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伏妖錄 - 【百花序章】第十六話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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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重陽節已經好幾天，織音最近常常覺得，腦子裡塞了太多不屬於她的東西。

短短一段時間，她的人生像被硬生生折成兩半——九龍寨城的巷子還沒走遠，百花山的階梯就已經踩在腳下。

從凡人，到仙。

從沒想過未來的小孩，到突然被告知「父母是傳奇」。那種落差，與其說是興奮，不如說是不及反應的眩暈。

當穿著校服上課還是夢想，英語和數學還是翻舊書時，御劍術、召喚術、法術、草藥術、機巧術等等課題，就出現在生命中。還有很多，如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等觀念，被硬塞進腦子裡。

御劍術師、緝妖師、裁決師、馭獸術師，每一樣單拿出來，她都聽得懂，卻資訊量卻多得覺得反胃。

熟悉的地圖，突然變成大禹九州圖；大家還為上大學奮鬥時，出現了百花學院、烈山學院、東海學院，還有另外兩個她還沒完全記住名字的體系。

再加上，丙午事變、妖王、誅仙行動、叛仙……等，每一個詞彙背後，都牽著一段歷史、一個立場，甚至一場流血的過去。

老師也講得很清楚，書也寫得很詳盡。她已經很努力了，就是來不及消化。圖書館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

她把書一本本攤開，分類、抄寫、對照，把術式的原理寫在紙上，又在旁邊註記。她停下筆，盯著自己寫過的字，忽然有另一個人進來——

——那是林玲。

「……常常在這裡看到妳。」玲先開口，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

「我也是。」織音笑了一下。

玲笑了一下，坐到對面的空位上，卻沒有馬上翻書。

「其實在遇到礫學姐之前，我根本沒想過自己會來圖書館。」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不重要的小事：「那時候我覺得，會動手就好，想那麼多幹嘛。」

織音的筆停了一下。

「後來看了木偶。」玲輕聲說：「突然就覺得，如果不懂它怎麼動，怎麼可能真的操控它？」

她歪了歪頭，語氣裡帶點自嘲：「一開始只是好奇，結果愈看愈入迷。可是看得愈多，就愈清楚——我跟學姐們，真的差很遠。」

織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她沒有抬頭，視線落在筆記的空白處。

「她們講的原理……」織音慢慢說：「是早就假設我們本來就該知道。」

她把書闔上，又很快打開。

「可是我不是。」林玲沉默了一下又說。

過了好一會兒，織音才開口說：「……那妳怎麼不直接問曾礫學姐？」

「妳不是最清楚他嗎？」林玲輕輕呼了一口氣：「有問，但她都要我自己猜。」

「妳會說『大概是這樣』，或是『妳再想想』，然後就不說了。」林玲的語氣中沒有抱怨，只是平鋪直敘：「好像如果我真的不懂，就代表我的問題。」

織音眨了眨眼，反問下去：「……她是不是那種，把門檻設很高的人？」

林玲看了她一眼，無奈地嘆一口氣，認真地說：「感覺是的。」

書頁被翻動的聲音在兩人之間流過。

「其實像她那樣的學生，」林玲突然說：「在百花學院很罕有。」

「罕有？」

「畢竟專精機巧的都會跑去東海學院，不會跑來百花學院。」林玲解釋：「我有問過她為什麼不去東海，她只說一句——因為不會『水行術』。」

「水行術？」

林玲停下來，疑惑地看向她，又說：「妳不知道東海學院在海底嗎？」

「……啊？」

「是的，在海底。」林玲語氣很自然：「水行術是必須要的技術。」

織音張了張嘴，腦袋轉了一圈。

「難不成是東海龍宮？」織音開玩笑的說：「校長會不會姓敖？」

「……原來妳不知道？」林玲這次真的愣住了。

「我應該知道嗎？」織音的表情完全空白。

林玲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校長真的姓敖。」

「不過不是什麼龍宮神話啦。」她往書架方向抬了抬下巴，繼續說：「飛天遁地的科技、空間折疊、水壓隔離場等等，敖氏搞了好幾千年。」

「……！！！！」

「所以說回來，」林玲把話拉回來：「像曾礫學姐這樣的人，在這裡很少。」

「其實像炫學姐那種，都不是百花山的典型學生。」她繼續說。

織音下意識追問：「那她應該去哪裡？」

「中部。」林玲說：「通天建樹在中部，是馭獸術士的重鎮。」

織音的腦袋已經在空轉。

「但百花山上，其實曾經出現過一個更厲害的馭獸術士。」林玲說：「她叫南宮燕，可是在丙午年之後，就不見了。」

這個名字落下來的瞬間，圖書館靜了一拍。

過了一會兒，林玲像是想到什麼，忽然問：「對了，妳真的去找炫學姐？」

「……妳怎麼知道？」

「大家都知道啦。」玲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說：「聽說她跟沐蘭學姐......」

織音想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她對任何人都這調調吧。」

「而且她是一直在整我沒錯。」織音補充說：「但她其實……很可靠。」

「只是我現在很亂。」這句話沒有鋪墊，像是不小心掉出來的實話。

「我們都不是那種什麼都會的人，」林玲安慰說：「但我們終究會搞懂吧。」

織音沒有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按住了筆記本的一角。

「妳可以的。」玲最後說：「真的，不用擔心。」

織音聽完，笑了笑。

閉館時間到了，隨著圖書館的燈光一盞一盞暗了下來。林玲和織音慢慢地走去。

一路上，幾乎都是林玲在說話的聲音。而織音一邊聽，一邊點頭。她的回應不多，但每一句都在聽。林玲也不介意，她是那種只要有人走在旁邊，就能一直說下去的人。

回到宿舍區時，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歡呼聲。

「咦？」林玲眨了眨眼：「好像在看比賽。」

她們推門進去的時候，宿舍裡的燈全亮著。藍翡翠、牧翊、令狐炫、賀沐蘭——幾個學姐圍坐在一張低桌旁，桌上攤著零食和杯子。牧翎也在，盤腿坐在一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

牆上懸浮著一面光幕。畫面裡，是高速變換的結界賽道，符文在空中閃爍，幾道人影幾乎貼著賽道飛掠而過，後方爆開術式的殘影。

「來了來了！」炫一邊咬著零食，一邊敲桌。

「啊——！」牧翊突然叫起來。

「剛剛那個轉向！」牧翊高聲說：「那個不是標準路線欸，超漂亮！」

翡翠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抽，說：「……妳冷靜一點。」

看著畫面裡，一名選手被後方的術式追上，幾乎要被吞沒。

翊整個人僵住，高叫：「不不不不——」

下一秒，另一名選手硬是用一個近乎蠻橫的方式撞開結界節點，她支持的選心安全閃過、超前。

「漂亮！！」翊直接拍桌站起來

織音站在門口，看著畫面裡那些在結界上飛翔、翻躍、施法的人，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距離感。

「那是什麼？」她不好意思地低聲問林玲。

「疾光匯。」林玲沒多說明。

織音和林玲慢慢走進去，在牧翎旁邊坐下。光幕裡的速度、術式、碰撞聲，一瞬間把她整個人吸引住了。

當光幕裡的競技還在疾馳，術式炸開、符光翻湧，觀戰的人聲此起彼落。牧翊又忍不住低聲評價了一句，被翡翠用手肘頂了一下，令狐炫笑得毫不掩飾，賀沐蘭仍舊靜靜地看著。就在這時，一道極淡的白影從窗縫間滑入。

那是一隻紙蝴蝶，折痕細密，翅緣描著極薄的符線，在光影交錯的室內緩慢振動。它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引起任何靈力波動，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紙蝴蝶輕輕落在織音的肩頭，她愣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悄悄站起身。

「我先回房。」她低聲說。

沒有人注意到她離開。

房門闔上後，世界一下子靜了。

紙蝴蝶在空中輕輕展開，符線亮起，又迅速收斂，攤開成一封薄薄的信。

看著熟悉的字跡，織音坐在桌前，慢慢讀完。

信裡沒有什麼急事，嫦琴說到很高興她在學校認識到朋友。還有，為到重陽節逐花祭的事感到驕傲。接著叮囑天氣轉冷，要多加件衣服，別又顧著看書忘了時間。

最後一段，語氣微微一轉。冬至之前，烈山學院會派人來百花山交流一個月。

「那是我和你父親的學校……」織音隨著字跡讀起來。

讀到這裡，織音指尖停了一會兒，把信再重新看一遍。還是沒有提及父親的名字，依然沒有。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那是一個熟悉的稱呼，應該是一個她早就該知道，卻一直被避開的答案。

但信已經結束了，結束在嫦琴叮囑記「得和大家好好相處」。

織音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說不上來的不悅慢慢吞回心裡。耳鼠在床上默默看守，看著她拿起筆，鋪開紙，開始回信。字一行一行寫下去，正在在替自己把混亂的世界重新排列。

窗外的風聲低低，百花山的夜色漸深。而遠方，另一座學院，正準備踏入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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