的液體，他雙掌自頭頂向後一攏，瞬間將那頭烏黑的長髮給剝了一下！

熱水打在他光凸凸的頭顱上，坑坑疤疤的頭頂沒有絲毫毛髮，一道手術留下的刀疤自右耳延伸到左耳，粗糙的縫線，看來就像是一條大蜈蚣橫臥在他的他頂上，令人怵目驚心……

亭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處在醫院走道間的病床上，這是醫院裡的臨時床位，供急診病患使用。一旁的家屬坐位上放著一件外套，亭君知道那是呂立偉的外套，可左右卻不見他的人影。

亭君不知自己究竟昏睡的多久，只是此刻有點想上廁所。她起身下床，然後抽起病床邊的點滴架，這間醫院她曾來過幾次，並不陌生。

她獨自慢行再空蕩蕩的走道上，兩旁的病床都拉上了帷幕，無法確定裡面是否有人，四周安靜的出奇，亭君心想：大該是夜深了。

亭君拐過走廊盡頭的轉角，卻沒有如預期中看到洗手間的指示。她突然有些慌了，心忖：『該不會是換了位置？』

這時，有人從後面拍了她的肩，她嚇了一跳，緩緩轉過身……

緊接著，亭君失聲驚呼！

身後，是一個穿著皮外套的年輕人，他的左手正摀著額頭，鮮血緩緩流下，使他的左臉頰血淋淋的。

「你……」亭君一時說不出話來，手上的點滴架差點掉落。

「小姐，不好意思，請問醫護站在哪個方向，我要掛急診。」年輕人說著，額上的血仍持續冒出。

「這，其實我也……」亭君一陣慌亂，歉然道：「其實我也有點迷路，一段時間沒來醫院了，大該是移位了，先生你還好嗎？別擔心，我陪你去找急診室。」

「發生一點交通事故，不算太嚴重，讓醫生包紮一下就好了。」年輕人豪邁的說，想必只是一點皮外傷。

亭君騰出一隻手，輕輕的搭在年輕人的手臂上，「不管嚴不嚴重，還得趕快讓醫生處裡，走吧！」

兩人沿著走廊前行，來到醫院的大廳，這時大廳的燈光已盡數關閉，只留下兩側的夜間照明。

亭君釋然的說：「這裡我有印象，穿過大廳就是急診室的大門，我們從這裡過去吧！」

但年輕人卻遲疑的停下腳步，亭君好奇的看著他，卻聽他說：「沒有別條路可以走嗎？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從這裡經過。」

亭君加重了口氣，「幹嘛捨近求遠，你頭上的傷需要趕緊處裡，要不然細菌感染可就不好了，快走吧！」

亭君率先邁出步伐，年輕人猶豫了片刻，也只能倖倖然的跟上。

醫院大廳的正中央，有一座老人端坐的銅像，約有三人高，那是這座醫院的創辦人，孫氏集團已故老總裁的塑像。兩人路過銅像時，亭君不經意的看了銅像的臉部一眼。

眼前的景像讓亭君有些遲疑，她仔細的端詳著，下一秒，她驚嚇的別過臉，對的年輕人說：「你、你看……那個銅像的眼睛……」

空曠的空間，氣氛一片凝滯，大約半分鐘後，亭君才聽到年輕人說：「我看沒什麼異常，妳、妳是看到了什麼嗎？」他被亭君的反應所影響，聲音也有些顫抖。

亭君慢慢的抬頭再次確認，鬆了口氣說：「沒、沒什麼，大該是我眼花了。」

於是兩人繼續前行，但亭君的心卻不踏實了。

她明明……看到銅像的雙眼流出血來，烏沉沉的銅像，按理說看不出血的顏色，但她直覺的感到那就是血──兩道血痕掛在銅像的臉上。

醫院大廳的另一側，連接了一條燈火通明的走廊，亭君雀躍的說：「你看，急診室就在那。」

年輕人又停下了腳步，說道：「謝謝妳陪我走這一段路，但我看……我還是不過去了，這點小傷口，我自己就能處裡。」

亭君有些無言，「再走幾步就要到了，你就別逞強了。」

「亭君，妳是個善良的人，千萬別再回到妳住的公寓了，我能說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年輕人放下手來，露出了他額頭上見骨的傷口，此刻血已稍止，但那血肉模糊的口子還是讓人心悸。

等等！亭君突然意識到，「你怎麼知道，我叫亭君？」

年輕人淺淺一笑，「妳剛才扶我的時候，我看到妳手環上的病歷資料。」

亭君尷尬頷首，都怪自己疑神疑鬼的，她接著說：「好了，這些等等再說，快點跟我過去掛號。」說完，伸手要去扶他的手。

但年輕人卻退開了，只說：「我先走一步了，記得……千萬記住我說的話。」他驚慌的環顧左右，然後倉促的向左側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跑去。

「喂！你等等……」亭君的話才到嘴邊，年輕人已進入那扇小門。那裡黑洞洞的，亭君不敢貿然追上去，只好先前往急診室的櫃台。

「護士小姐，我剛剛遇到一個……」

亭君說到一半，就被年長的夜班護士打斷，「妳是陳小姐吧！妳剛剛去哪了？妳的家屬正急著找妳。」

「我？我本來想去上廁所，可是找了半天卻找不到，繞了一大圈才拐回來。你們醫院原本的洗手間，是換地方了嗎？」亭君問。

「繞了一大圈？妳病床旁邊就是洗手間啊！可能是妳身體不舒服，沒有注意到。」老護士解釋著。

亭君點點頭，「大概是吧！對了，我剛剛在走廊的另一側，遇到一位先生，他的額頭受傷流血了，原本是請我帶他過來就醫，可是後來他又跑掉了，他往大廳旁的那扇小門走去，能請妳過去看看嗎？」

老護士聞言，臉色變的非常難看，但多年的經驗讓她隨即穩定情緒。她接著對亭君說：「謝謝妳陳小姐，我會請人過去處理，請妳先回妳的病床處，妳的家人正在等妳呢！」

亭君心想，老護士指的就是呂立偉，便回道：「好的！那就麻煩妳了。」說完正準備離開，亭君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老護士的電腦畫面。

畫面上是一個男子的病例，那照片上的長像亭君看著眼熟，正是剛剛在走廊上遇到的那位受傷的年輕人，一旁登入的名字是──孫皓澤。

她停下腳步，正想把這件事情再告訴老護士。

下一秒，亭君愣在原地，只因年輕人的病歷下方，顯示一個紅色的方框，框裡有四的英文字──OHCA

這英文縮寫的意思是──

到院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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