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伏妖錄 - 【烈山壹章】第二十話空中樓閣

雲海之上，無數浮島懸空而立。一道又一道光軌穿梭天際，如同星河。而所有光軌，最後都匯聚向一座龐大的機巧城——軒轅閣。

巨大的青銅齒輪日夜不停地運轉，數十層輪盤彼此咬合。粗壯的靈力導管沿著城體延伸，像人體的血管一般，將靈氣輸送至每一處。

無數機巧師站在高處平台——有人調整靈紋、有人校正齒輪、有人維護法陣。整座城，彷彿是一具仍在呼吸的巨人。

一道身影落在外城——新月抬起頭，緩緩戴上一張純黑面具。面具覆蓋容貌，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她邁步前行，踏進第一道大門——驗明身分。

她取出令牌，光芒掃過，大門開啟。

第二道——驗證靈息。

靈陣亮起，確認無誤。

第三道——血印。

新月伸出手，指尖劃破。一滴鮮血落在青銅盤中央，血紋迅速蔓延。

最後。

厚重的大門發出低沉轟鳴，緩緩開啟。

門後的空間沒有陽光，只有微弱的赤色光芒，空氣沉重得令人幾乎喘不過氣。新月一步一步走近，直到最深處，她停住腳步。眼前——沒有王座、沒有神像、沒有妖獸。

只有一顆心臟。

那顆心臟裝在巨大得足有數丈容器內。

——鮮紅的血液在流動。

——仍在跳動。

數百條青銅鎖鏈，自四面八方穿透它，牢牢固定。無數封印符文沿著鎖鏈流動，卻依然壓不住那股生命力。

『咚。』

沉重的一聲，整座地宮微微震動。

『咚。』

又一下，像有人正用力敲擊所有人的胸口。

『咚。』

它，還活著。

四周站滿黑衣人，每一人都戴著相同的黑色面具——沉默、肅殺——沒有任何交談。

中央，一名白髮老人轉過身。他沒有戴面具，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落在他身上——他，就是軒轅閣總長。

「最近三十七日，」老人望著那顆心臟，緩緩開口：「心跳頻率增加兩成。」

短暫的沈默，另一名緝妖師低頭補充：「沒有受到任何攻擊，沒有任何外力刺激，所有封印皆正常——跳動加劇的原因不明。」

空間恢復沉默，比剛才更沉。

「做好準備——」老人慢慢閉上眼，再睜開。

聲音依舊平靜，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妖王，」他望向那顆仍在跳動的心臟：「要甦醒了。」

整個地宮，靜得只剩心跳。

『咚。』

「百花山那邊——」老人這才轉頭，看向新月：「有動靜嗎？」

新月微微低頭：「目前仍在觀察。」

「很好。」老人凝視她片刻，點了點頭：「那就繼續。」

「所有人之中，我們最信任的人，就是妳。」

新月沒有回答，只是再次低頭：「……是。」

然而，就在她準備離開時——

身後。

那顆被數百條鎖鏈封印的心臟。

忽然，比方才更重地跳了一下。

『咚——！』

所有人同時回頭，沒有人說一句話。每個人的眼神，變得更繃緊。

新月一路往地下，愈走愈深，四周愈來愈黑。

牆壁貼滿一層又一層封妖符。每一道符紙，都寫著同一個名字——屍狗。

空氣瀰漫著腐敗與血腥味。她走到走廊的最後，眼前只剩下一間牢房。

粗大的鎖鏈，一圈又一圈纏住中央——牢房內，不是人。

更像一團扭曲的肉，半人、半獸。白色毛髮，裂開的嘴，像一團還活著的腐肉。

那是妖王第一魄——屍狗。

牠忽然抬頭，鼻子抽動了一下。

撲向新月，牠忽然裂開嘴笑了。

「嘿嘿嘿……」

「嘿嘿嘿嘿嘿……」

笑聲愈來愈尖。

「妳來了。」

「蘇——新——月——」

新月沒有回答，冷眼站著。

「哈哈哈哈！」屍狗吸了一口氣，像狗聞味道一般。「戴面具也沒用！」

「我聞得到！」牠瘋狂大笑。

「——是妳！」

「——我記得妳的味道！」

牠伸長脖子，眼神滿是貪婪。

「妳手上的肉……」

「很——好——吃——！」

「哈哈哈哈哈哈！」

新月依舊沒有反應。

屍狗笑得更加瘋狂。

「燕呢？」

「燕在哪？」

「哈哈哈哈！」

「死了吧？」

「死了吧！」

「主人已經把她吃乾淨——」

新月眼角終於動了，她輕輕抬起右手——食指，微微一彈。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

下一瞬——

『轟！！！』

屍狗整顆頭顱瞬間炸裂，血肉四濺，整座牢房重新恢復安靜。

新月放下手，連看都沒再看一眼，就轉身離開。

背後，只剩下肉塊蠕動的聲音。

『咕……』

『咕嚕……』

碎肉重新聚攏，骨頭生長，皮膚覆蓋。不到十息，屍狗的腦袋重新長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牠笑得更加瘋狂。

「妳知道！」

「妳知道我死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

「燕死得好！」

「那女人最好被主人一口一口吃掉！」

新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再多說一句。」她淡淡開口：「下次——」

「——我把你拆成一萬塊。」

「對——」屍狗沒有害怕，反而興奮得全身顫抖：「——就是這個眼神！」

「哈哈哈哈！」

「新月。」

「我等主人來接我。」

「也等著吃掉你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一路迴盪在整條地牢。

新月沒有再理會，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初冬的陽光灑落在停機坪，百花的學生站成一片，有人揮手，有人聊天，也有人忙著把最後幾箱迷穀幼苗搬上飛艦。

每一株幼苗都還帶著濕潤的泥土，被安放在特製的靈植箱裡，小心固定，避免傷到根部。

烈山的學生陸續登船。

耀威一邊走，一邊回頭揮手：「下次再比！」

林玲立刻大喊：「下次也是我們贏！」

兩邊一年級笑成一片。

昇峻朝翡翠點了點頭，翡翠也只是淡淡舉手示意。

芸如跟炫對上視線，兩人都愣了一下。最後只是微微笑了笑，誰也沒有走過去。

飛艦甲板上，玄嶼站在欄杆旁，冬風吹起他的袍。他下意識望向人群，目光掃了一圈，沒有看見新月。

他停了一下。最後，在人群後方，看見了織音。

織音也正好抬起頭，兩人四目相接。

玄嶼笑了笑，像平時上課時那樣，溫和地揮了一下手。

織音也笑著揮手，沒有多說一句話。

只是普通老師與學生，道別而已。

「起航！」

『轟——』

飛艦底部的機巧陣亮起，巨大的艦身慢慢升空。離開停艦坪，越飛越高，最後沒入雲層。

雲海之上，甲板恢復安靜。

玄嶼扶著欄杆，看著遠方翻湧的白雲。忽然——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右手下意識按住胸口。

「噗——」

一口青黑色的血，吐在甲板上。比前幾次更多，血跡沿著木板緩緩流開。

玄嶼低頭，看著掌心殘留的黑血。

他輕輕擦去嘴角的血跡：……發作得愈來愈頻繁了。

他沉默了很久，神情浮現一絲真正的擔憂，隨著飛艦一起向西北飛去。

紙蝴蝶飛越冬夜，輕輕落在城寨的窗邊。

嫦琴伸手接住，紙面展開。

「冬至快樂。」嫦琴唸出第一句

不知道城寨是不是也開始變冷了？百花最近也很冷，早上起來的時候，山上都是白霧，大家走路都縮著肩膀。

今天一年級完成了最後的考核。雖然中間發生很多事情，但最後還是順利把迷穀幼苗帶回來了。老師也誇獎我們做得不錯。

最近我也慢慢適應這裡的生活。每天上課、練習、出任務。跟同學一起吃飯，一起回宿舍。有時候覺得很累，但也很充實。

林玲還是一樣吵，霜語還是一樣衝動，牧翎還是一樣話很少，大家都很有精神。

對了，我現在已經比較會飛了。雖然還沒有大家那麼厲害，不過至少不會一直掉下去了。

還有，精衛現在也愈來愈聽我的話。

最近收到妳上一封信，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那些事情，我還沒有完全消化。但我知道，妳一直都是為了保護我。

謝謝妳。

真的。

再過不久就是春假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回城寨，想陪妳一起過年。

不知道妳有沒有空。如果有的話，我想吃妳做的飯。也想看看大家。

還有，如果方便的話。

我想去看看爸爸和媽媽。

請替我向大家問好，也請妳照顧好自己。

「祝安康，織音上。」嫦琴唸出最後一段落，嘴角一笑，眼眶一點泛紅。

正當嫦琴準備把信收起時。

窗外，又一隻紙蝴蝶飛了進來。

「嗯？」

她愣了一下。

她接住，展開。

字跡一看就知道，不是織音。

『嫦琴姐姐！

我是百花的炫！

先跟妳借一下妳家的織音！

春假開始前，我想帶她去參加驅逐年獸的任務！

放心放心！

有我、有沐蘭、有狐鬼！

大概很安全！

而且織音很有天分！

我想讓她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對了！

令狐家族的長老也會一起去！

我們超可靠的！

——炫』

嫦琴：「……」

她低頭，又看了一遍。尤其是——

「很安全。」

前面兩隻小小的——「大概。」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扶住額頭，忍不住笑了出來：「……到底哪裡安全了。」

她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算了。」

冬風吹過城寨。

「那孩子……」嘴角卻始終沒有放下：「也該出去看看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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