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在清晨五点十七分准时叹了口气。
我知道它在抱怨我。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我听见床板中间那根横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我的身子底下咳嗽。它大概在怀念上一个主人——我猜是个轻盈的女子,会在翻身时带起一阵风,身轻如燕,蝴蝶扇翅。而我躺上去的时候,整张床都在往下沉,弹簧们惊慌失措地互相推搡,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
我对床说:“别矫情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床不理我,继续用它那套暗语表达不满。棉被倒是忠厚,死死裹住我的身体,似守财奴搂着他的金币。只是苦了被面那朵牡丹花,被撑得变了形,花瓣歪歪扭扭地耷拉着,被我的体重摧残过。我起身时,被子发出“噗”的一声,香槟开瓶——只不过喷出来的不是泡沫,而是我攒了一夜的体温。
照镜子总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镜子里的那个人,怎么说呢,就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轮廓全都晕开了。下巴和脖子正进行着一场亲密的会晤,它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决定不再分你我。腰身更是任性,完全没有要收束的意思,自由奔放地向着四面八方扩张。我侧过身,发现自己的影子比正脸还要宽,这就不太讲道理了,影子本应该是瘦长的才对。
“你这个体型,”朋友曾经很认真地分析,“属于福相。”
我谢谢他的委婉。在这个崇尚骨感的时代,“福相”两个字用在我身上,就是给一座山起名叫“小丘”,充满了黑色幽默。不过话说回来,胖这件事,的确是有福气的。你想啊,得有多大的福气,才能把每一顿饭都吃得那么心安理得?得有多大的胸怀,才能容得下这满腹的油水和脂肪?
电梯超载的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全电梯的人都看向我。
“不是我!”我条件反射地喊。
但他们的眼神分明在说:就是你。我往后挪了挪,警报依旧在响。又挪了挪,还在响。直到我退出电梯,警报才如释重负地安静下来。门关上前,我看见里面的人齐齐松了口气,满脸都是刚送走了一位瘟神的表情,哎,要不要,这么明显?
其实我懂。在这个世界上,胖纸总是自带笑点。我们走路的姿势赛企鹅,坐下的时候赛发好的面团,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赛颤动的果冻。我们是天然的喜剧演员,不需要台词,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会心一笑。
但笑完之后呢?
我记得有一次坐地铁,一个小朋友指着我喊:“妈妈你看,那个叔叔的肚子好大!”年轻的母亲窘迫地捂住孩子的嘴,连声说对不起。我摆摆手说没关系,心里却在想:这孩子眼光真毒,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核心竞争力。
是的,我把这叫做核心竞争力。你想啊,别人要练六块腹肌,那得吃多少苦?而我呢,天生就有一块——不,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绝无分号。别人要花钱去健身房举铁,我光是走路就是在负重训练。这么一想,胖也是一种天赋,只不过这种天赋不太符合当下的审美罢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一些形而上的问题。
比如,我的身体里到底住着多少个自己?那些多余的热量,那些无处安放的脂肪,它们是不是也像细胞一样,有生命,有记忆?它们记得我吃过的每一顿火锅,喝过的每一杯奶茶,熬过的每一个深夜。它们是时间的见证者,是欲望的具象化,是快乐留下的痕迹——只不过这个痕迹有点大,大到藏不住。
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突然觉得它是个老朋友。它陪我看过凌晨三点的月亮,陪我淋过夏天的暴雨,陪我走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它是我最忠实的伴侣,从不离开,从不背叛。虽然它有时候会让我喘不上气,让我买不到合适的衣服,让我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它是我的身体,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容器。
立冬那天,我又去称了体重。
数字跳了几下,终于停住。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又抬头看了看镜子,忽然笑了。镜子里的胖纸也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变成一朵怒放的牡丹花,就是被子上那朵。
“嘿,”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冬天来了,咱们又该囤膘了。”
说完这话,我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打哈欠。我喝了一口牛奶,觉得生活真是美好。
胖就胖吧。
反正这个冬天,有脂肪陪着,不会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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