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你用極其小心的語氣,宣告了你的生命正進入倒數。
當下我的腦袋被瞬間抽空,四周的聲音彷彿退到了很遠的地方。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任憑眼淚不受控地不斷砸落。你有些無措地看著我,抱歉地說,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因為你怕我無法接受,遲遲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試圖安撫我,說醫生交代只要好好照顧身體,保持快樂,時間是能被延長的。你還承諾,雖然必須回日本處理公司的事,但那只是暫時的離開。「等事情都安頓好,我就會回來。」你說。
那是一個網路還不算盛行的年代,沒有臉書,沒有 LINE,我們的聯繫全靠著簡訊、即時通和 MSN。你說因為通訊不便加上工作繁重,可能會有一段時間無法聯絡,但你要我放心,你一定會回來的。
而我,毫不懷疑地相信了。
後來的日子裡,大概每隔兩三個月,你會短暫回台一兩天。當時的我住得遠,又還在唸書,根本沒有機會見上你一面。你總是溫柔地說沒關係,只要回來一定會通知我,也會把握那短短的時間跟我傳簡訊、通電話。趁著那一兩天的空檔,我會把所有想說的話——開心的、難過的、甚至那些無厘頭的日常,全都塞進小小的對話框裡。
因為要上課,我們大多只能依賴簡訊。你總會在字裡行間報喜不報憂,告訴我你的身體狀況維持得很好,只有偶爾,才會輕描淡寫地帶過那種極致的痛楚。
我們就這樣隔著海,度過了兩年。
直到有一次,你突然坦白,其實醫生當初宣判的期限早就過了。你笑著說,或許是因為有那些開心的元素撐著,才偷來了這些時間。但在那份笑意背後,我聽見了你的恐懼。
你擔心自己撐不過去,擔心最後只能淪為我記憶裡的一個「老哥」;你更擔心,如果哪天你真的不在了,我會不會又變回以前那個容易胡思亂想、甚至傷害自己的女孩。
於是你半強迫地要求我,在你待在日本的時候,要常去找你的一位知心好友——那位姊姊說說話。「就算我不在了,她也會是妳的精神支柱。妳要加油。」
我答應你了,因為我說過,我不會再讓你擔心。
然而,那次對話過後的三個月,我沒有如期收到你回台的通知。我想,你大概只是工作太忙,被耽擱了吧。又過了三個月,依舊杳無音訊。我只能不斷在心裡默念:你答應過會回來的,你從不食言。所以我繼續等,把等待熬成了習慣。
就這樣,我考上了大學,時間又無聲地走過了半年。
2013年3月14日,白色情人節。距離你上一次跟我聯絡,已經過了整整一年。
那種不安與思念累積到了臨界點,我終於忍不住用 LINE 傳了訊息給那位姊姊。一番寒暄後,我故作輕鬆地問起了你的近況。原本總是秒回的對話框,在那一刻停滯了。
整整十分鐘的空白。然後,螢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他走了,在半年前走的。』
姊姊說,就在你最後一次跟我聯絡的兩個月後,病情急速惡化。你已經無法工作,只希望能回到台灣。在你陷入昏迷前,你見了大部分的朋友。
姊姊的下一句話,狠狠撕裂了我所有的防備:『他在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妳。』
「那為什麼不見我!」我隔著螢幕崩潰,情緒裡摻雜著激動與憤怒,但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無力與心碎。
『因為他知道妳一定會哭,但他捨不得看妳哭。』
姊姊告訴我,你不願看見我的眼淚,怕那會讓你捨不得離開。所以,你自私地連告別式都瞞著我,甚至下了封口令,規定所有人都不准主動告訴我這個消息。
那天,我在大學的課堂上徹底崩潰,哭得不能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殘忍?你知不知道,連你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的我,有多恨自己曾經讓你操心?我很努力地考上離你更近的大學,滿心以為來到這座都市後,只要你回台灣,我們就能見面了。
可你卻用這種溫柔到近乎殘忍的方式,將我拒之門外。
你知道嗎?後來每一次看電影、看劇,只要演到相似的橋段,我總會想起你也曾這樣說過、這樣做過。 你知道嗎?如果當初沒有遇見你,現在的我,或許根本不會存在。 你知道嗎?比起規矩地叫一聲「老哥」,我還是更喜歡在你單名之前加個「笨」字。但就算是這樣,我現在好想、好想再聽你喊我一聲「妹子」。
你聽見了嗎?我真的,好想你。
光陰似箭,十三年就這麼過去了。我熬過了大學,念完了研究所,日子過得很精彩。我也很認真地,在你曾經走過的這座城市裡,像你當年一樣,努力地生活著。
我答應過不再讓你擔心,我做到了。希望在天上的你,也過得很好。
希望來生,我們還有機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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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二字,在你離去之後,從此深埋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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