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我是个时常“作弊”的读书人——书一摊开，魂就溜了进去。手脚还端端正正摆在沙发这头，魂魄已顺着字缝，哧溜一声钻到书里去了。
这本事是无师自通的。最早一次“潜入”发生在七岁，我趴在凉席上读《西游记》，读到孙悟空变作一只虫子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也痒痒的，书里那只猴子正朝我挤眉弄眼，在说：下次同去。我合上书，盯着封面上的孙悟空看了半天，然后试着把手指塞进书页的缝隙里。当然，手指还是手指，书还是书，但我分明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吸力，似夏天的穿堂风，若有若无。
后来长大了，这种“钻书”的冲动不但没消退，反而变本加厉。我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那些“好钻”的书。有些书像砖墙，字句严丝合缝，敲上去梆梆响，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宅子，不欢迎外人。还有些书像篱笆墙，稀稀疏疏的，风一吹就透，钻进去容易，但里头也没什么好逛的，不过几畦青菜、两只芦花鸡。真正的好书，在我看来，是那种表面看着寻常，但某处藏着一道暗门的宅子。你正读着读着，忽然一个句子松动了一下，露出一线光，你赶紧扒开它，侧身一挤——“噗”的一声，你就进去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钻进了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那天下午原本是要写论文的，翻了几页参考书，脑子像塞了棉花。随手从书架抽出那本厚厚的旧译，本打算只读两页提提神。结果读到“不远处有三四十架风车”这句时，我分明闻到了拉曼查干燥的风沙味。再往下读，那位瘦削的骑士举起长矛，一本正经地对着风车宣战。我不知不觉把椅子往后一推，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我已经站在了一片荒芜的原野上。
脚下是龟裂的红土，远处真的有风车在缓缓转动。我低头看自己，还是穿着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手里居然还攥着论文的草稿纸。这算怎么回事？我如同一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站在塞万提斯的油画里，显得格外突兀。更尴尬的是，堂吉诃德骑着那匹瘦马冲过来了，他勒住缰绳，用长矛指着我的鼻子问：“你是何方妖孽？可是那魔法师的奸细？”我说我不是妖孽，我是来……来搞研究的。桑丘在旁边歪着脑袋嘟囔：“老爷，这人说话好生古怪。”堂吉诃德正色道：“休得无礼！依我看，他准是被困在某种铁皮铠甲里的绅士。”我赶紧把论文草稿塞进口袋，讪讪地说：“我就是……路过。”
你看，这就是钻进书里去的问题——你永远是个外来户。书里的人物有自己的活法，他们不会因为你读过他们的故事就高看你一眼。在《水浒传》里，我差点被李逵当成奸细；在《红楼梦》里，黛玉问我“也是诗词上来的？”我支支吾吾说喜欢现代诗，她冷笑一声就转身走了，连门前的鹦鹉都学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最惨的是钻进卡夫卡的《变形记》，我还没来得及跟格里高尔打招呼，自己就先变成了一只甲虫，大概是书里的变形气场太强，把我给同化了。那一次我吓得连翻了好几十页才变回来，从此对德国文学多了几分敬畏。
不过也有意外收获。有一回我钻进了老舍的《茶馆》，坐在角落里听那些旗人斗嘴，正听得入神，王利发居然给我端了碗茶。我说我没钱，他摆摆手：“先喝着，记我账上。”那碗茶什么味道我早忘了，但那种被书中人物善待的感觉，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暖烘烘的。还有一次钻进金庸的《笑傲江湖》，在华山派的后山遇见了风清扬。老人家看了我一眼，说：“你心不静，剑法学不会的。”我说我本来也不是来学剑的，我就是想看看您是不是真的住在这儿。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
当然，更多的时候，钻进去是不成功的。有时候书太厚，我挤到一半就卡住了，就似小时候钻篱笆被挂住衣服，进退两难。有时候钻进去了，却发现里头是空的，那些被评论家吹得天花乱坠的“宏大世界”，其实不过是一间样板房，家具都是纸糊的，一碰就倒。还有些书，外表金碧辉煌，等你钻进去才发现是个迷宫，怎么走都出不来，最后只好撕了封底当出口，从此再不看那个作者的书。
说了这么多，你大概以为我有什么特异功能，真能钻进书里去。其实没有。那些所谓“钻进去”的瞬间，不过是阅读时太过投入产生的幻觉。就如小时候看电影，看到坏人欺负好人，恨不得冲进银幕里去帮忙。但奇怪的是，这种幻觉并没有因为长大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我渐渐明白，不是我的想象力变丰富了，而是书里的世界太诱人了。现实生活固然有它的好，但总有些东西是现实给不了的——比如拉曼查的风车与长矛，比如风清扬的松针，比如王利发那碗不要钱的茶。
读书人的宿命大概就是这样：一边清醒地知道书是书，自己是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想往里头钻。。
昨晚我又试着钻了一次。这次选的是《世说新语》，想看看王子猷雪夜访戴到底走的是哪条路。书页翻开，雪花先飘出来了，凉飕飕的。我正要迈腿，手机响了——是导师催论文的短信。我一惊，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雪花也没了。
我弯腰捡起书，拍了拍不存在的雪。窗外的月亮很亮，亮晃晃的变成一页薄薄的书。我忽然想，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别人想钻进来，自己又想钻出去。至于能不能成功，那得看缘分了。
得，不说了。论文还没写完，我得先钻回现实里待一会儿。等写完了，再找个好地方——比如《庄子》的北冥，或者《星际穿越》的五维空间——好好钻上一钻。到时候谁也别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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