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目一落笔,自己就先笑了。瘦人说瘦,好比富人谈理财,美女论素颜,总带着那么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又或者,根本就是一场无病呻吟的自我展览。然而,话又说回来,瘦子对于瘦的体会,大约鱼对于水,冷暖自知,其中甘苦,也未必是那些浑圆饱满、底气十足的人们所能轻易揣摩的。
倘若有人问我,你究竟有多瘦呢?这倒是个难题。我既没有病态的憔悴,也并非天生的仙风道骨,只是天生地,骨骼清奇了些,肌肉不肯多长一分,脂肪更是吝啬得不肯露面。走在街上,秋风略大些,便觉得自己是一张纸,要被吹到半空里去,只好下意识地裹紧衣衫,加快脚步。这时候,总不免想起古书里那些身轻如燕的赵飞燕,能在掌上起舞,是何等的飘逸。但我这点“飘逸”,实在是被风逼出来的,狼狈得很,哪里及得上人家万分之一的风雅。
最让我感到自己“瘦”的,还不是风,是买衣服。走进店里,目之所及,全是那些为“标准”身材准备的衣裳。肩线永远是宽的,腰身永远是富余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似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偶尔遇见一件合身的,却往往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反面教材”——瘦成一根晾衣竿。店员们总是热情地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和气地说:“先生,您穿小号可能都还大呢,要不要看看我们这里的‘修身款’?”修身,多好听的字眼!我这一身的瘦骨,倒成了一种需要刻意去“修”炼的德行。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不过是“窄”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我们这些瘦人,大约都有个通病,便是怕人说“瘦”。这字眼儿,若从亲人口中说出,那是满含着怜惜的,催你多吃,多睡,好似你是一株亟待施肥的幼苗;若从朋友口中说出,多半是带着调侃的,打趣你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让你哭笑不得;最怕的是不熟的人,初次见面,目光在你身上溜一圈,然后带着惊诧的神情,高声宣布:“哎呀,你可真瘦啊!”那语气,简直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观。这时候,你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犯了什么错似的,只好讪讪地笑,嘴里含混地应着:“是是是,吃不胖,没办法。”
吃不胖,这倒是真的。每逢饭局,看着旁人对着大鱼大肉大快朵颐,我却往往没什么兴致。倒不是刻意节食,实在是胃口有限,似一只小猫,吃几口便饱了。朋友们总爱把好菜夹到我碗里,堆得小山似的,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份盛情,真是难以推却,却也真真是沉重的负担。有时候,我也恨自己这副“身轻如燕”的皮囊,为什么就不能多存储些能量呢?后来读到苏东坡的诗,“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心里便豁然开朗了些。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我这瘦,大约是为了不俗吧?想到这里,便又觉得自己的瘦,似乎有了那么一点清高的、脱俗的意味。只是,这话说出去,怕要被人笑掉大牙,说我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
其实,瘦与胖,不过是皮囊的一种形态,本无高下之分。瘦子有瘦子的烦恼,风大了不敢出门,衣服难买,还总被人关怀着;胖子有胖子的苦恼,爬楼梯气喘,怕热,买衣服也要选大码。世人总是这样,看着别人的,总觉得比自己的好。瘦的想胖些,显得富态;胖的想瘦些,显得精神。这大约就是所谓“围城”吧,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在胖瘦这件事上,也不例外。
这么一想,我倒也释然了。风大了,便走慢些;衣服难买,便多逛几家;别人说我瘦,我便回一句“省布”,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皮囊而已,何必太认真?
夜渐渐深了,秋虫的鸣叫也稀疏下去。一阵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凉意,拂在我的手臂上。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忽然觉得,这副“瘦”的皮囊,对于世间的风霜,倒也格外的敏感。这大约,也算是瘦人的一点“特权”了罢。我笑笑,起身关窗,觉得这秋夜,也并非那样的萧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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