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油桐花 - 原來你不是台灣人

徐翎當機立斷地拿起手機，用一種超大聲、超浮誇的口吻說話──

「喂？主辦單位嗎？對對對，王大哥～～我徐翎啦！你上次說那個敲詐外國遊客，在網路上被公審的攤位是幾號啊？」

徐翎刻意將「敲詐遊客」幾個字說得特別大聲，彎身查看每個攤位右下角的編號。

這些攤位全是因應今年桐花祭的主題活動而設置的，每個攤位都有流水編號，由主辦單位統一管理。

「四十二號？沒有啊……四十二號攤在哪啊？」徐翎掩住話筒，一臉無辜地問想敲遊客竹槓的老闆。「請問，你是四十二號嗎？」

「不是不是！」嚼著檳榔的老闆連忙否認，身旁的兩名壯漢也拚命搖手。

夭壽哦！承辦今年桐花季業務的負責人真的姓王，這個講電話的女生是什麼來頭啦？

勒索遊客啥的都是子虛烏有的傳言，怎麼可能會是他們呢？老闆和壯漢同時抹掉額角的汗。

「欸……找不到欸！怎麼會這樣？好可惜喔！我本來還想來朝聖一下，看看是哪個老闆這麼猛咧。哦？好啊！沒問題，王大哥，找到的話我一定拍照傳給你。」徐翎繼續大聲地與電話那頭的空氣聊天。

她就住在桐花公園附近，和承辦人王大哥是真的混得很熟，但目前還不需要真的驚動到王大哥啦。

她只是想嚇嚇老闆，希望他停止如此囂張的行徑而已。畢竟大家都是外出討生活，混口飯吃嘛！賺錢很辛苦的，老闆這麼胡來，把名聲賠掉，最後吃虧的也是他自己啊！

「嗄？什麼？開罰單？還會被撤攤哦？這麼嚴重啊！好好好，我一定會好好幫你監督的……好啦，我不跟你講了，我口好渴，我要買瓶水來喝……」徐翎繼續大聲「講電話」，講著講著，快快樂樂地按掉通話，拿起老闆攤位上的水──和那瓶遊客拿的，一模一樣的水。

「老闆，這瓶三十元沒錯吧？」徐翎指著價錢問老闆。

「對對對，三十、三十。」老闆點頭。

「啊你付錢了沒？」徐翎把臉轉向旁邊的男人，一副此時才注意到他的樣子。「你買好了嗎？怎麼一直站在這裡？」

「……好。」葉家祺愣了愣，隨後才意識到徐翎是要他付錢，從口袋摸出一張百元鈔票。

徐翎很好心地抽過葉家祺手中的百元鈔，遞給老闆。「老闆，找七十。」

老闆與身旁兩名大漢面面相覷。

「你來臺灣玩哦？你是哪裡人啊？」徐翎若無其事地問葉家祺。

「香港。」

「哦，原來是香港的朋友。」徐翎對他笑了笑，手心往老闆一伸：「老闆，找錢給這個香港來的朋友啊！」

老闆摸摸鼻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找錢給肥羊，以行動證明了自己並不是敲詐遊客的攤販。

「謝謝老闆，生意興隆、和氣生財。」徐翎笑咪咪的，拉著葉家祺就走。「走吧，我們不要擋在這裡，不然會妨礙老闆做生意。」

開玩笑，此時不跑更待何時？要是那兩個壯漢一時腦衝圍上來，她可是打不過的。

葉家祺滿頭霧水地被徐翎拉著走。坦白說，徐翎話說得太快，他根本弄不清她是怎麼幫他解圍的。但至少，他能夠從老闆找的錢與態度得知，徐翎確實幫了他忙。

徐翎一路拉著葉家祺走到遊客比較少的地方，確認沒有人跟上來，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你好像會講一點國語，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徐翎微喘著氣問。

葉家祺打量著在短時間內相遇兩次的徐翎，彷彿在消化她所說的話。她剪著一頭清爽的短髮，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子，眼神燦亮，說話時神采飛揚。

她好像習慣一次說好幾句，他上句都還沒聽懂，她下句又來了。不過啊，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笑聲宏亮，好像全世界都會跟著她笑似的。

「一點點。」葉家祺用食指和大拇指捏出一段距離。「講慢一點……能聽懂一點點。」

對耶！港星說話好像就是這樣的腔調。其實還滿好聽的。

徐翎笑瞇瞇地問：「你第一次來臺灣？」

「是。」葉家祺點頭。

徐翎真是覺得丟臉丟到家了。

真糟糕啊，他第一次來臺灣就遇上不肖商人，對臺灣的印象一定很差吧？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是說，抱歉，剛才發生了那樣的事。希望那個老闆不會影響到你對臺灣的印象……唔……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徐翎刻意放緩了說話速度。

「可以。妳有，慢。」只要別說太快，他可以聽懂七、八成。他在香港其實有許多接觸到國語的機會，只是一直不太會講。

意會到他的意思，徐翎笑了。「好，我會記得要慢慢講。」

葉家祺跟著她一起笑了。

「那我跟你說，臺灣雖然有壞人，但是也有很多好人，就像有人隨地亂丟垃圾，但也有人像我努力撿垃圾一樣。」徐翎邊說邊揚起手中拎著的大垃圾袋與夾子。

葉家祺不明所以地往她的袋中探看，看出徐翎一陣尷尬。

不是，她要別人看她的垃圾做什麼啦？

難道要跟他說，她利用課後時間撿垃圾，和母親靠資源回收過生活嗎？別鬧了啦！

「我的意思是，雖然有像剛剛老闆那種討厭鬼，但是，大多數的臺灣人都是很可愛的……啊！對了！我記得我應該有……」徐翎話講到一半，低頭從包包裡找出一份桐花祭的活動簡介，不由分說地遞給葉家祺。

葉家祺莫名其妙地接過手冊，不解地望著她。

「你一個人旅行，要特別小心哦！不管要去什麼活動或展覽，記得先拿手冊或簡章。上頭都有主辦單位的聯絡方式，要是遇到不合理的事情，可以向主辦單位申訴，就不會白白被欺負了。」

「好。」葉家祺看著那本手冊，抿了抿脣，淡淡地笑了。

這女孩分明瞧來學生模樣，在遇到他的這兩個小時內，卻能令他笑得比過往兩個月都多，感受到的人情味也比以往幾年更暖。

他約莫長她好幾歲，怎麼在她眼中，他卻比她更不會照顧自己？

「好了，那我要繼續去工作了喔，不然天要黑了，掰掰。」徐翎望了望漸暗的天色，匆忙地拎起手上的工具，騎上腳踏車，向葉家祺揮手道別。

騎沒幾步，她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掉頭過來問他，一字一字說得很慢：「欸！你知道下山的路是哪一條嗎？旁邊可以搭接駁公車，你知道嗎？」

「知道。」葉家祺怔了怔，而後又微笑點頭。

「那就好。」徐翎頷首，話音方落，一陣山風吹來，抖落了滿枝頭的桐花瓣，無預警落了她與葉家祺一身。

「掰掰。」徐翎穩住腳踏車因風搖晃的龍頭，甩了甩滿頭花瓣，回頭向葉家祺道別，轉身騎向早已被桐花鋪了薄薄一層的山路。

腳踏車車輪在白色的桐花瓣上壓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徐翎的身影就這樣逐漸消失在滿天紛飛的桐花雨裡。

當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時，葉家祺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忘了問她叫什麼名字……

他心中略感遺憾，隨後蹲下身來，拾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桐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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