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機甲編年史：最後的紀錄 - 第8集·《拆開再來》

公元 2124 年·冬·碎星防線，日櫻聯盟第七前線基地

【聯盟軍事檔案·影像代碼：R-068·修復率：100%】 【備註：本檔案涉及首次灰鱗族機甲修復技術交流紀錄，附基地日常監控影像片段】

「櫻落」的右臂修復工作，排了在第二天早上。

技術部門把嚮導的礦質填充層掃描了整整一個上午，掃描報告出來之後，主任工程師坐在辦公室裡看了很久，然後叫來兩個副手，三個人圍著報告又看了半個小時，最後主任工程師說了一句話：

「呢個材料嘅抗衝擊性係我哋現有裝甲合金嘅百分之八十七，但係重量係三分之一。」

副手問：「即係話？」

「即係話佢哋用嘅嘢喺重量對強度比呢個指標上面，係比我哋好。」

辦公室沉默了一會。

「咁我哋係咪要研究吓？」

「係，但係要先問清楚係咪可以。」主任工程師說，然後停了一下，「可能係我地未熟悉的科技……」

問清楚這件事，落到了陳昊雄身上。

原因很實際——基地裡目前震動語詞彙量最多的人是他，雖然他自己說「其實都唔係特別多，只係比零多少少」，但聯盟語言學部門給他的評級是「目前已知人類個體中最高」，就連語言學高手伊莎貝拉也不及他，所以這件事就是他的。

他把這個任務帶到食堂，在午飯時間告訴了另外兩個人。

「即係話……」伊莎貝拉把筷子放下，「我嘅機甲係一個研究對象？」

「係礦質填充層係研究對象，」陳昊雄說，「嚴格上唔係你架機甲。」

「咁佢係喺我架機甲上面㗎嘛……」

「技術部門話會還原，唔會影響修復進度——」

「我又唔係話唔俾，」伊莎貝拉說，「我係話，你起碼應該請我食多一碟嘢先。」

陳昊雄看著她。

「你係認真㗎？」

「係。」

中村健在旁邊把碗端起來，繼續食飯，冇出聲。

「好，」陳昊雄說，「我去排隊。你要咩？」

「嗰個叫咩……係咪魚？如果仲有嘅話我要2份。」

陳昊雄站起來，走去排隊。中村健目送他走遠，然後轉頭看伊莎貝拉。

「你係咪真係要魚架？」

「唔係:P」伊莎貝拉說，「我只係想佢知道，我願意俾人研究我架機甲係要付出。」

中村健想了一下。「但係研究都唔係隊長的意思。」

「我知呀，我純粹想欺負下佢，唔得咩？」

中村健低下頭，繼續食飯，沒有繼續說什麼。但嘴角動了一下，細微到幾乎看不見。

陳昊雄端著兩碟魚回來，把其中一碟放在伊莎貝拉面前。

「仲有喎，你好彩。」

「多謝。」伊莎貝拉拿起筷子，「咁係咪要我準備d咩配合個嚮導㗎？」

「我去配合就ok架喇，你唔使去。」

「但我想去喔。」

陳昊雄愣了一下。

「你想去？」

「係，」伊莎貝拉夾起一塊魚，「佢維修過我架機甲，我都想親自聽下嘛。」

陳昊雄看著她，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說：「好吧。」

中村健把飯碗放下，說：「那麼，我也去。」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我對礦質材料的結構有問題想確認，」他說「需要在場。」

「好，」陳昊雄說，「咁我哋小隊三個去！」

伊莎貝拉看著中村健，用一種很微妙的眼神看了他幾秒，然後轉回去繼續食魚，沒有說話。

醫療室在基地的C區，是一個獨立的、比其他區域安靜的地方。

灰鱗族的七個拾荒者被安置在一個改裝過的大型儲存艙裡，溫度和氣壓都根據他們的生理需求做了調整。醫療人員第一天試圖用標準的生命體征監測設備給他們做評估，嚮導們沒有配合，後來改成用震動語溝通，才慢慢有了進度。

三個人走進去的時候，有舊傷的嚮導正坐在艙室角落，手指按在地面上，是那種以地面作為沉思介質的姿態，像是在聽什麼。

它感知到三人進來，抬起頭。

陳昊雄蹲低，把手掌放在地面上，看著翻譯機器輸入震動語：

「你好。我們想問你一些事。關於你昨天用的礦石。」

嚮導看著他的手掌，然後敲了幾下：

「你想學那個維修技巧嗎？」

陳昊雄想了一下，回敲：

「也是的，我們想了解。學也當然想……。」

嚮導沉默了一會，然後：

「你們的機體……是金屬的？」

「是。」

「我們的身體……也是石的。」它停了一下，「石可以補石。金屬……不一樣，但道理一樣。找到縫隙，填進去，就讓它生長。」

陳昊雄把這段翻譯念出來給中村健和伊莎貝拉聽。

中村健聽完，蹲低，在地面上敲了幾下——他的震動語詞彙比陳昊雄少得多，但他問的問題很簡單：

「填充之後……強度？」

嚮導看著他，然後敲：

「不會差太多。」

中村健點頭，站起來，在一旁的小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伊莎貝拉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她蹲低，把右臂伸到嚮導面前，就是昨天也同時修復過的那個位置，礦質填充層在艙室的光線下有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和「櫻落」原本的裝甲材質放在一起，像是兩種不同時代的東西拼在一起。

她沒有敲震動語，因為她不會。

她只是把右臂放在那裡，讓嚮導看。

嚮導低下頭，靠近那個位置，石質的手指再次輕輕觸碰了填充層的邊緣，像是在確認它昨天做的工作有沒有問題。

然後它抬起頭，看著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也看著它。

兩者之間沒有語言，只是看著對方。

然後嚮導在地面上敲了一下，翻譯系統顯示：

「還好嗎？」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轉頭看陳昊雄：「佢係問我定係問部機甲？」

陳昊雄想了一下：「我覺得係問你。」

伊莎貝拉轉回去，看著嚮導，然後學著陳昊雄的樣子，用手指在地面上敲了一下。

她不知道這個訊號在震動語裡是什麼意思，但她敲了。

嚮導看著她敲的那一下，沉默了一會，然後敲了兩下回去。

翻譯系統沒有顯示任何東西，因為單個敲擊訊號在詞彙庫裡沒有對應的記錄。

但陳昊雄覺得，這個交換本身，已經是某種語言了。

技術合作的正式討論在下午進行。

主任工程師帶著兩個副手過來，陳昊雄擔任翻譯，伊莎貝拉在旁邊，中村健靠牆站著，偶爾看一眼筆記本。

工程師想了解的東西很多，但能夠透過陳昊雄目前的震動語詞彙量傳達的非常有限。雙方在這個下午達成了一種奇怪的溝通方式：工程師說，陳昊雄翻譯，嚮導回答，陳昊雄再翻譯，工程師寫下來，然後問下一個問題。

但是，速度很慢，精確度也很低。

但有一個工程師在筆記本上寫了這樣一句話：「我們在學習一門語言的文法，並沒有學到什麼工程知識。」

這句話後來被收錄進了聯盟灰鱗族研究的第一份正式報告的引言裡，沒有署名。

討論結束的時候，太陽——或者說，碎星防線象限裡那個角度永遠有點奇怪的星光——已經到了最低的位置。

工程師們離開了。醫療人員進來做例行檢查。陳昊雄、伊莎貝拉、中村健三個人站在儲存艙的門口，沒有立刻走。

「你覺得今日的交流會有效果嗎？」伊莎貝拉問陳昊雄。

「有，但係我唔知有幾多用，」他說，「震動語真係好難，我講嘅好多都唔係完全準確。」

「但係嚮導有回應。」

「係，」他說，「佢哋係算幾有耐性。」

伊莎貝拉想了一下，說：「佢維修我架機甲嗰時，似乎非常熟練。」

「係。」

「咁即係話，牠哋對金屬結構嘅理解係唔輸俾我哋人類嘅工程師。」

「甚至係高過添。」陳昊雄說。

伊莎貝拉點頭，沒有繼續說，但表情裡有什麼東西在沉澱。

中村健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個時候開口：

「佢做修復的時候，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感知材料，沒有用工具。」

兩個人看向他。

「它的手指在礦石上的震動頻率，每一下都不一樣，」他說，「是在讀材料的狀態，然後決定下一步。每一步都是根據上一步的結果做的。」

「我們的工程師用儀器讀，它用身體讀。精度也當然不一樣，但對材料的理解——」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完整。

伊莎貝拉看著他，說：「你真係有全程睇哂架喎。」

「是。」

「你成日都係咁，」她說，「睇晒所有嘢，但又唔出聲，等最後先講一句最重點的說話。」

中村健沒有否認，只是說：「說錯了就沒有用嘛。」

伊莎貝拉搖搖頭，但不是不同意，是那種「算喇」的搖頭。

陳昊雄在旁邊聽著，莫名其妙地眼眶有點熱，但這次他忍住了。

晚飯在食堂，仍然是三個人坐在一起。

基地食堂在這個時間點是最熱鬧的，各個小隊陸續收工，聲音混雜，廣東話、日語、偶爾有幾句陳昊雄聽不出是哪種語言的東西夾在裡面，整個空間有一種碎星防線難得的、鬆弛的嘈雜。

伊莎貝拉把一碟不知道是什麼的食物推到中村健面前：「你試吓。」

「是什麼？」

「唔知，我都唔試，我想知你覺得係咩。」

中村健看著那碟東西，夾起一小口，放進嘴裡，咀嚼，然後說：「蛋白質來源不明……口感接近豆腐，調味偏鹹。」

「味道點？」

「可以接受。」

「即係唔好食啦。」伊莎貝拉把那碟東西拉回來，「好，我而家知道唔使試喇，多謝。」

中村健看著她把那碟東西推到一邊，沉默了一下，說：「你可以直接叫我試食就好。」

「我知，但係你講嘅『可以接受』我唔知係好食定係唔好食。」

「可以接受的意思是——」

「係唔好食。」陳昊雄說。

中村健停下來，看了陳昊雄一眼。

「係，」他說，「唔好食。」

伊莎貝拉拍了一下桌子，笑了，是那種真實的、沒有刻意的笑：「你睇，點解唔一開始就直接講？」

中村健低下頭，繼續食飯，但他的姿態比平時稍微鬆了一點，是那種很細微的、不注意看就錯過的放鬆。

陳昊雄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繼續食飯。

食堂的嘈雜在三個人周圍流動，沒有人特別注意他們，他們也沒有特別注意任何人，就只是坐在那裡，在碎星防線的一個普通夜晚，吃一頓普通的、不算好食的晚飯。

飯後，三個人沿著基地的主走廊往各自的宿舍方向走。

走廊燈是偏藍的白光，照在灰色的地板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岔路口，中村健往右，陳昊雄和伊莎貝拉往左。

「晚安，」陳昊雄說。

中村健走了兩步，停下來，轉身，「明天見。」

「明天見，」陳昊雄應，「幾點？」

「七點。」

「好。」

中村健繼續走，沒有回頭。

伊莎貝拉看著他的背影走遠，然後說：「佢唔會講晚安。」

「唔緊要啦」陳昊雄說，「但係佢話明天見。」

「意思有d唔同下嘛？」

陳昊雄想了一下，說：「可能怕醜ja嘛。」

伊莎貝拉想了一會，點頭，然後繼續走。

陳昊雄跟在旁邊，走廊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然後在轉角消失。

那天深夜，基地大部分區域都靜下來了。

醫療室的C區還亮著燈，是值班人員在做紀錄。儲存艙裡，七個灰鱗族拾荒者大部分已經休息，但有舊傷的那個嚮導仍然醒著，坐在角落，手指按在地面上。

是那種以地面作為沉思介質的姿態。

在聽什麼，或者在說什麼，沒有人知道。

值班人員後來在當天的日誌裡記了一筆：「灰鱗族嚮導A（有舊傷個體）在凌晨零時三十七分仍未休息，行為：持續低頻震動，疑似與地面溝通，性質不明。」

然後在括號裡補了一句：「（也許只是習慣，不用緊張）」

這個括號裡的補充，嚴格來說不符合報告格式。

但沒有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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