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 奈奈醬，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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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黑貓又傳了訊息來。

「奈奈醬，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用力捏碎了。

不是心臟，是比心臟更裡面的東西。是那個她以為早就已經不存在了的、柔軟的、還會感到疼痛的東西。

是那個在她十六歲那年被母親摔碎的碗割傷之後，她就一直假裝不存在了的東西。

她想回她：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沒有資格要你。

她打了那些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像在把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拆下來。

「我不是不要你」——拆下第一根。

「我是沒有資格要你」——拆下第二根。

然後她把整段話刪掉，像把拆下來的肋骨又塞回去，假裝它們從來沒有被拿出來過。

因為她知道，無論她回什麼，都無法改變那個最根本的事實——黑貓喜歡上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奈奈醬是她創造出來的幻影，是琪琪的影子，是她把所有對自己的厭惡和否定都洗掉之後，重新捏出來的一個完美的、值得被喜歡的形象。

她不是那個人。

她只是一個在深夜浴室裡嘔吐的、不敢接語音通話的、身體和靈魂各自長在不同的性別裡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存在。

她欺騙了她。

也欺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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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沒有睡。她沒有回黑貓的訊息。

她坐在電腦前面，把琪琪所有的影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從她最早期的直播，畫質模糊、收音還有些雜音，那時候琪琪的訂閱數只有幾百人，她會一個一個地唸出觀眾的名字，像在點名，像在確認每一個人的存在。

到她最後一次直播，燈光完美、語調平靜，訂閱數停在九萬多，離十萬只差幾千人。

她看著她的訂閱數從幾百變成幾千，從幾千變成幾萬，看著她在鏡頭前面笑過、哭過、沉默過、道歉過。

她發現琪琪從來沒有在直播裡說過自己的本名。

她一直都是琪琪。

就像她一直都是奈奈醬。

沒有人知道琪琪真實的樣子。

沒有人知道她下播之後去了哪裡，吃了什麼，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人可以說話。

沒有人知道她最後選擇離開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最後一眼看見的是什麼，最後一個想到的人又是誰。

她就像一個只存在於螢幕裡的人，亮起的時候是活的，暗掉之後就只剩下一些被錄下來的畫面，和一些被記得的聲音。

而現在，連那些畫面都開始變舊了。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

身體的累她早就習慣了。物流中心的凌晨四點，超商大夜班的凌晨三點，那些累都是有盡頭的，睡一覺就會好一點。

但這種累不一樣。這種累是從骨頭最深處滲出來的，像墨水在宣紙上緩慢擴散，像癌細胞在黑暗中安靜地分裂。

睡一覺不會好。睡一百覺也不會好。

她已經維持太久了。

維持笑容，維持坐姿，維持那個粉色雙馬尾的女孩子應該有的所有樣子。

她像一個用膠水黏起來的瓷器，表面上看起來完整無缺，但只要有光從某個角度照進來，就會看見裡面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些裂痕從十六歲就開始出現了——母親摔碎第三個碗的那天，出現第一條；

父親最後一次回家又離開的那天，出現第二條；

琪琪說「對不起」的那天，出現第三條——然後是一條又一條，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直到她整個人都變成那些裂痕的集合體。

她只是一直用更多的膠水把它們黏住而已。

但現在，膠水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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