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伏妖錄 - 【烈山壹章】第六話時間沖不淡的

門外重新安靜下來，織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霜語的哭聲慢慢變小，才悄悄離開。

林玲從房間走出來，坐在桌邊，手撐著臉，時不時往霜語房門方向看一眼。織音在旁邊翻著書，但頁面停了很久都沒有動。

宿舍裡的氣氛變得壓抑，沒有人說話。

直到大廳的燈亮起來，門口傳來腳步聲。

「我回來了。」

牧翎推門進來，看見兩人坐在桌邊，不由得停了一下：「妳們在幹嘛？」

林玲抬頭看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說：「等妳。」

牧翎把包丟到椅子上，一臉疑惑：「等我？」

「去吃飯啊。」林玲站起來伸個懶腰。

織音在旁邊點點頭，把書本合上，站起來準備出門。

三人一起走出宿舍，沒走了兩步，林玲忽然湊近牧翎問話。

「對了，今天怎樣？」

牧翎愣了一下：「什麼怎樣？」

林玲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今天不是去跟烈山學院採藥嗎？」

牧翎想了想，簡單說了一下下午發生的事。

「還好，我們就是去採些《南山經》的草藥。」

玲眨了眨眼：「……草藥？」

牧翎點頭，語氣很自然：「像祝餘，外形有點像韭菜，青色花，據說吃了可以不覺得餓。還有迷穀，木紋是黑色的，佩在身上不會迷路。」

織音聽得很認真。

牧翎繼續說：「還有黃棘，黃花圓葉，古書記載服用可以避孕；葶苧跟焉酸都有毒性，古人會拿來毒魚或殺蟲。」

織音仔細地聽，慢慢點頭；卻沒發現林玲的表情逐漸僵住。

牧翎還補充：「還有藷藇，就是現在的山藥，古書說可以治瘧疾——」

林玲終於忍不住打斷：「我不是問這些！」

牧翎停住：「……？」

「我是問——」林玲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沐蘭學姐有沒有去？」

牧翎眨了眨眼：「沐蘭學姐有去啊。」

「然後有什麼事發生？」

「有個男生一直問她問題。」

林玲瞬間睜大眼追問：「妳有聽到他們在聊什麼嗎？」

「沒有，但學姐看起來……」牧翎搖頭：「還滿有說有笑的。」

林玲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大危機。」

翎：「？」

音：「？」

兩人同時看向她，一臉疑惑。林玲則雙手抱胸，一副事情很嚴重的樣子，對她們說：「妳們不懂。」

另一邊，烈山學院的男生宿舍，房間蠻吵的。

「真的，我今天幾乎跟她聊了一整天。」幾個人圍在桌邊，二年級的趙耀威坐在中間，語氣興奮地跟學弟說個不停。

「百花山那個禮茶的學姐？」

「真的假的？」

耀威得意地靠在椅背上：「對啊，她其實人很好相處。」

二年級中，有人忍不住笑：「欸，你不是只是問草藥嗎？」

耀威不服氣：「那也是聊天好不好。」

他又補一句：「而且她有在笑。」

房間瞬間安靜了一秒，下一秒——

「哦——」

一群男生不懷好意的起鬨。

耀威臉一下紅起來，但還是嘴硬：「幹嘛啦。」

「暈船仔，」二年級中又有人說：「說不定只是禮貌。」

「不一樣啦。」耀威立刻反駁，他想了一下，又補一句：「而且她有一直回答我。」

另一面，有人吹口哨。

「哇——進展很快欸。」

這時一直靠在窗邊的炎松終於開口，淡淡地說：「她對每個人都這樣吧。」

房間安靜了一下，耀威終於轉頭看炎松，不屑地說：「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炎松沒有看他。

耀威哼了一聲，語氣帶著一點優越感：「至少她願意跟我聊。」

「再說——」耀威停了一下，嘴角上揚：「純血本來就比較好講話吧。」

房間裡有人「欸」了一聲。

炎松終於看向他，眼神不太高興。但他只是低頭把杯子轉了一圈，沒有再說什麼。心裡卻想著，那個少女——賀沐蘭，下午站在陽光下的樣子。

同一時間，器具室。賀沐蘭、牧翊和幾位百花學院的一年級生，把最後一批器具收進櫃子裡，房間安靜下來。

牧翊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不要去吃飯？」

沐蘭停了一下：「我有點累。」

翊看了她一眼：「妳剛剛不是跟那個男生聊得很高興？」

沐蘭愣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還好啦。」

說罷，她把最後一個器具放回架上，補充：「我想先回房一下。」

牧翊皺眉：「真的沒事嗎？」

沐低聲說：「就一點累。」

她轉身離開器具室，安靜地消失於廊道間。

回到房間後，沐蘭直接走進浴室。

水聲很快響起，她站在水流下面，看著水從肩膀流下來。

烈山學院的一切——她始終有種說不出的抗拒。

也許是因為小時候的事——

她的父母都出身烈山——

那一天，她還很小，記憶卻如烙印般灼痛——

那天，門被猛地撞開，很多人闖進屋裡。

有人抓住父親的衣領，把他從屋裡拖到門口。

桌椅翻倒，藥材撒了一地。

小沐蘭站在角落，不敢動。

門外已經圍了很多人，聲音很吵。

有人在罵、有人在笑、有人指著父親。

「就是他！」

「裝神弄鬼的東西！」

「妖巫！」

眾人瘋狂地叫囂，父親被按在地上。

母親站在旁邊，她的表情猙獰的陌生。她指著父親，跟瘋狂的人同聲喊罵——

「妖巫！」

周圍的人更失控地立刻附和，聲音一下變得更混亂。

「妖巫！」

「騙子！」

「拿人命做法的妖孽！」

然後，小沐蘭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凡人用一拳一腳毆打至死。

那時候的沐蘭不懂，只知道母親突然變了。

後來，母親帶著小沐蘭逃離村莊。她母親曾經多次解釋過，那其實是跟父親協議，為了讓母女倆能活命，不得不演場戲。

但到了今天，她仍然無法理解——

為什麼……

為什麼仙要這樣活下去？

為什麼一定要救凡人？

明明可以飛天遁地，為什麼要被活活打死？

為什麼……

……很多很多為什麼，就是沒辦法原諒。

她亦試過原諒，真的試過。但是，她做不到。她始終打從內心抗拒那種精神、那種制度。

今天跟耀威聊天，一整天的假笑，一整天硬擠出來的回應，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知道那不是耀威的錯，可是她走不出那種不適。

水流還在往下沖，她閉上眼。

現在她只想找一個人說話。

只是那個人，最近好像有別人了。

所以她那晚，什麼也沒做。

只是站在水下，很久。

很久。

很久。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SphJdd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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