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 你從來沒有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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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奈醬離開後的第六個月，母親拿到了他的遺物。

警察把一個紙箱推到她面前。

紙箱不大，比兩個手掌攤開再大一些，用膠帶封著，上面貼了一張標籤，寫著孩子的名字和案件編號。

她看著那個標籤，那名字寫在身分證上二十幾年了，是她取的。

「確認一下，這些是不是你孩子的東西。」警察說。

她打開紙箱。最上面是一件白色蕾絲連身裙，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荷葉邊。

她從來不知道孩子有這樣一件衣服。

裙子下面是化妝品——粉底液、眼線筆、腮紅、卸妝棉。還有貓耳髮箍，已經壓得有些變形了。

最下面壓著的，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奈奈醬寫給她的信。日期是他最後一次直播的前一天。

「媽媽，對不起，以後我不能再轉五千塊給你了。希望我離開後，你能好好照顧自己。對不起，我還是沒有變成妳想要的那種小孩。這輩子欠妳的，我下輩子再還。」

她看著那行字。

然後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發現紙上的字開始模糊。不是墨水暈開了，是眼淚。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流出來的。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

從小外婆就不允許她哭，上一次流眼淚，大概還是她自己唸小學時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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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欠妳的，我下輩子再還。」

每個月五千塊，她現在才知道，那是他在試圖買回一點「不被母親討厭」的權力。

他用每一滴汗水換成銅板，一個一個存起來，再一個一個轉給她，像在繳某種永遠繳不完的稅，稅率是他這輩子所有的快樂，稅名叫做「我害妳失去的人生」。

而他到死都沒有繳完。

她不是不愛他。

她只是不知道怎麼愛一個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樣的小孩。

她不知道怎麼愛一個——在超商大夜班打工、躲在套房裡化妝、變成另一個人之後才能好好呼吸的小孩。

她不知道怎麼愛他，所以她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不去愛他，不看他，不問他，不靠近他。

假裝這個錯誤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坐在警局的椅子上，把那封信摺好，放回紙箱裡。

警察問她要不要簽名，她簽了。

筆跡歪歪扭扭的，和奈奈醬寫在信上的字，完全不一樣。

她走出警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她抱著那個紙箱，走在回家的路上。

經過奈奈醬曾經打工的超商時，她在門口停了一下。

自動門開開關關，裡面傳來熟悉的便利商店音樂。她沒有進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孩子還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他大概五六歲，幼稚園的老師說他今天畫了一張圖，得了貼紙。

他興沖沖地拿回來給她看，畫的是她和他，手牽手，站在一棟房子前面。

房子有紅色的屋頂和黃色的窗戶，天空是藍色的，草地上有花。

「媽媽，妳看，這是我畫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眼。「嗯。」然後繼續低頭切菜。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圖畫紙收進書包裡，走回自己的房間，再也沒有拿出來給她看過。

那張圖不知道去哪裡了。可能早就丟了。可能還在他房間的某個抽屜裡，和其他她從來沒有看過的東西放在一起。

她站在超商門口，想起那張只被她看了一眼的圖畫紙，發現自己又在發抖。

她忽然很想把那個紙箱摔在地上，像當年摔碎那些碗一樣。把這些東西全部摔碎，摔得遠遠的，她不要看到。

但她沒有。她只是把紙箱抱得更緊了一點，抱在胸口，像抱著一個她從來沒有好好抱過的孩子。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對不起」，全部卡在她的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這輩子都在等孩子的一場報恩。

她用那些碎掉的碗、那些失望的語氣、那些他永遠答不對的問題，反覆暗示他：你欠我的，你要還。

而他用每個月的五千塊，一點一點地還。

他以為只要還得夠多，她總有一天會說：「夠了，你是我的孩子，不用再還了。」

但她沒有。她只是默默收下那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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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孩子已經不在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紙箱的重量彷彿千斤重，壓得她的胸口發疼。

她忽然想起來，那是在他離開後的第三個月，她看著存摺裡一直沒有進帳的五千塊，氣沖沖地撥了那支號碼，準備劈頭就問他：「你到底有沒有良心？」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6IT2cW4T

可是電話根本打不通。那頭只有冰冷的語音信箱。

那時候的她還在心裡咒罵，以為是他長硬了翅膀，故意躲著不接電話。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來那個時候，她的孩子早就已經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那間狹窄的套房裡了。

整整三個月，她沒有打過一通電話關心他是不是生病了，沒有問過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她唯一察覺到他不見了的理由，竟然是因為那少掉的五千塊錢。

她到底對自己的孩子做了什麼？

她蹲在路邊，把臉深深埋進手掌裡。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胸口像是被硬生生撕開，巨大的悔恨感讓她痛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有個路過的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開。

她不在乎。眼淚終於決堤，她發出像受傷野獸般嘶啞、破碎的哭聲。

她死死地勒著那個紙箱，力氣大得指尖發白，彷彿要把這輩子欠他的擁抱，全部勒進這冰冷的紙殼裡。

「你沒有欠我……你從來都沒有欠我……」

她把額頭抵在粗糙的紙箱邊緣，對著裡面那些她曾經無法接受的遺物，崩潰地大喊：「早就還清了！真的不用再還了……」

那些被她用冷漠築起的高牆，在此刻徹底坍塌。

「媽媽不要錢了……媽媽什麼都不要了……」

她哭得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罪人，「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把這些東西拿走……回來再畫一張圖給媽媽看……這一次媽媽一定會好好看著你……」

「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好不好？」

夜風很冷，路燈昏黃地照著她佝僂的身影。

她死死抱著那個紙箱，在深夜的街頭，對著虛無的空氣，苦苦哀求一個永遠不會回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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