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里安 - 第四十五章論功行賞

晨鐘響起時，大廳的門開了，今天是戰後總結的日子。

瓦里安跟在父親身後半步走進大廳。空氣裡有股味道——陳舊的石頭、鐵繡、昨晚壁爐殘留的煙氣，還有瀰漫著屬於權力場所的緊繃。

廳堂比他想像的要樸素。掛毯被取下，只有粗糙的石牆和高處幾盞晶石燈。火把在牆上插著，影子跳動著。曾經擺在這的桌案被全部移走。

人已經到了不少。

左側是軍人。最前排站著大隊的幾位指揮官，盔甲擦得發亮。後面是各防區的隊長，瓦里安認出幾個面孔——那個缺了一隻耳朵的是東牆的守備長，旁邊臉上帶疤的是後勤護衛隊的隊長。更後面是伯爵領的授封騎士，大概二十幾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服，站得筆直。

右側是官員。人數不多，。瓦里安跟著父親走向右側最前方的那個位置——那是預留給伯爵的。旁邊站著幾個面生的貴族，穿著深色禮服，表情各異。

修女會的隊伍站在右側靠後的位置。伊莎貝拉聖女長站在最前，深藍色長袍邊緣的金色神紋在火光中隱隱閃爍。芙麗雅修女長站在她身側半步後，銀灰色的修女服上還帶著一點痕跡。塞拉菲娜和其他修女站在她們身後。

精靈站在官員和修女之間的空隙裡。凱萊斯·影葉穿著墨綠色獵裝。

瓦里安在父親右後方站定。這個位置很好，能看清整個大廳，又不至於太顯眼。但他很快發現，有好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來自那些受封騎士和文官，來自對面幾個不認識的軍官，還有來自修女會那邊。

他沒動，只是看著前方主位上的高背椅。椅子是黑鐵打造的，沒有裝飾，椅背上刻著布萊頓家族的狼首徽記。

廳堂裡很安靜。只有靴子輕微摩擦石板的聲音，偶爾一兩聲的咳嗽。沒有人交談。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0VRppCEhb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Lyc8ZoDA

公爵走進來時，瞬間被眾多目光鎖定。

他突然從右側門出現，四名親衛跟在他身後，停在門邊。

所有人同時挺直了背。

阿爾貝里克公爵走到主位前，沒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掃過全廳，在瓦里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早上好，各位。都休息的怎麼樣。」他說。

「還行。」

「精力充沛，大人。」

「托您的福，大人。」眾人道安，此起彼落。

公爵環視一圈，點了點頭，但仍未就此坐下。

「從碎石隘口第一道烽火升起，到今天——共五十天。」

他停頓，廳堂裡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這五十天裡，我們損失了二千四百二十三名士兵。北風大隊近乎全滅，鐵砧大隊減員六成，我帶來的軍士陣亡過半。三個村莊被毀，平民傷亡尚未完全統計。」

「我們擊殺了確認的怪物個體超過兩千，擊殺巨型種三十幾，最後在主巢引爆了六百公斤黑火藥。」

「根據精靈朋友的偵查，主巢半徑十里內已無生命活動跡象。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終於坐下，雙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既然如此……現在仗打完，那也該到論功行賞的事了。」他說。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x4R3zh0T

第一個被叫到前面的是北風大隊的指揮官埃蘭。

這位將軍拄著橡木手杖走到大廳中央，左腿的夾板裹得嚴實，在火光下泛著亞麻布的粗糲質感。

「北風大隊指揮官。」公爵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你帶隊從荒原切入，在主力被牽制在隘口時，直插森林腹地。最後那場突擊，你的人在巨怪群裡撕開了缺口，讓爆破隊能靠近主巢核心。」

埃蘭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按原計畫，你們的任務是牽制，不是強攻。」公爵繼續，每個字都像鑿子般清晰:「但你判斷隘口壓力，主動前進，衝擊了正在集結怪物主巢。」

「這個判斷，讓隘口儀式少了怪物的衝擊。但也讓你的人十不存一。」

他沉默了三秒鐘。「是，大人。」

「後悔嗎？」

「不後悔。」聲音嘶啞，但斬釘截鐵，「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公爵點了點頭。

「北風大隊的番號保留，編制不撤，倖存者年俸加三成。陣亡者的撫卹金，由公國金庫補貼。你轉任後方訓練教官兼參謀，年俸加五成，配六名侍從。布萊頓城南區撥一棟石屋給你，帶院子，夠你養馬訓犬。」

將軍睜大眼睛——

「別高興太早。」公爵補充。

「我要你在兩年內，帶出支能和北風大隊一樣的隊伍。用你的人當骨幹，用你的法子訓練。做不到，房子收回，你去守倉庫。」

「必不辱命，大人。」北風指揮官那僵硬的臉龐終於露出了笑容。

「行。」公爵擺手:「現在滾去醫療所，讓修女把你那條腿治好。我要你下個月就能開始站在訓練場上罵人。」

「遵命。」

將軍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時步伐明顯輕快了。幾個北風大隊的騎士在後排低聲歡呼，有人用拳頭捶了捶身邊同伴的肩膀。

接著上前的是鐵砧大隊的副官。

他右臂還吊著繃帶，臉上多了一道從眉骨斜劃到下巴的新疤，皮肉外翻，剛結痂不久。

「鐵砧大隊。」公爵看著他:「你們大隊長重傷未愈，現在你是鐵砧的臨時頭狼。」

副官挺直身體，繃帶下的肌肉繃緊。「是，大人。」

大廳裡有輕微的騷動。瓦里安想起戰報裡提到的隘口反衝鋒——鐵砧大隊在牆塌後頂出去，用肉體重建防線。

「鐵砧大隊在隘口頂了二十七天，傷亡過半。這些小夥子損失慘重了還能堅守崗位，做的相當不錯。」

「從今天起，鐵砧大隊所有倖存者年俸加三成。陣亡者的撫卹金，由公國金庫額外補貼三成。」

他停頓，看向那位副官：「至於你——。鐵砧大隊重建由你負責，優先補充兵員，軍庫裡的好東西你先挑。」

副官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上，發出沉悶聲響。

凱爾森騎士長是下一個。

他走到前面時，大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這位騎士長在最後的圍殲戰中帶領騎士衝鋒，親手斬殺了兩頭巨怪，戰袍被怪物的黑血浸透，回來時整個人像是從瀝青池裡爬出來的。

「凱爾森騎士長。」公爵看著他，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父親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這小子將來會比我強。』」

凱爾森微微低頭:「家父過譽了。」

「過譽？」公爵哼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灰港守衛在最後衝鋒時損失不到一成，卻斬殺了超過三百頭怪物，其中包含五頭巨怪。這不是運氣，是指揮，是膽色，是把刀磨利了往最該砍的地方砍。」

他走到凱爾森面前，從腰間解下一把帶鞘的長劍。

劍鞘是暗色的鬣蜥皮，劍柄纏繞著秘銀絲線，護手上刻著布萊頓家族的狼首徽記，徽記的眼睛鑲著兩顆細小的紅寶石——那是公爵年輕時的佩劍，許多老兵都認得。

「這把劍跟了我三十年。之後年紀大了，舍不得這劍，便不再使用。」

「現在給你。從今天起，灰港守衛第一、第二中隊正式合併為『灰港騎士團』，你任第一任團長，直屬我指揮。你們的薪餉除了騎士團固定配給，還能額外從灰港的年稅收中拿百分之三。」

凱爾森單膝跪下，雙手接過長劍。劍入手時他手臂明顯一沉——那劍比看起來重。「誓死效忠。」

「我要你活著效忠。」公爵把他拉起來，「去挑人，去裝備，去把那些好苗子都挖出來。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支能在任何地形、面對任何敵人都能撕開缺口的尖刀。」

「遵命，大人。」

灰刃大隊的巴頓爵士緊接著上前——他在碎石隘口接替重傷的鐵砧大隊長指揮，穩住了最危險的時刻。

「巴頓爵士。」公爵看著他，眼神裡有讚許，「碎石隘口那場接替指揮，你做得漂亮。」

「職責所在，大人。」巴頓的聲音沉穩。

「灰刃大隊從今天起擴編兩個中隊。」公爵說「你本人年俸加三成。」

「謝大人，絕不辱命。」巴頓爵士重重捶胸。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WJSGD2kN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0dqzSUbh

接著是鳶尾花大隊的諾頓將軍。

這位留著濃密鬍鬚的老將走上前時，步伐沉穩如山。他的鳶尾花大隊在森林中步步為營，一邊推進一邊建立淨化節點，雖然速度緩慢，但損失近乎於零。

「諾頓。」公爵看著他，眼神裡有對老將的尊重:「你的穩，救了很多人。」

「只是按命令行事，大人。」諾頓的聲音如同他的步伐，沉而實。

「按命令行事不難，難的是在該慢的時候慢得下來。」公爵說:「鳶尾花大隊傷亡最輕，推進的淨化走廊最完整。從今天起，你的部隊轉為邊境防禦，駐紮在隘口重建的堡壘，掌軍政。年俸增加兩成，我要那條走廊永遠暢通。」

諾頓撫了撫鬍鬚，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遵命，大人。只要鳶尾花的旗幟還在，隘口就不會丟。」

接下來是陣亡士兵的紀念環節。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PUp5xWNc

公爵沒有念名單，而是看向軍陣後排。

「按慣例，所有確認戰死的士兵，除了標準撫卹金外，每個家庭額外發放五十枚銀幣的安家費。子女若已成年，公國負責安排工作——鐵匠鋪、倉庫、巡邏隊，隨他們選。若未成年，公國承擔所有教育費用，直至成年，並保證一份正經活計。」

他看向書記官：「記下來。」

「是，大人。」書記官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

而後公爵的目光轉向修女會的方向，看向站在修女隊列最前方的兩位領袖。

「伊莎貝拉聖女長，芙麗雅修女長，請上前。」

兩位修女領袖走出隊列。伊莎貝拉聖女長氣質雍容，深藍色的修女長袍邊緣繡著金色的神紋，步伐沉穩如山中靜湖。芙麗雅修女長跟在她身側半步後，銀灰色的修女服上還殘留著洗不淨的血漬，不知是戰場上殘留的，還是照料傷患留下的。

兩位修女在公爵座前停下，躬身行禮的動作整齊劃一。

「聖女長。妳們的淨化儀式在森林邊緣建立了十處淨化節點，驅散了森林裡的深度污染。」

聖女長微微頷首：「是女神的光輝淨化了污穢，我們只是借她恩賜。」

「芙麗雅姊妹」公爵轉向另一位，「妳帶領修女團在北風第二節點防衛戰中擊殺兩頭巨怪，並在主巢為士兵們驅散精神汙染。」

芙麗雅的聲音清晰冷靜：「那是我們的誓言與職責，大人。」

公爵點點頭，目光掃過兩位修女長身後那些疲憊但依然挺直的身影。

「戰役期間，修女會共救治傷員一千七百七十三人，其中四百八十九人重返戰場。建立的大型淨化結界圍困隘口，淨化儀式讓至少五百名士兵免於精神污染。」

他停頓，從桌上拿起兩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

「根據《布萊頓公國與教會互助協約》第七條，我在此正式確認：修女會在此次邊境防衛戰中的貢獻，將記入教會年功紀錄，並且我會親自寫信提報女神大教堂。」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F5KmjgLi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UteBuvys

伊莎貝拉聖女長的眼睛微微睜大——這意味著參與此戰的每一位修女，在教會內部的晉升與修行評價中都會獲得優先考量。對修女而言，這比任何賞賜都更有價值。

「此外，」公爵繼續開口:「公國將向布萊頓大聖堂捐贈：五十套醫療器械、三十箱優質繃帶與消毒藥劑、二十匹亞麻布，以及——」

他看向芙麗雅：「專門為修女團打造的二十套輕型秘銀鑲片甲，由布萊頓軍械坊承制，三個月內交付。」

芙麗雅修女長深深躬身——這一次，姿態明顯更低了些。秘銀甲不僅昂貴，更是對修女戰力的直接認可。

「最後……」公爵看向了德里克，伯爵點了點頭:「野狼堡將在城堡劃出一塊土地，供修女會建立醫療所與小教堂。所需建材與人工，由公爵府承擔。」

伊莎貝拉聖女長雙手在胸前交握，行了個完整的教會禮：「感謝大人，願女神永遠照耀布萊頓的土地，願您的智慧與仁慈被世代傳頌。」

兩位修女長退回隊列時，修女們紛紛低頭祈禱，廳堂裡響起一片低柔的聖詠聲，像一陣清風拂過血腥未散的大廳。

接著是精靈。。

「凱萊斯·影葉。」公爵看著他:「灰精靈的指揮官。」

「只是傳話者，大人。」精靈的聲音平靜，「森林的意志不需要代表，它自有其聲。」

公爵微微頷首，接受了這種精靈式的措辭。「你們提供的主巢位置，讓我們免去更多的傷亡。最後的主巢突擊，你們也伸出了援手。」

「那是交換，不是饋贈。」凱萊斯坦率地說:「你們清理了污染，森林得以呼吸。我們提供了情報，戰火遠離了我們的邊界。」

公爵認同這份說詞，隨即從桌上推出一卷羊皮紙:「布萊頓公國不會忘記這個恩情，你們的軍隊在灰港的貿易在接下來一年免稅，並且灰林哨兵的精靈購物永享八折。」

凱萊斯接過羊皮紙，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撫過蠟封。

「感謝您，大人。」精靈微微欠身——

隨後他退回牆邊，隱入陰影。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9llOUUAQ

公爵的目光落在了瓦里安身上。

「瓦里安·沃爾夫。」

公爵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瓦里安感覺到父親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在黑木橋處理村民攔糧時，你給了他們戰後稅賦抵扣的選擇，也明確了戰時法令的權威。這件事讓後續所有徵調，再沒遇到同樣阻力。之後你負責的後勤巡查任務，期間沒有發生重大物資不足、丟失。」

他停頓，看著瓦里安。

「說實話，這不算功勞。這是你該做的。」

幾聲壓低的輕笑從領主那邊傳來。

瓦里安平靜回應：「是的，大人。只是職責。」

「但你做到了。」公爵繼續。

「治理邊境，不只是打仗。」公爵靠回椅背:「還要在戰爭的縫隙裡，維持最基本的秩序與信任。」

大廳安靜下來。

「所以，我給你兩樣東西。」

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格外清晰。

「第一，是肯定。」公爵說:「你在這場戰役中的表現，證明了沃爾夫家族的血脈沒有褪色。你有責任感。你父親可以為你驕傲。」

德里克伯爵的背脊挺得更直。

「第二，是時間。」公爵的聲音直接得像刀:「你現在還不能獨當一面。你懂戰場，但不懂政治。你懂戰術，但不懂人心。」

他看向德里克伯爵。

「你繼續留在野狼堡，跟在你父親身邊。他會教你該學的東西——怎麼和領主周旋，怎麼和商人談判，怎麼在銀幣和鮮血之間找平衡。」

公爵的目光回到瓦里安身上。

「然後，在該放手的時機，他會放手。」

瓦里安低頭，三秒後抬起：「是，大人。我會學習。」

「記住，」公爵最後說:「今天站在這裡的人，有的得到了晉升，有的得到了資源，有的得到了契約。而你——」

「你得到的是機會。一個能真正從根基學起的機會。不要浪費它。」

瓦里安躬身：「我不會，大人。」

他轉身走回父親身後。腳步平穩，但胸腔裡的心跳像是戰鼓。

公爵站了起來。

「好了。」他的聲音重新充滿統御全場的力量:「該賞的賞了，該定的定了。但還有一件事——」

他環視全場。

「這場仗打完了，但邊境還在。我們守住了防線，但許多人的家園毀了，田地荒了，親人沒了。」

他指向大廳厚重的橡木門。

「門外，領民正在重建。他們需要種子，需要工具，需要能過冬的糧食。」

「所以我宣布：從今日起，所有參與此戰的士兵及家庭，免徵明年春稅。伯爵領這段時間少的稅款和戰後補償，由公爵府報銷。」

大廳裡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聲——這是實實在在的恩惠。

幾個來自那些村莊的代表紅了眼眶，有人開始抹眼睛。

「最後。」公爵提高聲音:「所有今天受賞的將領——你們得到的賞賜，它們來自公爵私庫、來自那些試圖哄抬物價卻被查抄的奸商倉庫。」

他看著將軍們：「你們流的血，值這個價。領民流的血，也值該有的補償。這次戰役突如其來，各位都辛苦了。」

公爵揮手。

「現在——散了吧。該治傷的去治傷，該訓練的去訓練，該回家的回家吧。」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53iHtm5i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SRcX7jwe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mSacR61q

ns216.73.217.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