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機甲編年史：最後的紀錄 - 第六集·《震動語》

公元 2124 年·冬·碎星防線，SH-6象限深處

【聯盟軍事檔案·影像代碼：R-057·修復率：100%】 【備註：本檔案包含首次正式灰鱗族（Cinderans）接觸紀錄，觸覺反饋翻譯數據經語言學部門校對後收錄】

「淨界」的右翼翔翼在第一次衝擊裡就斷了三分之一。

今次不是X-Silica的攻擊。

僅是一塊從頭頂砸下來的岩石導致。不過這岩石是一個活的東西，是一個體型比「淨界」大兩倍的灰色生命體，從廢墟上層直接撲下來，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武器，砸在機體右肩，帶著整個上半身的重量，是那種完全不計算自身損傷的衝擊方式。

「靠——」伊莎貝拉在頻道裡喊，「係灰鱗族定係X-Silica？！」

「係灰鱗族，」中村健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但速度快了半拍，「但係唔係之前嗰班。」

陳昊雄把「淨界」強行側滾，把壓在肩膀上的生命體甩開，斷裂的翔翼在甩動中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他穩住機體，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生命體落地，站起來。

同樣是岩石質感的身體，同樣是灰燼般的色調，但體型比他們之前見過的拾荒者大了將近一半，四肢比例更短更粗，頭部沒有明顯的頸部結構，直接連著胸腔，眼睛——如果那個位置算是眼睛的話——是暗紅色的，不是之前那批沉靜的、礦石般的棕灰色。

它站起來，沒有退後，沒有逃跑。

只是看著「淨界」。

然後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低頻震動，是震動語，但頻率比之前那批拾荒者用的快得多、重得多，翻譯系統在這個頻率下只截取到幾個碎片：

「……走……這裡……不是……你們……」

然後它又撲上來了。

三十七分鐘前。

任務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或者說，在碎星防線，「天亮」本來就是一個相對的概念。這個象限的小行星密度在最近幾週因為X-Silica的某次大規模移動而重新分佈，原本還能透進來的一點點遠方星光，現在也被遮住了大半。

哭泣小隊三人的出勤理由，各有來歷。

灰鱗族嚮導網絡在SH-6象限的最後一個聯絡點，三天前傳回了一段異常的震動語訊號。訊號很短，斷裂，聯盟語言學部門花了兩天才拼湊出大概的意思：

「有東西在這裡，不是X-Silica，是我們自己。」

沒有人完全確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聯盟指揮部討論了半天，決定派遣哭泣小隊前往確認——原因很務實，是因為在SH-6象限能活著回來的，目前只有這三個人。

陳昊雄在出發前，在機庫對著「淨界」站了一會兒。

不是在做什麼，只是站著。這是他的習慣，每次任務前，他都會在機庫和「淨界」待幾分鐘。沒有人問過他這是在做什麼，他也沒有解釋過。

中村健從他旁邊走過，停了一下。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鳥。」

「好。」

中村健繼續走。陳昊雄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跟上去。

伊莎貝拉已經坐進「櫻落」，在頻道裡說：「你哋兩個快啲，我等咗你哋五分鐘。」

「你係五分鐘前先到㗎喎，」陳昊雄說，「我睇住你嚟㗎。」

「……你快啲囉咁。」

SH-6象限的廢墟和SH-4、SH-5不同。

前兩個象限的廢墟是殖民時代留下的人造建築，是鋼鐵和混凝土的殘骸，是可以用機甲的感測系統掃描、計算、預測的東西。

SH-6的廢墟是混合的。

是在人造建築的骨架上，長出了某種東西。

那種東西是礦物結晶，是碎星防線這個星域特有的、在廢墟縫隙裡自然生長的硅質礦層，它們覆蓋在每一塊金屬殘骸的表面，把整個廢墟帶變成一片灰色的、有稜角的、半透明的奇異地貌。

「好靚……」伊莎貝拉在頻道裡說，語氣是真實的讚歎。

「感測系統干擾極嚴重，」中村健說，「硅質礦層對掃描訊號有折射效果。有效感測範圍縮短至約一百二十米。」

「我知，但我係話佢靚。」

「靚唔靚和任務無關。」

「你真係——」

「好，」陳昊雄插進去，「我哋繼續前進。」

第一個震動訊號，是在進入廢墟帶二十三分鐘後偵測到的。

「淨界」的觸覺反饋系統比另外兩台機甲敏感，因為陳昊雄在幾次和灰鱗族接觸後，特別向工程師申請調高了低頻震動的感應閾值。系統顯示震動源在左前方約八十米，從地表以下傳來，是有節奏的，是有意識的叩擊，不是環境震動。

「有震動語，」他說，「喺左前方，地底。」

「地底？」伊莎貝拉問。

「係。」他讓「淨界」蹲低，把手掌貼在地面的硅質礦層上。雙向共感系統開始工作，觸覺反饋翻譯系統緩慢地處理著來自地底的訊號。

翻譯顯示：

「……上面……有人……嗎……」

他回敲了三下，是灰鱗族震動語裡「我在這裡」的基本訊號，是他在之前幾次接觸裡學到的。

地底的震動停頓了幾秒，然後密集地湧出來，太快，翻譯系統跟不上，只截取到幾個詞：

「……逃……上面……危險……牠們……來了……」

陳昊雄抬起頭，掃描周圍。

什麼都沒有。廢墟安靜，硅質礦層在低光環境下折射出微弱的冷光，像是每一塊礦石裡都藏著一點點將要熄滅的火。

「中村，」他說，「你感測到咩嗎？」

「有機物質移動，」中村健說，「上層廢墟，複數，正在接近，速度——」

他停頓了半秒。

「速度比我預期……快。」

中村健說某樣東西比他預期快，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警告。

然後廢墟上層開始震動，是那種整個結構都在移動的震動，是有很多很重的東西同時在動的震動，然後第一個生命體從上方砸下來，砸在「淨界」的右肩，帶走了翔翼的三分之一。

回到現在。

那個暗紅眼睛的灰鱗族再次撲上來，速度比第一次快，像是剛才那一次的試探已經讓它確認了某些東西。

陳昊雄沒有開火。

他側移，讓機體貼著廢墟牆面，把那個生命體的衝擊力引導到牆上，讓它的動能砸進硅質礦層，而不是砸進他的機體。

「大雄，點解你唔反擊？！」伊莎貝拉在頻道裡喊，她正在同時應付另外兩個從側翼逼近的灰鱗族，「你唔係要物理超渡成隊咩？！」

「等先，」他說，「等先咪先。」

「你係咪——」

「等先咪先。」

他讓「淨界」再次蹲低，在那個暗紅眼睛的灰鱗族重新站起來、準備第三次衝擊的空隙裡，把機甲的手掌用力按在地面上。

這一次他是在說話。

他在觸覺反饋系統裡輸入震動語，是非常基礎的、他能掌握的那幾個訊號組合，把它們拼在一起，敲進地面：

「我們不是來攻打你們的。地底有人。我們想帶他們出去。」

翻譯系統顯示這段輸出的準確率只有六十二個百分比，是語法有問題的震動語，是一個勉強能聽懂的外鄉人說的話。

廢墟裡的一切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暗紅眼睛的灰鱗族停在原地，低頭看著「淨界」按在地面上的手掌。

靜默。

那種動物在做決定之前特有的靜默。

然後它發出了一段震動語，比之前的都慢，像是在刻意遷就一個聽力不好的對象：

「……地底的那些……是我們的……你們的機器……壓著了……入口……」

陳昊雄抬起頭，看了看「淨界」腳下的地面。

他讓機體往後退了幾步。

地面的一塊硅質礦層裂開了，從下方裂開，是被人從裡面頂開的，然後一隻灰色的、礫石質感的手伸了出來，接著是一個頭，是一個灰鱗族拾荒者，是那種體型比較小、眼睛是礦石棕灰色的，是和暗紅眼睛的那批完全不同的灰鱗族。

後面跟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共七個。

他們爬出地面，看見頭頂的三台機甲，有幾個退縮了，有幾個沒有動。其中一個，是之前三天前傳回訊號的那個聯絡點的嚮導，陳昊雄認得出牠，因為牠的左臂有一道舊傷留下的裂痕，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個嚮導看著「淨界」，然後抬起受傷的左臂，用裂痕那隻手，在地面上敲了一下。

翻譯系統顯示：

「是你。」

陳昊雄把「淨界」的手掌朝上翻轉，放在那個嚮導面前。

你安全了。

暗紅眼睛的灰鱗族在整個過程裡，一直站在廢墟邊緣看著。

它沒有再攻擊。但也沒有離開。

中村健低聲說：「牠們還在。」

「我知，」陳昊雄說，「先帶嚮導出去。」

「牠們會跟上來嗎？」伊莎貝拉問。

陳昊雄看了一眼那幾個暗紅色眼睛的生命體，看了很久。

他說不清楚那個眼神裡有什麼。但「淨界」的共感系統在這個距離下，傳回了某種微弱的頻率，不完全是敵意，是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東西，是他目前還沒有足夠的震動語詞彙去詢問的東西。

「我唔知，」他說，「但係我哋而家撤離先。」

撤離的路上，那個有舊傷的嚮導走在「淨界」旁邊，偶爾用手指在地面或者機甲的腳踝上輕輕敲幾下，是碎片式的、斷續的震動語，翻譯系統努力拼湊：

「……那些……是我們……但不是我們……很久了……分開了……」

陳昊雄把這段翻譯看了很久。

「分開了。」

他沒有問下去，因為他的震動語詞彙還不夠，問不了那麼深。

伊莎貝拉在頻道裡說：「大雄，你喺度諗緊咩？」

「我喺諗緊，」他說，「佢哋係咪同我哋一樣。」

「咩意思？」

「就係……同一種生物，但係走咗唔同嘅路，然後有一日變得唔認得對方。」

頻道裡靜了一會兒。

「你唔好再諗咁多，」伊莎貝拉說，語氣比平時輕，「等返到基地先。」

「係，」他說，「係。」

但他的眼眶已經有些熱了，是因為他感應到了那個嚮導說「分開了」這三個字的時候，震動裡帶著的某種頻率，是一種他聽得懂的、不需要翻譯的頻率。

是失去某樣東西很久之後，說起它時的那種頻率。

當天的任務報告，陳昊雄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

「灰鱗族內部存在分歧群體，建議進一步評估，暫勿列為統一友方。」

然後在下面，用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字，加了一句：

「但牠們都有自己的理由。」

這第二行字不在正式報告的格式裡，嚴格來說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欄位。

不過沒有人要求他刪除，但也沒有人提起過它。

《汎機甲編年史》的宏大世界，需要你的力量來延續！如果你喜歡我的創作，想請我喝杯咖啡加油打氣，歡迎直接打賞，或者加入我的 Patreon 成為支持者——在那裡，你可以解鎖更多『心跳加速』的成人限定篇章。
你的每一句留言，都是我對抗疲勞、爆肝更新的最大動力！想看更多關於我的創作日常、AI 繪圖花絮，或是想直接跟我交流，記得 Follow 我的 Instagram：flowerprinceghost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