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機甲編年史：最後的紀錄 - 第七集·《同種，異面》

公元 2124 年·冬·碎星防線，SH-6象限

【聯盟軍事檔案·影像代碼：R-061·修復率：100%】 【備註：本檔案涉及灰鱗族分支群體首次正式交戰紀錄，觸覺反饋翻譯數據保留原始誤差值】

返回基地的路上，那個有舊傷的嚮導一直走在「淨界」左側。

七個拾荒者裡，有四個傷勢較重，由「淨界」和「櫻落」的機體輪流遮擋風道，讓他們走在機甲的背風面，少一點能量消耗。這個安排是陳昊雄提出的，中村健沒有評論，伊莎貝拉說「好」，然後把「櫻落」調整到右側掩護位，動作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樣。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那個嚮導在地面上敲了幾下。

翻譯系統顯示：「你會回來嗎？」

陳昊雄控制「淨界」蹲低，把手掌貼在地面上，輸入震動語：「會。」

嚮導看著他的手掌，沉默了一會，然後敲了一個陳昊雄還沒見過的訊號組合，翻譯系統處理了幾秒，顯示：

「那些……暗眼睛的……你不要靠近牠們。」

陳昊雄把這行字看了很久。

「點解？」他回敲。

嚮導沒有繼續，只是重複了一遍：「不要靠近。」

回到基地，醫療團隊接手了七個灰鱗族拾荒者。

聯盟的醫療系統對灰鱗族的生理構造了解有限，大部分的應急處理是由隨行的灰鱗族嚮導自己用震動語指示的，醫療人員照著做，不完全明白原理，但照做了。

陳昊雄在醫療室外的走廊坐著，看著玻璃牆後面的情況，沒有離開。

中村健在他旁邊站了一會，然後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拿出一杯清水，沒有說話。

伊莎貝拉在對面牆上靠著，手臂交叉，看著天花板。

「嗰啲暗眼睛嘅，」她說，「你哋覺得係咩嚟？」

「唔知，」陳昊雄說，「但係嚮導叫我唔好靠近。」

「佢哋有可能攻擊你喎，」伊莎貝拉說，「你都唔覺得有問題？」

「係有問題，但係可能有合理原因呢。」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說。

中村健飲了一口清水，說：「明天我們需要回去。」

兩個人都望向他。

「任務還沒有完成，」他說，「SH-6象限的感知節點還在，暗眼睛的灰鱗族群體性質未確認，嚮導網絡的損失也需要評估。」

頓了一下。

「而且那個廢墟入口，牠們似乎知道。」

第二天，哭泣小隊再次進入SH-6象限。

這一次，有兩個灰鱗族拾荒者自願跟著去——是嚮導裡傷勢較輕的兩個，其中一個就是那個有舊傷的嚮導。醫療團隊本來不建議，但嚮導用震動語說了一句話，翻譯系統顯示：

「那個地方你們找不到路。」

醫療團隊讓步了。

出發前，陳昊雄蹲在那個有舊傷的嚮導面前，在地面上敲了幾個震動語訊號，意思拼湊起來大概是：「昨天的那些，我想知道牠們的事。」

嚮導看著他，礦石棕灰的眼睛在低光環境下有一種沉靜的質地。

然後它開始敲，慢慢的，像是在衡量說多少合適：

「很久以前……我們是一樣的……後來……有些走進了深處……就沒有回來……再後來……回來的，不一樣了……」

翻譯系統在「不一樣了」這個位置顯示了一個括號：（震動語原文此處頻率異常，疑含情緒成分，無法完整翻譯）

陳昊雄盯著這個括號看了很久。

SH-6象限的深處，比外圍更難走。

硅質礦層在這個區域的密度更高，整個地貌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下往上頂過，地面隆起，廢墟建築被礦層貫穿，鋼鐵骨架從礦石裡伸出來，像是這個地方在生長。

有舊傷的嚮導走在最前面，偶爾在地面上敲幾下，然後改變方向。「淨界」的觸覺反饋系統把這些輕微的叩擊都記錄下來，翻譯系統只能辨認出其中一小部分，其餘的陳昊雄就照著嚮導的方向走，不問原因。

中村健在右翼，「無聲」的感測系統全開，持續掃描周圍。

伊莎貝拉在後方掩護，她的「櫻落」在狹窄的礦層地帶走得有點吃力——星系感應裝甲在這個環境下折射的光線太複雜，她把裝甲模式切換到收攏狀態，犧牲了一部分感知範圍換取移動效率。

「中村，你感測到D咩？」她問。

他說，「多個震動源，分散的，有些來自地底，也有些來自上方。」

「係嚮導嗰批定係暗眼睛嗰批？」

「無法分辨，震動特徵部分重疊。」

嚮導在這個時候停下來，在地面上急促地敲了一段，翻譯系統跟不上速度，只抓到幾個詞：

「……牠們……知道……我們在……」

陳昊雄抬起頭，掃描周圍。

廢墟的上層，硅質礦石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牠們出現的方式和昨天不同。

昨天是直接撲下來，是那種把身體作為第一個武器的方式，衝擊力是主要的攻擊手段。

今天是用圍攻的。

從三個方向，同時，從礦層的縫隙裡擠出來，每一個都比昨天的個體更大，暗紅色的眼睛在礦石折射的冷光下發出一種讓人說不清楚是光還是熱的東西。

一共九個。

陳昊雄數了一下，把「淨界」移到兩個灰鱗族嚮導的前面。

嚮導沒有逃，但縮在「淨界」的機體後面，把身體壓低，盡量減少自己的體積。有舊傷的那個把手放在地面上，震動語極輕，像是不想讓對面聽見：

「不要讓牠們碰我們。」

「我知道，」陳昊雄回敲，「交給我。」

九個對三台機甲，數字上不是問題。問題是地形。

SH-6深處的礦層地貌讓大型機甲的移動受到嚴重限制，翔翼展開的空間不夠，「淨界」的斷翼在這個環境下更是負擔。「無聲」的靈活性在這種地形下有優勢，但九個生命體分散包圍，中村健無法同時兼顧所有方向。「櫻落」在收攏裝甲模式下火力輸出正常，但移動速度受影響。

然後伊莎貝拉說了一句話：「我來引開牠們。」

「好呀，你想引幾多個？」陳昊雄問。

「全部，」她說，語氣是那種已經計算完了的平靜，「你帶嚮導走，中村跟我。」

中村健沒有異議，只是說：「我在右側。」

「好。」

「伊莎貝拉——」陳昊雄開口。

「大雄，」她說，「去。」

「櫻落」在那個瞬間啟動了全功率推進，沒有解除限制器，但在這個受限的地形裡，全功率已經足夠讓星系感應裝甲重新展開，冷焰色彩在礦石的折射下被放大成一片流動的光幕，藍、紫、綠，在灰色的廢墟深處像是某種不合理的存在。

九個暗眼睛的灰鱗族，有七個轉向她。

「無聲」從側翼切入，中村健的移動在礦層地帶同樣受限，但他的應對方式是找到礦層結構的支撐邏輯，沿著礦石骨架的走向移動，像水一樣在縫隙裡穿行，另外兩個生命體在試圖追蹤他的過程裡先後失去了方向。

「淨界」帶著兩個嚮導往出口方向走，速度盡量快，但陳昊雄一直保持著觸覺反饋系統開著，讓機甲的手與嚮導保持接觸，確認他們的狀態。

走了大約四十米，嚮導突然停下來，在地面上猛力敲了幾下。

翻譯系統顯示：「「櫻落」——她的機體——牠們在……」

後面的翻譯斷了，頻率太急，系統處理不來。

陳昊雄轉頭。

「伊莎貝拉！」

「我知道，」她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帶著一點氣，「有一個繞後，撞爆我右臂，星系裝甲有兩個節點——」

金屬撕裂的聲音。

「——三個節點碎咗。我冇事，但係右臂嘅輸出受影響……」

「中村——」

「我去吧。」

「無聲」在礦層裡的移動軌跡在這個時刻發生了一個很細微的變化，是把原本的規避路線收窄，換成一條更直接的線，代價是把自己暴露在一個生命體的攻擊範圍內，換取提前到達伊莎貝拉位置的時間。

那個生命體的攻擊落在「無聲」的左肩，漆面出現了一道裂痕。

這大概是「無聲」在任務中第一次出現肉眼可見的損傷。

中村健在報告裡對這一點沒有任何描述。

撤離完成的時候，三台機甲在SH-6象限的出口外停下來。

兩個灰鱗族嚮導坐在地面上，有舊傷的那個在做某種陳昊雄看不完全懂的動作，是用手指按壓自己身體某個位置的礦石裂縫，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在。

伊莎貝拉把「櫻落」停在一塊大礦石旁邊，右臂的碎裂節點在低光下看起來是很整齊的斷口，像是被精準切割過的。

「唔係X-Silica嘅攻擊方式，」她說，「佢哋係用物理衝擊，唔係能量。」

「所以裝甲的損傷模式不同，」中村健說，「比X-Silica的共鳴攻擊更容易修復。」

伊莎貝拉看著自己的右臂，輕輕動了一下，確認輸出還有多少。

「係，但係而家唔做納米自我修復住。」她說，

嚮導這個時候在地面上敲了幾下，慢慢的，是刻意放慢速度讓翻譯系統跟得上的那種：

「你的機體……受傷了……因為我們……」

伊莎貝拉看著翻譯系統的顯示，沉默了幾秒。

她讓「櫻落」把右臂伸到嚮導面前，把碎裂的節點位置對著他們。

嚮導看著那個斷口，沉默了很久。

然後，很緩慢地，它伸出手，石質的手指觸碰了「櫻落」右臂的邊緣，在斷口附近輕輕敲了一下，不是震動語，只是觸碰，像是在確認一個傷口的深度。

然後它回頭，對另一個嚮導敲了幾下，另一個嚮導站起來，走到「櫻落」的右臂旁邊，開始仔細地查看整個損傷的範圍。

「佢哋喺度做咩？」伊莎貝拉問。

陳昊雄把觸覺反饋系統調到最高靈敏度，讓「淨界」的手掌接觸地面，捕捉嚮導之間的震動交流。

翻譯系統顯示的內容很碎片，但有幾個詞是清楚的：

「……可以……修……我知道這個……」

陳昊雄抬起頭，看著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看著「櫻落」右臂旁邊那個正在仔細查看損傷的嚮導，表情是一種陳昊雄很少在她臉上見到的表情，是那種你不確定應不應該信任某樣東西、但你發現自己已經有點想信任的表情。

「你覺得呢？」她問陳昊雄。

「我覺得，」他說，「就相信一次吧。」

伊莎貝拉看著嚮導的手，看了很久。

「好，」她說，「但係如果佢搞壞咗要你負責喔。」

「知道。」

「我係認真㗎。」

「知道。」

嚮導開始工作的時候，天色——或者說，碎星防線那種永遠說不清楚是白天還是黑夜的光線——開始向更暗的方向移動。

三台機甲在廢墟出口外圍成一個鬆散的警戒陣形，中村健負責監測周圍，陳昊雄守著嚮導，伊莎貝拉讓「櫻落」保持靜止，讓嚮導工作。

她偶爾低頭看一眼那個正在修復她機甲的生命體。

它的工作方式和聯盟的工程師完全不同。聯盟的修復邏輯是替換——把損壞的部件拆下來，裝上新的，系統重新校正。應急一點的做法是用表層的納米機械人去做填補——就是所謂「自我修復」——當然回到基地要重新修補。的嚮導的做法是把它從地面上撿起來的幾塊硅質礦石，用自己手指的震動把礦石的結晶結構一點一點鬆開，然後把鬆開的礦質材料填進裝甲的斷口縫隙，讓它在縫隙裡重新結晶固化。

速度有點慢。但斷口的邊緣，在低光下可以看見細小的、半透明的礦質層正在一點一點地生長，像是某種有機物在癒合。

「佢係喺幫我架機甲個傷口……生埋返口？」伊莎貝拉問，語氣介乎困惑和讚歎之間。

「係差唔多嗰個意思吧，」陳昊雄說，「但係用礦石補。」

「會有用嗎？」

「唔知架，睇佢做。」

中村健在這個時候從警戒位轉過來，沉默地看了那個嚮導工作的過程幾秒鐘，然後說：

「材料強度未知，但填充邏輯是正確的。佢知道裝甲結構的受力分佈。」

伊莎貝拉和陳昊雄同時望向他。

「你睇得出咩？」伊莎貝拉問。

「它選擇填充的位置，都是斷口受力最集中的點，」他說，「不是隨機的。」

他停了一下。

「看得出佢不是第一次做過這件事了。」

修復工作在黑暗完全降下來之前結束。

嚮導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工作，在地面上敲了幾下，翻譯系統顯示：

「暫時的……回去之後……要換掉……但現在可以用。」

伊莎貝拉讓「櫻落」的右臂緩慢地做了幾個動作，測試輸出，測試關節。

礦質填充的斷口位置沒有崩裂，輸出數值回到了損傷前的百分之七十三。

「73%，」她說，「非常夠用。」

她讓「櫻落」再次蹲低，把右臂放到嚮導面前。

嚮導看著她，棕灰色的眼睛沉靜。

伊莎貝拉沒有說話，因為她沒有震動語。她只是把「櫻落」的右臂輕輕往嚮導的方向傾，是那個機甲礦石補丁位置朝向它的方向。

是一種展示，是一種「你做得真好」的動作。

嚮導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幾秒，然後在地面上敲了一下，就一下，翻譯系統顯示：

「謝謝。」

伊莎貝拉直起身，在頻道裡說：「好，我哋返去。」

然後用一種比平時輕一點點的語氣補了一句：「今晚返去我要好好睇吓個數據，73%係點做到嘅。」

但陳昊雄感覺到，那個「73%」裡面，指的不只是輸出數值。

撤離路上，有舊傷的嚮導再一次在「淨界」腳踝上敲了幾下，翻譯系統顯示：

「暗眼睛的……牠們今天沒有追來……」

「係，」陳昊雄回敲，「點解呢？」

嚮導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陳昊雄以為它不打算回答。

然後：「也許……牠們也在看……」

陳昊雄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放了很久，一直到回到基地，進了機庫，從「淨界」的駕駛艙走出來，腳踩上機庫地板的那一刻，他還在想這句話。

也許牠們也在看。看什麼？他不知道。但他覺得，下一次回去，他需要帶更多的震動語詞彙。

當天的任務手記，他只寫了一行：

「牠們不是全部一樣的。但話說回來，我們人類也不是全部是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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