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倫斯是一名傭兵。
在他的國家裡,傭兵平時可以自主發展,但當戰爭發生時,就必須優先接受國家的徵召,跟隨軍隊到前線作戰。
因為長年屢屢立下戰功,他們在與周邊諸國的資源掠奪戰中勝出,特倫斯得到了傭兵之王這一稱號,也收穫了名聲和錢財。
本以為順利結束動盪不安的時局,國家財政不再困頓,人民不再缺乏民生物資,能夠過上安穩的生活。
一場毫無徵兆的疫病席捲而來,起初是單純的感冒症狀,到了第三天身體的狀況就會急轉直下,伴隨著紅疹跟高燒不退,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一個鄉鎮就有近半數人死去──到後來,連貴族都難以倖免。
醫生為了救治病人疲於奔命,學者們為了研究治療藥廢寢忘食,這場戰爭裡沒有傭兵的一席之地。
特倫斯看著生命接連逝去,國家似乎也束手無策,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時,傭兵公會的會長帶著一則傳說找上了他。
根據傳說的內容,在國界邊境的某個森林裡,住著一支與世隔絕的神秘民族。他們虔誠供奉著神靈,靠著能和神靈溝通的巫女接受庇護,因此免受戰火與疾病之苦。
如果能找到神祕民族,從居民手中求得稀有藥材,或許就能阻止這場滅頂之災。
若能拯救國家,無論是多遙遠、看似虛無飄渺的存在,特倫斯都願意嘗試。所以他自告奮勇,毅然決然地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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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探尋之旅由國境南端的邊境森林開始,然後逆時鐘往東部、北部、西部的方向移動。其中南部和東部是局勢相對穩定和平的地區,特倫斯推測神秘民族應該會選擇定居在此。
然而他花費了幾個月的時間,仔細搜索西部以外的三個地區,都一無所獲。
難道真的會在氣候惡劣且有各種野獸棲息的西部嗎?他一邊想著,一邊將定期報告書繫到公會的信鴿腿上。
定期由信鴿送來的情報中顯示,國內的疫病不僅每況愈下,百姓們的恐慌也節節攀升,各地開始陸續有小規模動亂發生。
特倫斯現在別無選擇,只能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西部。
西部是土地最廣闊、人煙卻是最稀少的地區,又被稱為極荒之地,特倫斯穿過北部和西部的邊界後,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所謂的荒並非指的是沙漠地帶,而是高聳的山脈綿延不止,山腳下的森林則是野獸和毒蛇的棲地,完全沒有可以供人居住的平原。
才剛來到西部第五天,向來對自己的體力非常有自信的特倫斯感到不支。他已經翻越三個山頭,穿過三座森林,長時間的孤獨、反覆歷經極大的溫差,而且隨時都要戒備的環境,讓他身心俱疲。
他不止一次想要放棄,但只要想到深愛的家園,責任感就會促使他繼續前進。
第六天,這天萬里無雲,天氣特別晴朗。特倫斯順利在傍晚之前翻越第四座山峰,決定在山腰處尋找山洞度過夜晚。
長年在戰場上打滾的直覺告訴他,旅程將要出現轉機了。這個預感令他精神為之振奮,連外出採集食物的腳步都不自覺變得輕快,以至於他忘了在危險的西部山上必須要隨時保持警戒。
一頭巨大的雪熊沒有發出絲毫聲息,就帶著兇猛氣勢從暗處衝出來,在這樣的龐然大物前,特倫斯就如同嬰孩般不堪一擊。
強力的撞擊伴隨著骨頭斷裂的劇痛,他感覺到自己飛出懸崖,順著碎石山坡往山下不知道滾了多久。終於接觸到地面時,全身都是麻的。
──沒想到他居然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遲來的懊悔和一雙映入眼簾的白皙腳丫,成了特倫斯意識遠去之前,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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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再次醒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木質天花板,空氣中隱約聞到清新的藥草味,還混雜著一點血的鐵鏽味。
特倫斯呆愣了半晌,中斷的記憶才甦醒過來,他猛然爬起身,立即被身體各處傳來的痛刺得直不起身。他含著眼淚開始打量寬廣的木屋,意外地發現屋內幾乎沒有擺設,只有小巧的衣櫃,以及擺滿藥草和製藥工具的矮木几而已。
「你醒了。」門口傳來銀鈴般的悅耳嗓音,攜著清脆的鈴鐺聲一步步靠近,特倫斯一回過頭就再也移不開目光。
那是個年齡與他相仿的女孩,特倫斯這輩子從未看過如此美麗的女性。
銀白色長髮和眼珠在光線折射下,像是將滿天星辰披於身般閃耀動人,她身上穿著純白的祭祀服,皮膚也很白皙。這讓她看起來有種不真實感,彷彿眨個眼瞬間就會消失。
「那個……我叫特倫斯,非常感謝你救了我,冒昧請問你的名字?還有這裡是傳說中的神祕民族村落嗎?」那漂亮的雙眼紋絲不動地盯著他,盯得他趕緊找個話題來緩解尷尬。
「我叫凰。」女孩垂下眼,沒有正面回答其他問題,淡漠的表情讓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凰替他的傷口換好藥後,就帶著他到村子裡轉,特倫斯從村民們的眼神中看見了對凰的尊敬和對他的戒備,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求助。
「疫病乃是人為所致,非藥草所能醫治。」凰停下腳步回望著他,眼神裡有一股超然的通透感,與她外貌不符。「稍作觀察便能明白,神已允許你停留此地,但切勿擅自離開。」
來這裡的目的一下子就被看穿了。但特倫斯不打算就此放棄,對於凰意有所指的那句話也有些在意,他決定以療傷的名義更深入了解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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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凰每天都會定時給他換藥,稍微說說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聊,之後就任他自由行動。村民們也不再像初見面那般排斥,變得願意與他交談,告訴他許多關於一族的事情。
例如他們原本生活在北部,是長期和大自然共存的民族,也被稱為森之民。
在百年前的一場權力鬥爭中淪為犧牲品,不幸流離失所,成了被國家拋棄的遺民,最後只能落腳於這荒涼的西部。
以及「凰」並不是女孩的本名,是每一代的巫女繼位都需要繼承的代稱,據說代稱蘊含著名為言靈的力量,使巫女能以此為橋梁與神靈溝通。
知道的事情越多,特倫斯越逐漸能理解凰的那句話。
森之民們的生活準則為自食其力,連五歲以上的孩子都具備播種、施肥、採集等基本技能,唯有村落的安全是依靠神靈庇護。
反觀這塊大陸上所有的國家,無非都是靠著對他人的欺壓生存。大國掠奪小國,貴族壓榨平民,而平民不仰賴國家救濟就沒辦法活下去。
是安逸的生活讓人怠惰,是惡劣的習性讓人心墮落,最終導致疫病產生。特倫斯對自己遲來的領悟感到痛心,經常直面這些現實的他應該要更早發現才對──事到如今,只能盡可能吸收森之民的知識,帶回國進行改革了。
「你真是……傻瓜,既善良又愚笨。」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除去需要履行巫女職責的時間,凰開始願意深入交談,只不過有些毒舌。
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巫女,在聽故事時總會露出和年齡相符的淺笑。明明生活在封閉的環境,卻經常能給出一針見血的意見。
「哈哈,我確實不聰明,所以我才會選擇當傭兵。」凰的微笑讓特倫斯感到目眩神迷,心底有另一個聲音不斷跟理性爭鬥,試圖說服他拋下一切留在這裡。
凰靜靜地看著他內心糾葛不已的樣子,討人喜歡的笑顏逐漸黯淡,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揪緊了一下。
她不太懂這種感情是不是愛,但可以確信自己也跟這個人懷抱著相同的心情。相處的每一天都很快樂,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多希望時間能就此停滯。
「既然你決定要回去了,便告訴你我的真名當作餞別禮吧。」凰暗自深吸一口氣把翻騰的情感壓下,盡可能以公事公辦的語氣斬斷猶豫。
特倫斯望向她,表情剎那間從疑惑變成詫異,凰以為是她無情的話語導致,殊不知是源自於臉上再也按捺不住的哀傷。
身軀猛然被一雙大手緊緊抱住,那雙在發抖的手依然很溫暖,擁抱卻是滾燙的。燙熱感蔓延至全身,直至眼眶化為透明珍珠滑落,無聲地砸到白色祭祀服上,在無瑕的布料上留下深刻的痕跡。
巫女的真名一旦被喚出,就會失去神通力,因此凰把真實的自己透過信紙交給他,無法言明的千思萬緒則是都寄託在了淚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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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特倫斯徹夜未眠,壓抑著無法盡情傾訴的心意,到黎明前好不容易才睡著。
然而過沒多久他就被外頭傳來的巨響吵醒,巨大的轟鳴聲之後是大地哀鳴般的震動,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襲上心頭。
剛出到屋外,特倫斯馬上就被眼前的場景所震懾。閃電伴隨著雷聲劈開呈現詭異暗紅色的天空,萬鈞氣勢直達大地,村落外圍的森林燒起熊熊烈火,彷彿天空和大地都著火般,目光所及之處一片艷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他暫居的木屋隔壁就是供奉神靈的祠堂,本該在裡頭的凰跟神物都不見蹤影。
平時已經有不少人煙走動的村落靜得宛如死城,他忽然想起在村落最深處的聖池,凰曾經帶他去過一次,是維繫神的庇護之地,是村落的命脈。
「凰!」特倫斯焦急地沿著小徑衝到聖池的所在地,果然看見自己心尖上最珍貴的那道身影,森之民們也都聚集在此。
但情況顯然不太對勁。在聖池周圍躺著好幾具死狀悽慘的屍體,身上血液全都流進了聖池中,凰站在鮮紅色的聖池中不發一語,手上捧著的聖物失去原先的光輝,變得汙濁不堪。
聖物與聖池同樣是神的恩賜,據說一旦被心術不正的人碰觸,就會引發災難,並降下神罰。
地上那些屍體的穿著非常眼熟,特倫斯確信過去曾在哪裡看過,他伸手把其中一人翻正,在黑色衣物上看見讓他難以置信的標誌。
這是屬於國王身邊暗衛的標誌。
「難道……」
為什麼國王會知道他在哪?是透過公會取得的定期報告鎖定座標嗎?可是來到西部後就沒有再寄送報告書了。假設從出發開始就跟著他可能還實際點,如此一來就代表國家從頭到尾都是打著利用他的算盤。
特倫斯跌坐在地,越想越覺得全身如墜冰窖,根本不敢去看凰跟森之民們的表情──這相當於是他把毀滅帶來這裡的。
「聖物已遭汙穢之人染指,現將進行祭祀之禮,以平息神之怒。」凰那清冷的嗓音比以往尤為理性,還多了神聖感,聽起來有些疏遠。
「祭祀」一詞猶如細針準確刺中他心頭的那份不安,罪惡感卻不允許他開口,更不允許他伸手挽留,被允許的只有親眼見證失控的現實。
聖池水面騰空亮起閃耀的圖騰,白皙的腳丫踩在圖騰正中央,血紅池水化為無數水珠環繞於周圍。
祭祀服和銀白色長髮被染成相同的鮮紅,髮絲和長長袖口在空中飄揚,像是傳說中神聖的不死鳥降臨般,美得不可方物。
凰的目光始終沒有從他身上移開,直到兩人眼神交會,她即將被圖騰的光芒吞噬之際,才揚起一抹屬於「她」的笑容。笑容裡有一絲身不由己,但更多的是釋然的平靜,沒有絲毫怨懟。
眼神裡隱藏著的愛意潤濕了特倫斯的眼眶,撫慰了他痛徹心扉的悔恨。
他平靜地站在聖池前,等待祭祀的光芒散去,狂怒的天空恢復澄澈,火焰止息,大地不再哀鳴。失去氣息的她也同樣寧靜,沉眠於溫暖懷抱中。
帶著凰跟淨化後的聖物回到祠堂,特倫斯讀了女孩留給他的信件。
原來早在特倫斯還在北部時,神就諭示過她會有命運之人到來,救與不救會引領她走向不同的未來,須謹慎以對。
凰的一生都在為村落付出,每天過著嚴謹自律的生活,所以當她在山腳下終於碰見未曾謀面的命運之人,便毅然決然地為自己的命運做出選擇。
「我會等你,西爾維雅。」輕聲喚出女孩的真名,特倫斯低頭在她冰涼的額上落下一吻。
在心臟停止跳動之前,他會堅守在此,等待那只浴火後將重生的美麗聖鳥,訴說他們都未能說出口的──
「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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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來不及在平台發作品,只好用純原創上場了(つд⊂)
補充一點有寓意其實沒有很重要的補充:
特倫斯:源自拉丁語和古英語,有「溫柔」、「穩重」之意。
西爾維雅:源自拉丁語的女性名字,有「森林少女」之意。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