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機甲編年史：最後的紀錄 - 第9集·《他們也有名字》

公元 2124 年·冬·碎星防線，SH-6象限外圍

【聯盟軍事檔案·影像代碼：R-074·修復率：100%】 【備註：本檔案附灰鱗族分支群體行為分析報告初稿，及OM-Spec-007神經鏈結異常紀錄，經當事人同意收錄】

事情從一個名字開始。

其實嚴格來說不是名字。是震動語裡一個特定的頻率組合，都是灰鱗族個體之間用來辨認各個體的震動訊號，翻譯系統沒有辦法把它轉換成人類語言裡有意義的發音，只能用一串數字代替記錄。

但陳昊雄不樓用數字。

他在自己的任務手記裡，給那個有舊傷的嚮導寫了一個名字：「石聲」。

是他自己想的，是根據那個個體的震動語頻率特質翻譯出來的意譯，不是音譯，反而用了某種他覺得接近的東西。

他把這件事告訴了伊莎貝拉。

「石聲嗎？」她重複了一遍，「都幾好聽吖。」

「我唔知佢會唔會覺得好聽，」陳昊雄說，「但係我地都要一個方法稱呼佢，我又唔想用編號。」

「但…其他幾個呢？」

「我仲未諗好，」他說，「需要多聽幾次佢哋各自嘅震動頻率先。」

伊莎貝拉想了一下，說：「幫過我架機甲維修嗰個，叫做『石手』好唔好？」

陳昊雄看著她。

「係因為佢隻手非常靈巧，」她說，「做嘢嘅時候，我睇住牠隻手睇咗好耐，佢係一對值得有個名字嘅技師。」

陳昊雄在手記裡寫下「石手」，然後說：「好呀。」

第三次進入SH-6象限，是為了完成上一次沒有完成的部分。

X-Silica的感知節點仍然存在，暗眼睛的灰鱗族群體的活動範圍仍然不明確，而石聲表示，廢墟深處還有幾個拾荒者在躲避，沒有辦法自己出來。

石聲和石手都要求跟著去。

醫療部門這一次沒有反對，因為石聲的傷勢已經穩定，而且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SH-6的地形。

出發前，陳昊雄在機庫做出發前準備，石聲站在「淨界」旁邊，手指按在機甲的腳踝上，敲了一段很長的震動語。

翻譯系統顯示：

「今天……可能會遇到……暗眼睛的……你要開火嗎？」

陳昊雄蹲低，回敲：

「如果他們攻擊我的人，是。」

石聲沉默了一會。

「牠們……以前也是我們的人。」

陳昊雄看著這行字，手掌放在地面上，沒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最後敲，「我很抱歉。」

石聲沒有繼續，只是轉身，走向出發的方向。

SH-6深處，礦層地帶。

廢墟的下層，石聲帶路，繞過幾個陳昊雄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分別的礦石路口，在第三個路口轉向，進入一條比上次更窄的通道，「淨界」的機體在這個通道裡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翔翼完全收攏，移動速度降到最低。

石聲在前面走，偶爾在地面上敲幾下，是在告知方向，是在說「這裡可以走」或者「這裡不行」。

中村健跟在「淨界」後面，「無聲」在這個通道裡的移動比「淨界」稍微流暢一點，是機體設計上的優勢。

伊莎貝拉在外圍警戒，這條通道太窄，三台機甲無法同時進入，所以她守著入口。

「你哋快少少呀，」她在頻道裡說，「我唔係特別想喺呢度等太耐。」

「感測到什麼了嗎？」中村健問。

「暫時冇，但係個感覺唔係特別好……」

「感覺不是數據。」

「我知，但你知我第六感通常係無錯。」

中村健沒有繼續說，但移動速度稍微加快了。

藏在廢墟下層的灰鱗族拾荒者，一共五個。

比上一次的狀態更差。其中兩個的身體出現了裂痕——應該是某種內部壓力造成的結構性裂縫，在礦石質感的身體上看起來像是乾涸的河床，石聲見到之後立刻蹲下去，用手指按壓裂縫的位置，像是在做某種緊急處理。

石手也去了，兩個嚮導各自處理一個受傷的個體，動作快，準確，是熟悉這種傷的人才有的速度。

陳昊雄站在旁邊，「淨界」的觸覺反饋系統把地面上細微的震動全部接收，翻譯成碎片的詞語，他試著拼湊：

「……撐住……快到了……帶你們出去……」

是石聲說給受傷的拾荒者聽的。

陳昊雄把這段翻譯讀完，手掌按在地面，輸入：

「我們帶你們走。」

其中一個受傷的拾荒者抬起頭，看了「淨界」很久。

棕灰色的眼睛，礦石的質地，沉靜，但裡面有什麼東西是陳昊雄說不清楚的。

然後那個拾荒者在地面上敲了一下，翻譯系統顯示：

「你是……哭泣的機體？」

陳昊雄愣了一下。

「哭泣的機體？」他回敲。

「石聲說……有一個機體……會哭……你是嗎？」

陳昊雄抬起頭，看了石聲一眼。石聲正在專注處理傷者，沒有抬頭，但像是知道陳昊雄在看他，在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是那個他認識的「我在」的訊號。

陳昊雄轉回去，回敲：

「是我。」

那個拾荒者看著他，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敲：「OK。」

就一個字。

陳昊雄不完全明白這個「OK」是什麼意思，但他沒有繼續問，因為石聲這個時候在地面上急促地敲了幾下：

「要走了，牠們來了。」

伊莎貝拉的聲音同一瞬間切入頻道：

「大雄，中村，所謂暗眼睛果批敵人來襲，入口外面，我數到——七個，仲有更多，繼續出現緊。」

「大約仲有幾多？」中村健問。

「數唔切，係多過上次。」

陳昊雄站起來，看了一眼通道，看了一眼五個拾荒者，看了一眼石聲和石手。

「石聲，」他敲，「有沒有其他出口？」

石聲想了一下，敲：「有，但是……要穿過牠們的地方。」

「牠們？」

「暗眼睛的……以前住在那裡……現在還是在那裡。」

陳昊雄把這段翻譯告訴了中村健。

中村健沉默了兩秒，說：「那就只有這個入口。」

「唯有係咁，」陳昊雄說，「我哋要殺出去。」

出口的戰鬥，不像上一次。

上一次是伏擊，但這一次是正面的。

暗眼睛的灰鱗族在入口外圍列陣，那個詞或許用得有點誇張，但牠們的站位確實是有意識的，是把出口封住的站位，是知道裡面有東西想出來、而牠們要阻止的站位。

一共十一個。

伊莎貝拉的「櫻落」在入口外面，背對著通道，面對著那十一個暗眼睛的生命體。

「大雄，你帶嚮導出嚟，」她說，「我同中村守住。」

「伊莎貝拉——」

「快啲，傷者等唔切。」

陳昊雄帶著五個拾荒者和兩個嚮導，讓「淨界」盡量靠近通道壁，給後面的人留出走的空間。石聲走在最後，確認所有人都出了通道。

他們出來的瞬間，其中三個暗眼睛的灰鱗族衝了過來，衝向那五個拾荒者！

陳昊雄在那個瞬間做了決定。

「淨界」的粒子超渡炮，一發，解決最前面那個。

他從來沒有對灰鱗族開過火。

即使上兩次，伊莎貝拉和中村健在應戰，他都只是在移動，在保護，沒有開火。

這一發炮擊在觸及目標的時候，「淨界」的雙向共感系統傳回了一個東西。

不是痛感，機甲的共感系統感應的不是物理痛覺。

是某種頻率，是那個生命體在那個瞬間發出的、陳昊雄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但「淨界」的系統捕捉到了，把它原封不動地傳進陳昊雄的神經鏈結。

他繼續開火，第二發，第三發，把衝向拾荒者的三個生命體全部阻截。

手沒有震抖。指令沒有錯。戰術位置沒有偏移。

他在哭。

不是那種啜泣的、漸進的哭。是眼淚直接從臉上落下來的那種，是在他意識到之前就已經開始的那種。

「大雄，」伊莎貝拉在頻道裡喊，她正在應付另外幾個，「你冇事嘛？」

「冇事，」他說，聲音是穩定的，「繼續。」

戰鬥在十四分鐘後結束。

暗眼睛的灰鱗族撤退了，沒有被全部擊倒。只是在某個時刻牠們停止衝擊，退回廢墟深處，消失在礦層的縫隙裡，像是潮水退去。

戰場上留下了三個無法繼續行動的個體。

陳昊雄讓「淨界」走過去，蹲低，看著其中一個。

它的身體在損傷後正在緩慢地崩解，礦石質感的結構從傷口開始碎裂，暗紅色的眼睛還開著，看著頭頂的「淨界」。

「淨界」的共感系統在這個距離下，把它的頻率傳了進來。

陳昊雄坐在駕駛艙裡，接收著這個頻率，試著理解它。

不是痛苦。也不完全是憤怒。

是某種他在很少的情況下才感應到的頻率。那種已經憤怒了太久、久到憤怒本身也磨損了、剩下的是一種比憤怒更重、更難處理的東西。

他想問，但他沒有足夠的震動語詞彙。

他只能把「淨界」的手掌放在地面上，輸入他能拼湊出來的最簡單的問句：

「為什麼？」

那個個體看著他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然後，用比石聲和石手慢得多、重得多的頻率，敲了幾下。

翻譯系統處理了很長時間，顯示出的東西是碎片的，有幾個空白，是系統無法對應的頻率：

「你們……來了……說要幫……帶走……我們的人……然後……（無法翻譯）……留下……只有我們……沒有人……（無法翻譯）……很久了……」

陳昊雄看著這段翻譯。

反覆看。

「你們來了，說要幫，帶走我們的人，然後留下，只有我們，沒有人，很久了。」

他不完全確定自己的理解是對的，翻譯系統的準確率在這個頻率下只有百分之三十幾，那兩段無法翻譯的空白可能是關鍵，可能是讓這整段話的意思完全改變的部分。

但他把這段不完整的翻譯放在心裡，感覺到某種東西沉下去。

暗紅色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陳昊雄在那裡坐著，沒有移動，讓「淨界」的手掌繼續按在地面上，即使已經沒有任何震動傳回來。

石聲走過來，站在「淨界」旁邊，看著那個已經靜止的個體。

然後它蹲低，用手指在地面上敲了幾下，是很慢的，是刻意放慢讓翻譯系統跟上的速度：

「牠叫做……（翻譯系統顯示：震動語專有名稱，無對應譯名）……」

翻譯系統在括號裡的那個位置，顯示了一串頻率數字。

陳昊雄看著那串數字，在手記裡把它記下來。

然後在數字旁邊，用自己的字，寫了兩個字：

「石怒。」

他把這個名字告訴了石聲。

石聲看著他手掌上輸入的這兩個字的震動翻譯，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敲：「你給牠起名字了？」

「是，」陳昊雄回敲，「我需要一個方法記住牠。」

石聲看著他，礦石棕灰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陳昊雄說不清楚的地方移動。

然後石聲敲了一段比之前都長的震動語，翻譯系統費了一段時間，顯示：

「很久以前……有一批人……去和人類說話……說我們可以一起……人類說好……然後人類的機器來了……採礦……把我們的地方挖空……那批去說話的人……回來……沒有人聽……後來……牠們就……（無法翻譯）……變成現在這樣……」

陳昊雄把這段翻譯讀了兩遍。

「石怒是那批人之一的？」他問。

石聲敲了一下，是肯定。

「牠去和人類說話過？」

「很年輕的時候……是的。」

陳昊雄看著這個答案，在駕駛艙裡坐著，什麼都沒有說。

伊莎貝拉在頻道裡輕聲問：「大雄，石聲講咗咩？」

他把那段翻譯念出來。

頻道裡靜了很久。

最後是中村健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所以牠們恨的，是一個比我們更早發生的事。」

「係，」陳昊雄說，「係一個我哋仲未出世前發生嘅事，但係佢地記住咗。」

「記住了，然後等了很久，然後我們來了，」伊莎貝拉說，不是問句，「然後牠們就……」

她沒有說完。也不需要說完了。

回程的路上，陳昊雄沒有說話。

石聲走在「淨界」旁邊，偶爾在機甲腳踝上輕輕敲幾下，是那些他已經認識的、不需要翻譯的訊號：

我在，你在，我們走。

五個拾荒者走在中間，兩個傷勢較重的由石手和另一個輕傷的嚮導扶著，走得慢，但在走。

「淨界」的共感系統一直開著。

陳昊雄感應到的，是這一整隊人——灰鱗族的人——走在廢墟裡的頻率，是疲憊的，是受過傷的，但是是活著的，是一步一步在走的，是往前的。

他的眼淚在回程途中一直沒有完全停，但不是那種崩潰的哭，是那種走著走著就流下來、他也沒有特別去擦的哭。

伊莎貝拉看了他幾眼，沒說什麼，只是讓「櫻落」的速度配合「淨界」，走在他旁邊，沒有拉開距離。

回到基地，醫療團隊接走了五個拾荒者。

石聲在離開之前，在地面上敲了一段很短的震動語，翻譯系統顯示：

「你今天哭了。」

陳昊雄蹲低，回敲：「是的。」

「為什麼？」

他想了很久，想用震動語詞彙拼湊出一個準確的答案，但他的詞彙量不夠，他找不到「因為牠們也是有重量的生命，我沒有辦法假裝牠們不是」的說法。

最後他只敲了一句：

「因為牠們也有……名字。」

石聲看著這個回答，沉默了一會。

然後敲了最後一下：

「是的。」

那天夜裡，陳昊雄在任務手記裡寫下了所有他記得的名字。

石聲。石手。石怒。還有那五個拾荒者，他給每一個都想了一個名字，是根據他感應到的頻率、根據他觀察到的動作習慣、根據那天下午他從「淨界」的觸覺系統接收到的細微震動拼湊出來的意譯。

但不一定準確。

但他需要一個方法記住他們。

手記最後一行，他寫：

「石怒去和人類說話過，在很年輕的時候。我不知道那個時候的牠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那些說了『好』的人類是什麼樣的。我只知道今天，牠的眼睛閉上的時候，我感應到的最後一個頻率，是一種走了很久的路、終於可以停下來的感覺。」

「我希望那個感覺是真的。」

「我不知道這樣想是不是正確的。」

「但我沒有辦法不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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