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不得妳忘記我》：
她正在記憶一段不是她的人生。
一個男人，手指微微顫抖，那是一個人瀕臨死亡前的本能，殘留在神經裡的餘震。
血的味道，從舌根一點一點的滲出來，帶著鐵鏽的澀味； 無法聚焦的呆滯雙眼，是面對陌生人的恐懼.....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7zoe1Fb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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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畫面穩住！小曼，時間不多了。」耳機裡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沈小曼緊緊盯著眼前那一格停滯的畫面。
大廈頂樓的邊緣，圍牆欄杆上俯著一名男人，不斷吹過的風，被放大成尖銳赤耳的嗡鳴聲。男人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整個世界都在傾斜，女人一步一步的朝他逼進，他的視線，最後定睛在女人死水般的眼神上......
沈小曼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一樣。女人那一張冷漠而令人窒息的臉，在她的記憶裡逐漸放大、變得清晰，不是模糊的影子，也不是拼湊的圖像。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t0oIOUf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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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是誰？委託人等著真相。」耳機裡的聲音再次催促。
沈小曼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那一瞬間，她忽然分不清楚究竟是：她在看著記憶？還是記憶在、看著她......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pvGNAG6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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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的職業是「記憶解析師」，是專門替人讀取記憶、窺探記憶，進入別人的記憶裡。
她的存在，建立在真實與謊言之中，她不愛說話，性格冷靜、思慮縝密，她害怕失去自我，習慣壓抑自己的情緒。
她能讀取別人記憶中的關鍵片段，並轉譯成精確的資訊，再透過神經元的接口，形成影像傳導到她的大腦中。
富人購買：天才的智商，政客購買：選民的情緒，犯罪者購買：不在場的證明......
有人用來打官司，有人用來做交易，有人用來掩蓋罪行。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mhlQ5M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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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託人」是每一個不固定的身份，他們的動機是控制資訊，進而操控整個世界，他們永遠不露臉，只用聲音出現。
沈小曼從不過問委託人購買記憶的用途，她只負責「看記憶」，看清楚委託人要的記憶，然後把結果說出來，等任務結束後理所當然的拿錢。
她需要錢，她想賺足夠的錢，她要替母親買回「被刪除的記憶」。因為在一次的非法交易中，她違反了「記憶解析工會」的條約，處罰的代價是：母親失去了對她的所有記憶。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0adsuJ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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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記憶，被困鎖在一個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灰區資料庫裡，想買回的價格不是一般人能負擔的，必要的時候甚至要用一條命來換取。
她想賺錢買回母親的記憶，她想再被母親愛一次，不是強迫母親記得她，而是一種血肉相連、眼神裡毫無質疑的：愛。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s6sw4Mx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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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裡，記憶是可以被暫存、借用、轉移、甚至是購買，在關鍵時刻你也可以華麗轉身，變成另一個人。
只是竊取別人的記憶是會留下痕跡的，當它的副作用漸漸出現時，沈小曼開始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記憶，哪些是別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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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段記憶，好像有......問題！」沈小曼不確定的說。
「在哪裡？有什麼問題？」耳機裡的聲音急切地問。
「畫面好像......被人動過了？」她停頓了一下：「還有我，出現在畫面裡......」
耳機的那一端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聲極輕的笑聲：「是妳的錯覺吧？妳是不是太久沒休息了。」
沈小曼並沒有反駁，腦海裡重新播放那一段記憶的影像，因為她清楚的看到：把男人從高樓推下去的那個女人，竟然是她自己！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hGwrcT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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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絕對不是錯覺，那是一段真實的記憶，而她必須說出她看到的答案，因為有人付了錢，要知道「兇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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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天以後，沈小曼就開始違規了，她在每一次任務結束時，會偷偷保留下一點點不屬於她的記憶：一個片段、一個回眸、一個不屬於她的......微笑。
從此她開始有了虛擬的童年、虛擬的笑聲、虛擬的愛情、虛擬的擁抱，但她知道，那些都不是真實的她！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0Zk66lL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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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知道，這樣的行為是「記憶解析師」最大的禁忌。
當一個人的記憶被帶出來後，時間的順序就會開始出現錯亂，道德的界線會逐漸變得模糊，人的精神也會慢慢的產生分裂。
但是她停不下來，她的世界太空虛了，空虛到她需要借用別人的過去，來填滿的自己的平淡記憶。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UN2cvYw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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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她會在深夜裡突然想起某一段童年：她在雨裡奔跑著，有個人，緊緊牽住她的手。
她知道，奔跑的那個人不是她，然而她還是會強迫自己相信三秒，只要三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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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的任務裡，沈小曼為委託人讀取一段機密的記憶，她在無意中發現了兩件事：那一段記憶被刻意修改過，而她自己也出現在那一段記憶裡。
她開始追查記憶的來源，她發現：她的記憶解析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
她曾經是第一批「記憶解析師」的實驗成員，原來，在當時的實驗過程中，她的記憶早就被動過手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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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曼，吃飯囉......」
一句輕柔如羽毛的女人聲音，從沈小曼的手機裡傳出來。
每一次她在進入別人的記憶前，她會做一件事情：重復播放著同一段錄音。
她會拿起手機反覆的聽，聽同一段聲音，停在同一句話上，她每聽一次後會停止三秒鐘，才想起還要繼續呼吸。
沈小曼把錄音暫停在「曼曼」兩個字上，像是要把時間緊緊掐住一樣，要把那兩個字深深烙印在記憶裡！因為，她捨不得讓那兩個字的餘音結束。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nrmQzp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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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的記憶可以被刪除，那麼「愛」......還算存在過嗎？
記憶是可以被操控的，但真正可怕的不是遺忘，而是：明明知道必需放手，卻依然捨不得。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Erb7QWn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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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筆新的交易，妳接不接？」耳機裡委託人的聲音說。
「價格呢？」沈小曼很有興趣的問。
「妳不是要買回妳母親的記憶嗎？足夠妳買回一段完整的記憶了。」
沈小曼敲鍵盤的手突然停住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次的任務不同於以往。
「那......條件呢？」
「妳要讀取一段特殊的記憶。」耳機裡的聲音說。
沈小曼沒有立刻答應，她試探的問：「交易的來源呢？」
「是妳......自己。」
我自己？難道那一段記憶的真相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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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僵硬的坐在母親的對面，午後的陽光灑落在桌子上，慵懶得像是沒有一絲的重量，讓人想要沉溺其中。
母親端著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動作優雅而從容，眼神溫和而慈祥，卻沒有在沈小曼的身上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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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找誰？」母親看著她，禮貌地問。
沈小曼沒有回答，她屏息凝視著母親：這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她每天都在看，在照片中、在影像中、在記憶的殘片中。
「我......」
沈小曼的喉嚨卡了一下，她心虛的說：「我只是......從這裡路過。」
母親點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那種自然的疏離，遠遠比直接的拒絕更令人糾結。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PNExNx4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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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的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一個銅板大小的裝置，她只要啟動這個裝置，就能讓母親回復失去的記憶。
但這是一物換一物的等價交易，她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
母親會重新記得她，但她也會因此......忘記了母親，不是模糊、不是淡去，而是徹徹底底從沈小曼的記憶裡、消失殆盡。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leOEmec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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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學會了如何成全別人，然而代價卻是：她再也無法成全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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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緩緩開口，囁嚅的說：「如果有一天，妳突然記得一個人......」
母親聞言、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裡充滿了疑問。
「一個對妳很重要的人。」沈小曼慎重的說。
見她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母親突然笑了笑，說：「那應該會......很幸福吧。」
沈小曼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顫抖，猶豫著要不要按下口袋裡的裝置？她忐忑不安的屏息以問：
「如果那個人，會因為妳的記得，而因此消失了呢？」
母親愣了一下，像是在理解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想了想、輕輕的搖頭說：
「那我，大概會選擇......『不記得』吧。」
母親說得理所當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因為在母親現在的世界裡，沒有＂那個人＂。
原來，所謂的存在，不是因為妳還活著，而是有人記得妳曾經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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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悵然若失的垂下頭去，好像丟失了什麼東西一樣，她驟然明白，她一直以為捨不得的是母親的記憶，但事實卻是：母親不一定選擇......記得她。
她不怪母親的決定，有些選擇是沒有所謂的對或錯，只有妳願不願意承認自己還捨不得。
有時候妳捨不得的，不是因為妳還擁有，而是因為妳......早就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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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離開的時候，毅然決然地沒有再回頭，她知道自己即將告別過去的執著，不再對既成的事實抱有絲毫的幻想。
那個可以讓母親恢復記憶的裝置終於被她啟動了，她步履維艱地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某個記憶的結束。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LJqLlz4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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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真正的痛，從來不是忘記，而是記得自己、曾經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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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筆的任務，沈小曼還是接下了，當她再一次進入那一段記憶時：
「她看見了那一棟挺拔的高樓，感覺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風，一個從頂樓往下墜落的男人，還有：她看見了她自己。」
這一次，她沒有再躊躇遲疑，她看得更深層，腦海裡的畫面更往前推進，她看到更早的記憶片段：
「一間飄散著濃濃刺鼻化學味的實驗室，一道蒼白而冰冷的白光，還有一個年輕的沈小曼，全都出現在整個記憶系統裡。」
系統裡回盪著她的聲音，她的語氣波瀾不驚，思慮冷靜而清晰，冷淡得像是在解剖一句話，她說：
「記憶一旦可以被交易，那麼人就不再需要真實了。」
「那就......毀掉它吧。」有人開口說。
沈小曼搖搖頭，篤定地說：「不行！這個東西太有價值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然後說：「如果非得有所抵銷，那就......毀掉我的記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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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從記憶中回到現實世界，耳機裡的聲音迫不及待的追問：「答案呢？兇手到底是誰？」
沈小曼沉默了很久，終於不容置疑的回答說：「沒有兇手。」
「妳......確定？」耳機裡的聲音再次質問，像是希望她能否決剛才的答案。
「畫面已經遭到破壞了。」
她說得很平靜、很沉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微不足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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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床沿坐下，她拿出手機習慣性地打開那段錄音，把手機的喇叭孔貼近自己的耳朵。
「曼曼，吃飯囉......」
她小心翼翼地聽完每一字、每一音，深怕遺漏了某一個音節。
這一次，她沒有再按下暫停，沒有反覆的回放，沒有任何的留戀，她毫不遲疑地按下了【刪除】！
畫面跳出確認視窗，她看了一秒後，然後按下了【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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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不願意放手，只是她放掉的，不只是母親對她的愛，還有她對母親的記憶，是那個曾經被母親愛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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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另一個空間裡，母親正在收拾桌子，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彷彿有什麼影像，從她的記憶深處裡慢慢浮現，她本能地喃喃低語：「曼曼……曼曼。」
聲音很輕、很細，像夢一般，像錯覺一樣，像是一段的殘影，像是一幕沒有被完全刪除乾淨的記憶。
母親緊緊皺了皺眉頭，若有所思地凝望著窗外的遠方，陷入了深沉的回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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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曼坐在床沿上，她沒有哭，也沒有感到不捨，房間裡悄然無聲，窗外的世界萬籟俱寂，什麼聲音也沒有，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什麼記憶也沒有留下。
她終於學會了放手，卻也終於明白：有些捨不得，不是因為還擁有，而是因為......再也沒有機會愛了。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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